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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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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婉妃死得很惨烈。
抬尸而出的那天,人人都以为她穿着红衣,还在亟不可待地指责婉妃性子刻薄,死后也不肯安生,只有抬尸的四个太监知道,在那一天大雨冲刷下,红衣褪了色,露出了白色的面目,而那猩红壮烈的颜色,是她身体上数以百计的刀口渗出的。
那一口洁白光亮的白瓷小牙被敲得粉碎,十年前,正是这明眸皓齿的一笑才夺得了皇上的青睐。
那一手常年被精心修剪过的指甲被统统拔光,在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日子里,它曾因被皇上亲手画上过月季而令整个后宫眼红。
所有的人都知道婉妃不是被鸠杀而死,当她卸下容光,当娘家与谋反二字挂钩的时候,她的对头们为她选择了一条历经苦难的死路。
婉妃死前有多么痛苦,后宫里的人不想过问。宫城历经百年,埋葬了许许多多荣极一时的人物,婉妃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只是,没有任何一个妃嫔像她这样,活着心高气傲,死后眦睚必报。
还没等到头七,抬尸的领头太监就大病了一场,他穿着也不知从何处得来的婉妃的衣衫,手舞足蹈,穿堂过巷,最终被扑杀在李皇后居所丽景宫的前殿。
这只是一个开始。
一个月后,参与抬尸的三名宫人和丽景宫的宫人相继以离奇的方式死在了内苑之中。
流言,越演愈烈。
那响彻冷宫的半夜尖叫和被惊起的林梢之雀都在无形中为婉妃之死增添了恐怖的色调。据说,婉妃被抬出来的时候,还是有气的,她是眼睁睁看着自己流血而亡的,那些血液混着雨水渗入了整个皇宫,最后点点滴滴地同皇宫外那百十来口冤死的人汇在了一处。
此后的每一年,后宫中都会有一个疯妇人被填井,她们都是被婉妃的鬼魂吓疯的。
……
苏晓觉得自己的头发根子都要竖起来了,看着苏太夫人上下翻飞的薄唇,渗了一手心细细密密的汗。
“婉妃,是我们苏家的大恩人呐!”苏太夫人长长地叹了口气,讲起来那一年苏将军如何大败而归,皇上一怒之下将其押至丁字路口斩首,生死之间就凭了婉妃一句话,才能刀下留头。
“晓晓,李国舅是当年力主皇上诛杀我苏氏一门的人,所以李皇后是绝对不允许苏家的人当上太子妃,若不是此次李、荀两家相持不下,你连去选太子妃的资格都没有——”
“啊,我也没打算当太子妃。”
“婉妃一生无所出,将失去了母妃的二皇子当做亲生孩子来抚养,而有着同婉妃这层关系,他亦会善待于你的。”
听上去,这夫婿貌似选的也还不错。
“对了,祖母,韩仪也是我的名字吗?”
苏太夫人轻轻点点头,“你父亲深爱你母亲,因此要你随了母性,以后休得向外人提及。”
“哦。”苏晓点了点头,心中却打了个唐突,方才这位老太太可是分明地说了“李皇后害你全家”的话,还特地要她忘记自己的身份,可见她这个“苏小姐”的出身也是存疑的,必然是和那婉妃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可是现在问她,她未必会说。
苏晓看着苏太夫人紧闭而下垂的嘴角,将话岔到了别处:“楚王和太子关系好吗?”
“帝王之家,哪有什么亲兄热弟,这些年楚王军功益盛,所以李皇后将他视为眼中钉。”
苏晓托着腮,两指在桌上不自觉地敲了敲,自顾自想起了心事,若是楚王真的不对太子的位置造成威胁,那皇后才不会去管他的死活,又怎会将他视为眼中钉?想来这个武夫王爷还是有些本事的。
“晓晓,切记不可风头太盛,一定要太子讨厌你。”
苏晓点点头,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那个崔生……”话还没说完,就见苏太夫人一掌拍在了案上,怒道:“事到如今,你还惦记着他!”
苏晓立即摆摆手,“祖母勿要生气,孙女儿只是好奇,好奇罢了,我不是说了吗,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既然已不记得,又何苦追问这些不堪往事——”
不堪……这苏小姐到底是有多夸张地糟践了自己啊!
入宫的日子定在了一月后,这大半个月中,除了苏太夫人找来的一位老宫女每日来教她礼仪,剩下的时间都被苏晓用来吃喝玩乐了,日子过的惬意而悠闲。
“绪方,入宫的时候,你陪我一起去吗?”苏晓躺在大石上歇凉,虽说是入秋许久,但不见寒意。
“小姐,府里的人不能跟着进宫,宫里会派姑姑照顾你的,再说了,你不过是去几日便回来了——”
苏晓白了绪方一眼,也不知苏太夫人为什么喜欢她,说话永远都像把锥子,“绪方,你是不是讨厌我啊?”
“我只是个下人,有什么胆讨厌小姐呢?”
“那好,我换种说法,我是不是以前挺招人烦的?现在我脑子也不清白了,你讲讲我听听吧!”
“小姐挺好的,女红也做的好,书也读的好,样貌也好。”
“性格呢?”
“有点怪。”
“有多怪?”
绪方停下扇子,有些不耐烦地道:“小姐你真真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是真的不记得了。”
绪方嘀咕道,“说你不记得事,我是信的,以前小姐是从来不跟我们说话的。”
“为什么啊?”
“小姐就是不爱说话啊,房门一关就是一天,老太太同你讲话,你也是不吭声的,我在府里这么多年,听小姐说过的话还没超过十句呢!”
不对啊!这小姐这般内向是怎么恋爱的?
苏晓一脸八卦地凑过去,问,“那个崔生,是怎么回事?”——表情活像街口磕着瓜子家长里短的大妈们。
绪方微微皱了下眉,欲言又止。
“说嘛说嘛,我保证守口如瓶,谁都不告诉。”
“小姐是在灯会的时候认识的崔生,回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茶饭不思,具体的我们也就不清楚,有阵子小姐总是去莲花寺上香,回来就魂不守舍——”绪方顿了顿,“老太太不放心,派人去盯了几次,才发现小姐……小姐和崔生的事……再后来,老太太就不让小姐出门了。”
“那崔生呢?”
绪方垂下了眼皮子,低声道:“他拿了小姐的香囊找上了门,拿了五十两金子走了。”话落,还小心翼翼地睇了苏晓一眼。
“天下男子皆薄性——”苏晓叹了口气,“我也是因为这事上吊的?”
“那倒不是,老太太怕小姐伤心,也就一直没说,只是我有些气不过,小姐这般的糊涂——”
“好了好了,我是糊涂,那我是因为不肯入宫上吊的?”
“嗯。”
“哎,好死不如赖活着啊!”苏晓又感叹了一句,伸了个懒腰,心不在焉地磨着指甲问了句,“除了楚王,那几个平王,旦王都是什么来头啊?”
这下,绪方打开了话匣子,苏晓觉得她不去说书都可惜了,她绘声绘色地讲述了李皇后多么有手段,搞定了三宫六院和最难惹的婉妃,这些皇子的母妃不是失宠就是早死,为了活下去,皇子们不得不在李皇后的屋檐下夹着尾巴做人,以至于平王长成了招蜂引蝶之徒,旦王则一心向佛,而只有楚王这种天资异禀的人才能屡建奇功。
“照你这么说,皇上就这四个皇子了?”
绪方撇撇嘴,“四个还嫌少啊?后宫戕害皇子的事多了去了。”
呵!敢情李皇后这种程度还叫宅心仁厚啊!
“皇后既然那么讨厌婉妃,照理说应该不给那个楚王好日子过才是啊,怎么会让他建功立业呢?”
“小姐你可真是什么都不记得了——”绪方无奈地道,“楚王殿下的母妃只是一个小小的嫔,怀孕之后也没有得到照顾,落了一身的顽疾最后病死了,皇上这才觉得亏欠了殿下,将殿下交给婉妃教导,那时候婉妃风头正盛,很多人都觉得楚王殿下可以与太子一争长短的,后来婉妃出事了,皇后碍着殿下母妃这层缘故,找了个借口将殿下打发到西南边界去了,哪知道殿下有领军的天赋,这五年来竟然打退了西南的夜郎大患——”
“然后呢?”
“还有什么然后啊,皇后嫉恨楚王殿下军功太盛,将他调进京里了,就住在英华门,离咱府很近的。”
苏晓闻言一跃而起,“离这里很近?”
“是啊!”
苏晓立即变了副脸孔,谄媚笑道,“绪方,你看,我现在脑子也坏掉了,崔生也不记得了,你去求求祖母,让我出去逛逛吧——”
绪方微微挑了下眉,忍不住笑了起来,“小姐,你这性儿可变得讨喜了,老太太现在早就解了你的禁了,我还想你这几日怎地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没成想竟是不知道!”
苏晓白了绪方一眼,吩咐道,“速速给本小姐备下男装,容我换装后即刻出门!”
“小姐为什么要换男装啊?”
“方便灯红酒绿——”说着话,苏晓已然消失在了花园曲径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