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是深井冰》JHW

23、act 23

　　许是因为躺在熟悉的旧床上，这一夜我睡得格外香甜，连梦都没做。
　　睁开眼睛的时候，照射在床尾的阳光已经有了强烈的温度。我伸了个懒腰，视野里有窗外蓝得清澈的天空，还有几乎伸展进窗檐的细瘦的银杏树枝，小扇子一样的叶片在阳光下折射出朦胧的光晕。
　　忽地飞来一只麻雀停在枝头，蹦蹦跳跳，却又很快飞走，只留下枝叶在那儿兀自颤动。
　　安静、闲适、慵懒……我有点弄不明白那时的自己为什么会惧怕留在这样一个美好的地方。
　　耳边传来的钢琴声，让我有一瞬间的困惑，继而才想起目前租住在这里的那位孟姐。我把自个收拾了一下，沿着走廊走到外婆之前放琴的房间。孟姐散着头发穿着一件吊带长裙坐在钢琴前，现下弹的是巴赫的小步舞曲。
　　全然不同于昨夜，她现在看起来只有二十几岁，且，那股温婉变作了妩媚，令她仿佛成了另一个人。
　　注意到我进来，她指下按错一个音符，便没有再继续。
　　“抱歉，打扰了。”我说。
　　她笑了一下：“不，是我想叫你起来共进午餐……这是，谁的琴？”
　　“抱歉……是我外婆的。”我把手机留在了车里，也没戴着手表，故而，连时间也不知道，不过听她一说，显然已经很晚了。
　　我们在正房里吃了午饭，房间里多出来的现代化家电，让我有了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一点也不认生的Bambi已经绕在孟姐脚边献殷勤了。
　　我犹豫着问：“我可以去后院的小楼看看么？”
　　她抬眼看我，微蹙着眉头：“这问题我还想问你呢？”
　　“……嗯？”我不明白了。
　　她把我带到后院去，我才发现小楼窗户紧闭，门上还挂了一把大锁，链条有我半个手腕那么粗。
　　“租房协议里不包括这栋楼……要不，咱们把它撬开吧？”孟姐这么问我。
　　“或者，爬树到二楼去？”她又建议。
　　“我有人字梯。”连作案工具都准备好了。
　　我被她撺掇地也有点想进去，但，这里不属于她也不属于我，而是属于我那位没见过几面的舅舅。所以，我只能遗憾地摇了摇头。
　　孟姐从口袋里掏出女士烟那种扁长的烟盒，然后抽了支细长的烟出来，点燃了放在唇边抽了一口才跟我说：“……职业原因，我好奇心很旺盛，从住在这里那天起，我就在猜测这栋楼里到底放了什么。”
　　“这个我可以告诉你。”我回忆了一下，“一楼是书房，有四个书架，都摆满了书。有个漆成暗红色的长桌，一张太师椅，还有个以前养莲花的大水缸。二楼……”我犹豫了一下，毕竟外公外婆都是在那个房间去世的，如实说出来，会不会让她害怕？
　　“二楼是什么？”她追问。
　　“……是花房。”我还是决定不说出来，“外婆在那儿种了很多花，有月季、半枝莲、薄荷、铃兰、吊兰……以前三面的窗子很少关起来，她把花盆摆到窗台上，窗檐下面还挂着成串的橘子皮……我外公喜欢用陈皮泡茶喝。”
　　“你外婆是做什么的？”
　　“以前在这里的小学当音乐老师。”
　　“外公呢？”
　　“是个中医大夫。”
　　“他们很恩爱吧？”
　　“……也许。”
　　于是，她问我答，我对着这个没有利害冲突的陌生人就像当初对着king一样，袒露了对于过去的记忆。一番倾述下来，我觉得心情很平和。
　　孟姐说，爱情最美的时候不是在初时的互相试探，也不是你侬我侬忒煞情多，而是所有激情褪去后，平淡生活里的濡沫相伴。
　　我却不认同。试想，一位病人，疾病令他完全变了一个模样，甚至不记得从前过往，爱人对于他只是一个陌生人，那么这时候爱情还怎么继续下去呢？相濡以沫，首先要有一个可以给予回应的人。
　　孟姐说，这就是爱情的魔力所在，即便那个人没有回应，爱着他的人也同样得到满足，因为给予本身就是一种幸福。亦或，在她记忆里，他始终是她爱上他时的模样。
　　她又说，你看，你跟我说的这些也只是你记忆中的故事，而我根据你的叙述也有了自己的想象，不过事实可能并不如此。记忆总是会欺骗我们，因为我们总会在不经意中对它进行修改，让它朝着我们希望的方向发展。有时候，这也是爱情迷惑人的原因，因为，那些记忆中的美好。
　　晚上我们在镇子里散步，我循着记忆带她去了以前放学后常去的山脚凉亭。夜幕低垂，深黑的山道有些阴森，但走到高处，转过身，大半个镇子便都落入眼中。各家灯火好像散落人间的星星，和头顶黛蓝色夜空中的繁星交相辉映……这一刻，记忆中的景象与现实重叠，我也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或许，过往的生活并没有我记忆中的那么糟，只是，我犯欠地修改了它，因为我始终觉得自己缺少了什么……实际上，我也许并没有缺少，而是没有发现，也没有努力找寻……
　　回程的路上我接到Jackie的电话，剧组决定把“我”被杀的那几段提前拍摄，故而，假期缩水，后天就得赶去影视基地。
　　“但是，后天金先生找我过去拍视频啊。”我还记得这件事。
　　“啊？这个没人跟我说啊？”
　　“……不是工作，是他个人的事。”
　　“我擦，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我都跟剧组说好了！”Jackie在电话那头狂叫。
　　我撇嘴：“那就再去说啊，不然我请你干嘛？！”
　　“我是你请得么？！不要脸！”
　　“……”我语塞。
　　下了高速，我把车停在路边，斟酌着给king发了条短信。
　　【对不起，我理解不了您所说的爱，我不知道人与人之间除了亲情友情爱情之外，还有什么可以称之为爱的情感……爱情，您应该已经拥有。友情，好像只是我单方面的依赖。至于亲情，我想问，我可以把您当成一个长辈么？】
　　这样，我就能任性地把他留在身边，毫无顾虑地享受这样无须太多回应的爱。
　　车子驶进小区的时候，短信回来了，只有简单的四个字。
　　【如你所愿。】
　　“island，如你所愿。”
　　我几乎可以想象他说这话时，微笑着的样子。再没有比他更善解人意的人了，我甚至有种感觉，他了解我，比我了解我自己更甚。
　　打开家门，鼻子里嗅到很香的味道。换鞋进屋，看到沈君谦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围裙是我有次去超市，买满200块抽奖抽到的，上面都是小黄鸭……我忍着笑掏出手机对着他拍了几张。
　　沈君谦抬眼看我：“过来。”
　　“亲爱的沈总，不是说周末不回来么？”我走过去从后面搂着他的腰，掂着脚越过他的肩膀往台子上看。
　　他舀了一小勺汤递到我嘴边：“尝尝。”
　　“能喝么？！”我一脸不相信。
　　他看了我一眼，把勺子送自己嘴边了……
　　喂喂……玩笑听不懂么……
　　我悻悻松手，他却转过身按着我的后脑勺直接吻了下来。唇齿纠缠间，我已然尝到他嘴里汤汁鲜香的味道……胃里迅速做出反应，咕噜噜地响了几声。
　　一吻终了，我们俩都有些微气喘，他笑着问：“味道怎么样？”
　　我舔舔嘴唇回味了一下：“还成，有点淡了。”
　　他却不理会，反手把火关了。
　　啧，既然不听建议，干嘛问我？！
　　我白他一眼，伸手过去端汤锅，被沈君谦抬手拦着。
　　“嗯？还没煮好？”我疑惑了。
　　他靠过来，把我圈在他跟流理台之间，嘴唇贴在我耳边吹气，问：“你想不想我啊？”
　　“想……”我估摸着要想吃上饭，必须得先给他顺毛。
　　“有多想……”他视线看进我的眼睛里。
　　“你猜……”我抬头咬他唇瓣，我估计自个还得饿一会了。
　　实际上，最后我已经饿得一点都不饿了……洗完澡之后，我最想做的事就是睡觉，只是睡觉！我半压在沈君谦身上，他抚摸着我的后背，摸得我直犯困，我听到他问：“还记得你的初恋么？”
　　我下意识地说：“就是你呀……”
　　他轻笑了一声，说：“小骗子。”
　　我迷迷糊糊举起一个“V”的手势：“我发誓……就是你……我那么爱你……”
　　“有多爱？”他问。
　　我的意识已经涣散了，他的声音像在很远的地方飘着。
　　我口齿不清地说：“就是……很爱啊……”
　　陷入沉睡的一瞬间，我似乎又听到他说了句什么……算了，睡醒了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