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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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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井翔跟柚子第一次见面,是在校内的咖啡馆。
虽称作是咖啡馆,店里的拿铁却做得寡淡,樱井翔喝了两口感觉难以下咽,不动声色地把杯子往外推,眼睛仍旧礼貌地聚焦在木桌对面的后辈,而后者,正拿磕磕巴巴的日语朝他热烈叙述着自己的梦想。
“想要本科毕业后直接去日本工作…工作类型的话,想做广告或者企划,假如有一天,自己设计的广告能够邀请到润君出演!…我站在他…前面,鞠躬说‘请多多指教’!那就是我一切努力的目标了!”
是的,初次见面,还未深谈,语伴便坦言自己是日本国民俳优松本润的大FAN,就连人生规划,都由于他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这样的话,在润君的眼里,我就不是FAN…而是…STAFF?甚至可以说,是同事。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不就发生了本—质的改变么?”
照樱井翔的眼光来看,面前这位女孩的脸孔平庸,善意地说也只能夸一句“清秀”,然而话及理想,手舞足蹈两眼发光连语气都变得铿锵起来的模样,却是要了命地撑起气场。
这种场合下…还是别提他与松本润其实自幼便相识的事了…虽然根深蒂固在他心中的“润”,无论如何都不是荷尔蒙乱飞的器用精英男,而不过是个包子脸的、倔强傲娇的小男孩儿。
不知为何,樱井翔心里有点苦涩,脸上还是带笑。
约谈后半,交流语言换作中文,这下,轮到他回答。
“翔君是研究生吧?之前在哪所学校念本科?”
“啊…庆应义塾,那时的专业是…经济学。”
“庆应!义塾!那为什么还会跑来北京念研究生啊?”
“…嗯…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如果是庆应学生的话,申请美国项目的难度也不会太大吧!”
“…”
“啊…没关系,如果觉得一下子解释不好的话,慢慢组织词语也OK。”
“其实是我不知道…”
“哎?”
樱井翔将视线移向落地窗外,正是午后整点,换教室上课的学生骑着自行车,将本不狭窄的行车道挤得满满当当。他抿了抿嘴,终究还是选择拧回身来,双手握拳,置在膝盖上。
他的原则之一是,绝不说谎。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选择北京…但我还是来了。”
大概是手上做着琐细事情时,人容易胡思乱想。
踩着小板凳,往漫画咖啡馆的公告栏上张贴海报,樱井翔小心翼翼撕着胶条(这份工作并不适合他),脑海中莫名地浮现起能追溯到一年多前的往事。抖抖海报,铜版纸哗啦作响,他比对着头顶上的水平线,试图把海报贴得更正一些,脸挨得很近,恰好挡住一个“林”字。
正是一寸寸摁紧胶带的关键时刻,身后悠然响起熟悉的嗓音。
“奥林匹克…森…公园?”
樱井翔一个重心不稳,嗷嗷叫着从板凳上跌下来。
随手扫落的透明胶带“梆”地一声,正中头顶。
“好疼…”
那一下,砸的位置正好,痛得他险些没喷出眼泪,而害他如此狼狈的罪魁祸首倒是笑得开怀,活像是骤然被子弹击中,整个身体后仰,一连串的“哈哈哈哈”发得豪迈。
“…二、二宫桑?”
拨开头发,自己仔细确认没受伤,樱井翔瘪了嘴。
来人倒是大方妥帖,上前两步,伸手拉他起来:“抱歉抱歉…噗。”
“…二宫桑,道歉的时候别笑出声啊。”
“哈哈哈哈抱歉—”双手交握,二宫和也不动声色地一捏,这才松开。看樱井翔站稳了,目光又飘向海报,迈着方步朝他的固定位置走去:“樱井君…对吧?还是老样子。”
原来二宫先生真的记住自己叫什么名字了。
将收来的粉红色大钞藏进收银机底部时,樱井翔有些失神地想。
眼下的一切都得归功于几天前的闷热下午,柚子硬扯他去的宣讲会。与二宫和也的不期而遇,樱井翔原都已经拎出书包,又偷偷塞了回去。他保持僵硬姿态,听那个在自己印象中不过是个惫懒宅男的青年,拿英语和日语交替解释招聘流程,话筒顶在唇边,笑容柔和,气质纯净。
而后,又屈服于对方平淡的一句“请今天到场的同学都填写一下调查表”,老老实实掏出原子笔,在纸片上一二三四,填好姓名国籍年级专业和对本次宣讲会的感想。
笔试开始之前,决定不申请职位的学生必须离场,他朝柚子示意,背包离开。走至门口,方才坐于他斜前方的女孩——二宫和也的助理伸手收取调查表,冲他说了声“谢谢”,而二宫和也就立在女孩旁边。
斜倚着墙,左手插进西裤口袋。
与他的目光对上,樱井翔喉头一窒,方才想到的搭讪词全忘个精光。
“啊、啊…二宫桑…”
他的脚步停在门框,背后也要离开的男生发出不满声音,轻推他的手臂。
尽管二宫和也仍望着他,眼下却实在尴尬,他只好加快两步,垂下脸,佯作匆忙地看了看手表,再抬起头来,随便拿话敷衍,“今天谢谢您,我得去上课了”。
离开的步伐又快又乱,心却像沉进海底似的。
原来,二宫先生真的去翻阅了属于他的那张调查表,找到了他的名字。
还有…原来二宫先生的掌心那么软。
“让您久等了。”
还是老菜式,樱井翔拿胃部抵住托盘,一样样铺开在二宫面前。他把咖啡杯的把手转向左侧,补充了一句“小心烫手”。
末了,再是找不出别的叮嘱,垂手立在那儿,好半天都挪不动脚。
“二宫桑…”
沉迷于《北斗神拳》的二宫和也,似乎此刻方注意到樱井翔的情绪,“嗯?”,半抬起眼睛。终究是秋季,气温骤降,他今天穿了件毛茸茸的针织衫,花格衬衣的领口翻出来,两枚淡淡的眉毛撇着,还是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有资格海外赴任的精英社员。
“三天前,您的公司在T大举办了宣讲会。”
“…嗯?”
“我也去了。”
“嗯…?哦哦—对,没错,否则我怎么会知道你是樱井君。”
“没想到会遇见二宫桑。”
“唔嗯、樱井君是研究生二年级吧…话说回来,”眼见话题就要断,二宫漫不经心地换了个坐姿,指指樱井翔刚贴上的海报,“那个,奥林匹克森林公园的日本友人野餐会,下周日对吧,我,也要去哦。”
“哎?二宫桑也?”
“主催的克实酱是我的朋友。”
没料到会听见中年咖啡馆老板的名字,樱井翔一愣:“啊—难怪…”
难怪会如此规律地光顾这里。
“樱井君呢,之前去过那里吗?”
“公、公园吗?还没有机会去那里呢。”
“哦—这样啊。”唇角喫笑。
于是,又是鬼使神差,又是动作快过思绪,樱井翔脱口而出后,才意识到自己实在太过突兀。
“那—那我也向高桥桑报名吧—”
可是早已被诱导,落进那蜂蜜似的甜美瞳孔深处。
二宫和也端起咖啡杯,一味执着地抚摸把手。
“行啊,樱井君住在学校里吧?那天怎么过去?”
“在学校附近,搭…地铁就能到了。”
“到时候,如果有什么问题或者找不到集合地点的话,就直接联系我们吧。”
“那…二宫桑的…电话…号码?”
又是那抹熟悉的狡黠:“樱井君有的吧,克实酱的手机号。”
“…嗯对。”被调戏了。
“还有,我其实很久之前就想说了…有一件想告诉樱井君的、很重要的事情哦。”
“您请说…”
满打满算一年下来,在漫画咖啡馆见识过千奇百怪的小服务生,在那张薄唇前,却仍旧只有哑口无言——
“上次看到正装才确定—对于樱井君来说—垫肩真的很重要啊—”
***
是不是世界上所有的森林公园都一模一样?
将从7-11买来的饭团送进嘴里,呸呸地吐掉不小心咬到的塑料包装时,樱井翔这样想。
此刻,他正端坐在野餐布上,欣赏逐渐由浓绿转为青黄的林叶,持续微笑,直至咬肌酸痛。同自己隔得不过半米,他的打工所在地的店长高桥克实捻起一只握寿司,和并肩盘腿而坐的二宫和也相谈正欢。
同在一块野餐布的人,除了他们俩,就再没有熟脸孔了。
“哦哦、翔君又在我们店里帮忙,又在学校里碰见过nino?世界还真是小啊。”
店长的头顶反射着光芒。
“就是啊—”裹在棒球衫里的二宫和也替老板斟酒,动作不算殷勤,却是说不出的亲厚,“高桥桑,你可别看翔桑在店里不声不响的,做点小事儿好像也不器用的样子,一穿上西装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呵、呵呵…”樱井翔赔笑。
“今天除了nino跟你差不多年纪之外,来的都是社会人。”似是看出青年窘迫,高桥体贴地举举酒盅,“就当是多认识在北京的日本朋友,放轻松就好,翔君。”
“好的,谢谢您。”他喝的是番茄汁。
一大清早跑去便利店,随后倒了几班地铁,到达奥体公园站,确定出站口,连手机都已经拿出来握在手里。“在中日本人亲睦会”的约定地是公园入口,恐有意外,他想给高桥克实发个短信,却又怕突兀。
决心循着手机地图去找,一上至地面,樱井翔反而愣住了。
午前的阳光从东面落下来,顺棒球帽檐的角度投射阴影,单留出个圆圆的鼻头,和唇角微微上翘的猫形嘴。二宫和也穿一身休闲装束,背靠地铁站口而立,右手揣在牛仔裤口袋,左手随意滑动手机。歪着头,窄窄肩膀与瘦弱体型,乍一看,反倒像个等朋友去参加秋游的高中小孩。
“二宫桑…”
樱井翔翕动嘴唇,他不敢相信…
“哎,樱井君你来啦,太慢了啦—”
谁知二宫一抬脸就是撒娇口吻。
…还真的,是在等他。
说着得趁“大人物”到场前,先布置好野餐场地。二宫和也背了个分量不轻的包,一与樱井碰头,就把责任全全转移到他身上,进了公园,便自顾自地甩了个手,晃晃悠悠带路。
樱井翔只好埋头跟在后面,见二宫和也还不老实,跳到步行道最边缘的凸起上,踮起脚走,重心歪歪扭扭。他担心二宫崴脚,不知道该怎么劝,伸出手来虚虚护着对方的腰,速度也配合地慢下来。
真正布置起来,樱井才惊觉今天的排场挺大。两米见方的野餐布铺了三张,还从附近的便利店买来啤酒。掐着约定的时间,客人们慢慢聚拢,看了主办方·自家店长眼色,樱井翔更是发挥服务生本质,兢兢业业为众人布菜斟酒。等所有人都安顿好,他才回到二宫预留的位置,摸出背包里的饭团。
“哦—这不是安藤桑吗,好久不见。”
“fufu,才刚来北京没几个月,今后还请河合桑多多关照。”
“我们家高桥桑做东的聚会,怎么可能不来,哈哈。”
说不出原因,但樱井翔总感觉今天的二宫和也同他之前见到的,有细微差别。其实神情仍是灵动的,态度也是一如既往的自然随和,那么究竟是什么呢…
正沉浸于自己的思绪,被尖细到薄脆的一声“樱井翔”惊得险些噎住,他的嘴里还包着一口饭,却直接给二宫和也扯住右边胳膊:“啊—啤酒居然快没了,我跟翔桑再去补充一点吧。”
“其实没关系的,nino君你也坐下吃嘛。”同张餐桌布上的中年男性开口劝。
二宫则坚持:“没事儿,就几步路而已,很快就回来的。”确定拉紧樱井翔的手,两人蹬上鞋子,他又在长得盖住手背的衣袖下,将交握的姿势修正为十指紧扣。
脚边堆着两只啤酒纸箱,手肘撑在拱桥上由青砖砌起的栏杆。二宫和也微微垂脸,挤出点双下巴,指尖掐住的香烟,正袅袅冒着烟气。樱井翔站在一边,也拿着烟,桥下缓慢流淌的人工湖水,随着秋风漾起波纹。
抱歉呐、翔桑—二宫的声音打破这片静谧,说是静谧,其实树叶仍在哗啦啦地响。樱井翔没听清,朝对方身边凑过去,侧头“嗯”了一声,于是二宫也蹭着栏杆贴近。
“今天硬是把你扯来,抱歉呐,我只是不想一个人来。”
“啊不…没关系。”
“估计翔桑也知道的吧—”樱井翔注意到二宫的称谓换了,“克实酱只是个业余开咖啡馆的,他在中国这边做投资来着,今天来的大多是生意人,套套关系,探探行情之类的…克实酱又想弄得随意一点,没带秘书,就叫了我来。”
“…因为高桥桑很信任二宫桑吧。”
“嘛—我还在念书的时候,就跟克实酱认识了。本来还只觉得是个邻居家温柔的欧吉桑,没想到后来居然跟我先后跑来海外。”
“那…啤酒都买了—现在还不回去吗?”
“哈哈,这倒是没关系啦,”二宫翻了个面,仰起脸来,“克实酱也知道我其实不喜欢那种场合,说是拉你去买酒,也就是想出来喘口气,呆舒服了再回去,撒个娇说我们迷路了,谁也不会说什么的。”
“倒是翔桑—”话锋一转,斜斜投过来的眼波,忽而带了点审视的味道。
樱井翔一听,心跳陡然一顿。
“翔桑很适应这种场合呐—一点儿都看不出来还是个学生。”
霎时间脑内转过无数念头,面前童颜又露出天真神色的男人,叼着烟,一动不动地望进他的眼睛,他想要开口,嗓子却像是梗住,嘴唇也干燥得黏在一起。
“…二宫桑…是什么时候…”最终发问,声音仍是低低的。
“虽说姓‘樱井’的在全日本肯定不少,但常把电视开到NHK频道的话…就能发觉翔桑跟总务省的樱井俊先生真长得一模一样。再按照常理推断…”
“…高桥桑也知道的吗?”
“恐怕克实酱在招你进店的时候就发觉了。”
“…”
“不过放心啦,没人会随便说的,翔桑大可以继续留在北京,安心做个普通学生。我提这件事,只是单纯好奇,为什么翔桑会选择这里…一个普普通通的商学院,专业居然还是marketing,平常除去在克实酱的咖啡馆里打工,也没别的社会活动。莫非未来不接你父亲的班了么?”
“…不接呢。”
“哎?”
风吹起前发,在额头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樱井翔狠狠吸了口烟:
“我想进电视台,做记者,跑现场…从小到大都是按家族的安排上来的,唯独这件事情实在不想妥协,跟实家闹僵了,就在本科毕业后申请了个海外项目,先离开家再说。”
“…再说?”
不知是否是错觉,一瞬间,樱井翔看到二宫和也的眼睛里滑过冷淡。
可那神气稍纵即逝,再眨眼,男人仍旧笑嘻嘻的,找不到丝毫多余情绪。
“嗯…我是这样打算的。”
“这样啊—好啦,”烟卷吸到末端,险些烫手,二宫走远几步,将香烟按灭在垃圾桶上,“休息也休息够了,抱上啤酒回去吧—”
回程比去路要快,两人分别怀抱着一箱啤酒,歪歪扭扭地迈开步伐。
樱井翔落在后面半步,望着二宫和也后仰的弧度,和紧扣在纸箱上的手指,骤然有些心猿意马。
方才离开坐席,二宫的指头就那样穿过他五指缝隙,掌心自然而然地贴在一起。对方的手指圆滚滚的,手掌柔软厚实,就好像…他自己最常在店里点的汉堡肉一般。
“对了—翔桑干嘛要叫我‘二宫桑’。”
“哎?啊—”一时走神,险些漏听,“因为…二宫桑就是二宫桑啊。”
“fufu…翔桑是22岁本科毕业,然后来这边念到研究生的二年级对吧?”
“没错。”
“这样算来…其实我比翔桑还小一岁哦。”
“…哎—?!”
侧过来的面部弧度是带笑的,圆圆鼻头,唇角边勾起一个小括号。
待回到高桥克实主催的野餐会现场,“二宫桑”的称谓,已被“nino桑”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