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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3 ...

  •   父亲所宠爱的信使名叫黛安,是一位强壮、骄傲的鬼鸮女士,拥有一身漂亮的棕色带白色斑点的顺滑羽毛,黄色的大眼炯炯有神。我介绍这位女士并不是因为我们跳到了一个新的时间节点,而是这位无比可爱的女士将我从水深火热中解救了出来。

      不久前的早餐时间,餐厅里萦绕着的是足以媲美昨晚,甚至更胜一筹的僵硬气氛。我像嚼着晒干的牛皮一样咀嚼着嘴里的食物,视线死死地固定在面前的银盘里,最轻微的餐具碰撞的声音都能让我的心脏随之战栗,连呼吸都小心翼翼。我总感觉我的胃里像被塞进了一打薄荷糖糕——这种魔法糖果被做成了癞蛤蟆的样子,“在你肚子里真实的跳”——我虔诚地恳求着有谁,什么人都好,能拯救我离开这样的处境。

      然后她就真的出现了,笔直的站在亚瑟的手臂上被他带了进来。

      “摩勒·埃布尔子爵先生的信件。”亚瑟。

      不等他说完我就搁下刀叉滑下椅子,抱着黛安向外撵去:“妈妈,我去看信!”我也顾不上这失礼的举动会不会换来母亲不赞同的视线了。我抱着黛安女士跑进书房,忍不住得救似的长舒一口气,狠狠地亲了她一口。她严厉的看着我,张开翅膀呼扇了两下又尖锐地鸣叫一声,似乎在指责我冒犯的举动,却又只是轻轻地啄了我伸过去的手指一口。我把头埋在她腹部的绒毛里嘿嘿的笑,解开她脚上缎带系着的纸卷。

      父亲写得一手圆滑优雅的花体字,因为是家信所以也略去了那些华丽辞藻堆砌的、无意义的问候与寒暄。这封短信主要是询问母亲是否已经确定了归期,表达一下对我和母亲的想念和对外祖父的问候。我找出一张空白的羊皮纸写好回信系在黛安的脚上,将她交给亚瑟寄出去。

      攥着信我有些为难,要把信交给母亲就意味着我又要踏入那片凝滞之中。我轻手轻脚的溜到餐厅的门口探头向里看,他们似乎都已经离开了,餐厅空无一人,桌子上也已经恢复了整洁。

      “拉拉,”我唤道,“我母亲呢?”

      “小姐在起居室,”拉拉说,“和老爷们在一起。”

      我挥挥手让它离开,又无声的溜到起居室外。起居室的门并没有关严,我正准备推门走进去,门内传出来的声音却把我死死的钉在原地。

      “杰姬,为什么都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不能接受达碧和我在一起的事实呢?”外祖父的语气很低沉,也很无奈,“你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无法得到你的赞同我真的很难过。”

      我瞬间睁大了双眼,脑海中一片空白。“在一起”?是我所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那你又为什么这么多年了都坚持这个错误的选择呢?”母亲的教养并不允许她高声的喊叫,她倾尽全力地压低声音也不能压制那些激烈的情绪,“我真不懂,遇见他时你都三十多岁了,你竟然还能让你们的‘爱情’冲昏你的头脑!你做出和他在一起的决定时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杰姬……”

      “两个男人在一起!这是不自然的,是——”母亲用最后一丝理智克制住了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我永远无法对你口出恶言你知道的,但这都是因为我爱你。想想别人会用怎样的眼光刺伤你,用怎样的话语羞辱你吧!”

      “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了,没有多少人非议我们,”达碧轻声说,“我们也不在乎那些非议。你固执的断绝往来才是让赞恩最伤心的。”

      母亲没有回答他。她对达碧的话语不予理会,眼神也从不落在他的身上,表现得就像起居室里根本就没有这个人一样,拒绝承认达碧的存在。

      “杰姬你看,我和达碧就像普通伴侣一样生活在一起,我们都不年轻了,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接下来的对话我没有再听下去,我已经懵了,游魂一样漫无目的离开,走廊里的地毯吸收了我出神时不知轻重的脚步声,起居室里的他们并没有发现我的到来和离去。我傻坐了好久,被这道重量级信息砸晕了的脑袋才像生锈的齿轮一样“嘎吱嘎吱”的开始运行。

      外祖父和达碧……是一对?!

      我不知道该如何描述心中纷乱的思绪,但我敢肯定的是我并不感到恶心或是厌恶,更多的则是不解。我在我过去二十多年的人生(这辈子四年加上辈子十几年)中,从来没有遇见过……这种人,也从来没有听说过周围的人对这类人的看法。所有人都是和异性在一起,为什么他们要和所有人不一样?为什么他们要选择同性?

      母亲这么强烈的反感他们,反对他们之间的关系,代表着所有人——至少大部分人都是这么看待他们的吗?

      我脑海中像沸水一样翻滚的各类想法平息了些许,也留出了些空间来支配我的行动。我推开琴盖——看来在我发呆的那段时间我跑到音乐室里了——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着键盘,好好的一首曲子被我弹得七凌八落。

      “瑟普特?”

      是达碧的声音?!我下意识的绷紧了脊背上的肌肉,尽我所能若无其事的回头看向他。他似乎没有发现我有些躲闪的态度,在我身边坐了下来。我用最轻微的动作向旁边挪了挪——刚得知了那个搅乱我脑海的消息,理清自己的情绪都尚且不及,在我能仔细思考这样的动作所带来的后果之前就已经付出了行动,然而我也是立刻就后悔了。我用眼角偷偷的瞥了达碧一眼,他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让我放松了些许。

      我看着这个老人,用从未如此陌生和审慎的视线。我曾与这个老人一起度过了一个愉悦的午后,那时我对他的印象无疑是非常好的。然而他和人们,和我接触过的人都“不一样”。我和我的良知都认为这本不应该让我面对他的态度产生改变,他人还是那个人,他还是具有幽默的谈吐和广博的见识,然而母亲的态度和他的“不一样”,在我与“在我意识中的达碧”之间蒙上了一层看不见的隔膜,我对他的了解便也像隔着膜一样变得不实起来,陌生感便由此而生。

      “你会弹钢琴吗?孩子。”他问道。

      “……咳,咳咳。”我正看着他出神呢,面对突如其来的问题我下意识的开口准备回答,却又在众多思绪从脑海中划过的时候下意识的一顿,便导致了这样的结果:我被自己的唾液呛到了。我掩住嘴巴把头拧向远离他的方向,在剧烈的咳嗽中作着维持坐姿仪态的徒劳无功的努力,却在脊背上柔和地轻拍下破功——弓成虾米一样缓解胸腔的抽痛,生理性的泪水和难堪的飞沫也被雪白的手帕拭去,我被达碧温柔地揽在他的怀里。

      等咳嗽渐渐平息,我有些庆幸它让我双颊通红,充分掩饰了我的不好意思。我原本想立刻弹开,在这温暖的怀抱里我却有些犹豫了。我思虑再三,还是迟疑地推了推他换来他会意的松手。红着脸坐直,我深呼吸几下报了几首钢琴曲的名称——为了回答他的问题。

      “进度不错。”他似是有些惊讶的挑眉,点了其中的一首,“来吧,向我展示一下你的能力,嗯?”

      我傲然的扬了扬下巴,干脆的敲击起了琴键。他听得连连点头,在下一个小节直接加入了进来,四手连弹。我还从来没有试过四手连弹,不由得一时间有些手忙搅乱,习惯了所有的按键都是自己的“领地”,乍然有另一双手在上面肆虐,就算我并没有不允许的意思,肢体间的碰撞与妨碍——并不是出于故意——也实在无可避免。我没经验,达碧却很有经验,他很快就掌握了我手臂敲击与挥动的模式,避开了我们会肢体相撞的空间,流畅的切入我的曲调合上我的节拍。

      音乐就是有这样强大的能力,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强势的扫出我的脑海,只剩下旋律、节奏和黑白的琴键。

      一曲终了,达碧拍起手,我也如梦初醒般的发现嘴角扬起了灿烂的笑容,掌控我思绪的的不再是那些复杂与沉重,而是自由与轻快。

      我笑着看向达碧,达碧也笑着看向我。

      我默默地做了一个决定。

      ###

      母亲和外祖父之间的矛盾并没有因为交流而减少,反而愈演愈烈。他们尽量避免因此而影响到我,我也顺从的保持沉默假装对此一无所知。然而这不意味着我就对此置之不理了。

      我只是默默地观察着,观察着外祖父,观察着达碧,也观察着母亲。

      外祖父面对我和母亲时很温和,但显然这是他对至亲的包容。他在教导我拉丁文的时候每一个单词都仔细的解释给我听,其实我只有小部分的单词不了解但他完全不在乎,并一再的确认我了解与否,我可以感觉出他本身是个掌控欲比较强的人,通常这样的人都太理会他人的不同甚至反对意见,他对母亲意见的重视证明了他对母亲深厚的感情。他意志也十分坚定,在母亲常年的反对下并没有因此而改变自己的选择。他喜爱狩猎,曾经带我参观过他的陈列室,墙壁上挂着许多他亲手猎取的猎物的头颅,或陈旧或崭新、或长或短的弓箭都被保养得很好。他“n”这个字母的特殊写法与母亲的一模一样。

      他也不是没有缺点的。他从不摆弄任何乐器,听达碧说他对音乐颇为苦手。他抽烟抽得很凶,尤其偏爱丹格利其的烈性烟叶,在发现我对烟味的不喜后他也再没在我面前点燃过烟斗,但是我总能在靠近他的时候闻到极淡的丹格利其那带点榛木香气的烟味。在把我当小孩对待的这方面上,令我苦恼的,他表现得严重得多。

      达碧像我之前提过的,他幽默风趣见识不俗,于音乐上颇有造诣。比起红茶他显然更偏爱咖啡。他态度随和,然而接触久了了解加深,我对他的感情也复杂了起来。

      我敏感的感觉到他比看上去的不好相处得多。

      母亲对他多有冒犯,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满,只是无奈的笑笑,我却越加觉得他城府极深。他整日挂在嘴边的微笑看久了就如同面具一样,精致无比,将任何感情的波动都完美的收敛起来,不为任何事物所动容就像完全没有喜怒哀乐一样。他深棕色的双眼就像两条幽深的隧道,我完全不敢与他长久的对视。相对于情绪外露的外祖父来说,达碧可怕多了。也许这也是母亲强烈反对的原因之一?

      尽管如此我还是无法对达碧产生恶感,因为除了心机深沉难以捉摸之外,他实在没有其他的缺点了。有无恶感并不影响我做出对他尽量敬而远之的决定,我实在不擅长和这种心思复杂琢磨不透的人打交道。

      母亲,母亲的情绪是最激烈的,她就像一名扬起了手中的剑,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发起冲锋的骑士。她几乎是费尽了所有的心思试图“纠正这个错误”,结果却不容乐观。她继承了赞恩的坚定执着,屡败屡战,同时也尽她所能的忽视着达碧。母亲在家中从来没暴露过这么一面,面对我和父亲她一直都十分的温和包容,与父亲之间的小摩擦也都在他们心照不宣的互相退让磨合中消融于无形,我还是第一次见她这么执着。

      母亲并不只是为了反对而反对的,也不全是为了他人的目光、世俗的不理解会对她本人的名誉造成伤害——她也只是一个普通人,普通的女人,理所当然地会在意这些的。我却也见过坐在壁炉前的母亲,火焰的橙色光芒在她的脸上跳跃,深切的担忧让她的双眼沉淀成两枚深蓝色的宝石。我相信她并不是为了名誉和流言担忧,那双眼中闪烁的光芒是如此的纯粹而美丽,思考着世俗又自私的事情无法散发那样纯粹的光芒。

      她在担忧什么呢?我看着母亲静静的猜测。

      也许是担忧外祖父过得会不幸福、他们没有婚姻关系的束缚,感情的破裂拥有更宽广的孕育的温床;也许是担忧太过有城府的达碧会做出伤害外祖父的事情,毕竟实在难以看透达碧的真实想法;也许是担忧她这么坚定的反对,到底会让外祖父对她有多失望。

      我猜测着,但我也永远不可能知道结果。我无法变成母亲,母亲也不会选择向我倾诉她的心事。

      我观察了这么久,也了解到了足够的信息做出自己的判断。外祖父和达碧,除了钟情的人的性别与一般人不一样外,他们和一般人没有什么区别。他们也有喜怒哀乐,有优点有缺点,当然达碧的性格是古怪深沉了点,但你如果不爱对他人的想法刨根问底,他也是一个极好相处的人。至于他们伴侣的性别问题,我开始发现这并不会对我造成太大的困扰,就像有人喜欢萝卜另一些人却更偏爱青菜一样,就是喜欢而已没有什么为什么。他们喜爱谁与他们本人是否讨人喜欢没有任何关系,那不该成为打在他们身上、令人敬而远之的标签。

      得到这样的结论,困扰了我许久的不解与淡淡的抵触瞬间消失一空,我就像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一样,轻松的叹了一口气。他们都是好人,我乐意与他们交往并且不在意他们的取向。也许以后我也会遇到和他们一样的人,爱上了同性并坚持自己的决定的人,我也会用平常的态度对待他们。

      我觉得我实在不太适合“思考”这么复杂的东西,我挫败的想着,思考出这样的结果简直就要榨干我的脑子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chapter.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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