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ve in Beijing[磁石Y2]》阡落落

1、01#

　　身旁，同着大红格子围裙的金发女孩抬手调低了空调温度，制冷效果差强人意的机器发出嗡嗡声响。24岁的T大在校研究生·樱井翔从收银台后绕出来，反手蹭了蹭被前发捂得湿淋淋的额头，抿出个礼节性微笑。
　　“您好，请问您需要点餐吗？”
　　而坐在桌前的青年始终埋头，目光聚焦在智能手机屏幕，嗓音尖尖的：“还是老样子。”
　　“好的…那么一份汉堡肉套餐，搭配咖啡摩卡，沙拉里不要水果番茄。感谢惠顾，一共40元人民币，请您餐前付款。”
　　青年仍是心不在焉，慢慢从牛仔裤口袋里摸出钱包，点了四张十元给他。
　　樱井翔双手接过，微微鞠躬：“您给的正好，餐点马上为您送来，希望您在本店度过愉快的时间。”再转身回收银台，弯起的嘴角立即恢复平直，他将钞票递给负责收银的同事，改用中文：“还是汉堡肉的商务套餐。”
　　收银的金发女孩笑得意味深长：“这个客人每周都只在樱井君当班的周六来呢。”
　　樱井翔则皱皱鼻子，“冷气开得有点太强了吧”，随手将立式空调的扇叶扒得更高些。

　　这是一家位于中国首都大学城中心的漫画咖啡馆。
　　老板从日本留学而来，此后便定居此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待功成名就后，大概是想圆学生时代的梦想，在最热闹的学区租了个写字楼地下室，布置成了小小的漫画咖啡。店面不大，排了六张图书馆似的木头桌子，至于墙壁，四面中有三面都摆着高至天花板的大书架，漫画杂志、单行本、轻小说，全部更新得极勤。只需花很少的钱，就能在店里坐上整天。
　　因为地理位置偏僻，又很少打广告，往来于这家漫画咖啡馆的，除去少量又宅又有猎奇心态的本地学生，大多还是通过曲折关系寻来的日本人，
　　樱井翔，便是在入学后，由留学生联合会的前辈推荐，才知道了这里。
　　不论是办理留学手续还是寻找租房信息，这家咖啡厅都为他提供了不少信息。
　　后来，也说不清是由于何种理由，樱井翔成为了这家咖啡厅的兼职员工。

　　“樱井君，套餐做好了——”
　　咖啡馆的人手不多，每人都同时兼任不少角色。正随便刷着twitter（虽说必须连□□），听隔壁厨房的助理唤他，樱井连忙起身去端盘子。一大碗沙拉、浇着热腾腾酱汁的汉堡肉、米饭、味增汤和咖啡，他将托盘抵在胸前，一样样给客人往桌上放，左肩的围裙背带滑到手肘。
　　“您的套餐上齐了，请慢用。”
　　“啊—谢谢。”
　　这会儿，那青年倒是把手机倒扣在了一旁，手中握着最新一卷《钻石王牌》。他抬头看了一眼樱井翔，轻声致谢。短短的眉毛下，一对蜂蜜色泽的、湿漉漉的眼睛嵌在脸上…或许是樱井翔的错觉，他总感到那对眼睛里荡漾着促狭笑意。
　　“…不、不客气。”怎么连说母语都咬字。

　　服务生的工作其实是很乏味的，尤其是在客人不多的时候，必须时刻准备着被人召唤，又实则无事可做。樱井翔窝在收银台后的靠背椅，膝盖上放着IPAD，他念商科，这学期选了门企业商业实践，有无数篇英文案例要读，可他时不时还得起身给客人添些茶水，或是收拾用过的餐具，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真正印进脑海的单词仍旧寥寥无几。
　　那位猫背的客人，算是招服务生喜欢的类型，麻烦挺少，每每吃光饭菜，绕书架一圈选好自己要看的书，随后就像是被钉在座位上一般，能够连续数小时不带动弹。
　　可就是这样一位安静的、不起眼的客人，却总令樱井翔有些挂心。
　　仿佛谁拿荧光色在他的头顶画了标记，不论樱井走到店面的哪个角落，余光里都有他的身影。有时在店内穿梭，樱井翔特意去选会经过他的路径，只稍稍靠近一点，浑身便像是过电一般，摆臂都不自然。
　　说来也正是巧合，大约三个月前，他第一次出现，就是樱井翔接待。
　　一转眼季节从夏入秋，樱井翔只有周六当班，而他也每周都只会在周六正午出现。点汉堡肉套餐，饮料要咖啡摩卡，偶尔也会追加一杯蜜瓜梳打，雷打不动的时间点和选择项。
　　有些时候，樱井翔会注意到他的发尾长了，蜷曲着堆在脖根，隔了一周，又剪得短短的露出额头；有些时候，胡子没有剃干净，下巴上一片浅浅青色；他的私服几乎都地味得要命，同款不同色的松垮T恤，从单穿，到外罩一件灰扑扑的运动外套，七分裤，凉拖，远看就是个猫背小老头。
　　大概是太有特点了，所以自己才会这样在意。
　　樱井翔解释给自己听。

　　樱井翔与这位“汉堡肉”先生初遇，是他一年级春季学期的期末考试周。
　　直到今天，他还记忆犹新，那是6月17日。
　　那天，他一边上班，一边拼命在空暇时间复习那本又厚又难的《人力资源管理》，考试尽管是开卷，却是全汉语答题，与母语相差甚远的方块字挤作一团，看了几页就两眼发痛。正在苦恼着，店内电话响起，同他搭档打工的中国女孩儿拎起听筒，却在一分钟后，便满面纠结地转过来。
　　“樱井君…”
　　“嗯…嗯？怎么了？”他还没完全适应自己姓氏的中文叫法。
　　“有位客人想找我们的店，但好像听不太懂中文，说英文更不明白…换你去讲啦。”
　　“啊——好！”接过听筒贴在耳边，“您好，这边换人了。”
　　“喂？”
　　承载于电波传递而来的嗓音，尖尖的，语速很快。
　　那人用日语：“喂，请问您能说日语吗，我想找你们的店但是地图标得不清楚请您解释一下，我现在就在麦当劳旁边应该很近了吧。”
　　“…”
　　“喂、喂？您听得到吗？”

　　突如其来的乡音。

　　樱井翔吞咽着，激动情绪或是更复杂的东西，掐住听筒的指尖微微颤动，没过多久，指甲盖上就传来隐隐痛感。他深呼吸了好几次，方才控制住音量，换作日语：“好的，是离得很近了，请允许我向您解释一下路线。”
　　电话后大约十分钟，有人沿着长长的昏暗的走廊，一路朝这边走来。
　　越是靠近，越是明亮。
　　细白皮肤利落短发，绘着蓝精灵的白T恤搭配卡其色七分裤。
　　有琥珀色眼睛的猫背青年，下颌点着一颗淡色的痣，微微一笑，痣便随着嘴唇晃动。
　　樱井翔鬼使神差地站在店门口等他，见他靠近了，弓身行礼。
　　“真对不起，还好您找到这里了。”
　　“真——是很难找啊。”而对方随意摆摆手，一张口就是平辈语气。

　　地下室的手机讯号极其糟糕，既收不了短信，也打不了电话。
　　樱井翔回到老地方，百无聊赖地刷twitter，刷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又换成微博。每隔五分钟，他的目光都会飘向几米外的青年客人，一条“国民俳优松本润进军海外”的消息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才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
　　此时，那位客人正单手举着《暗杀教室》，另一只手缓慢摩挲颌下黑痣。或是看到有趣片段，自然地fufu笑出声，又像是意识到正处在公共场合，急忙抿住嘴，唇角的笑意却还是抑制不住。
　　单单依据外表与穿着，樱井翔猜他是个初入大学的新生。课业不忙，平素不爱参与社交活动，有足够资本花费整个下午窝在漫画堆里。但再看他们少有的几次交流，言谈举止之间，那位客人又意外成熟。就拿对待他来说，虽是用的平语，却亲切自然，毫无居高临下之感。

　　早熟的大学生…？
　　还是初入社会的小孩子…？
　　或许是被扔来异乡多年，在陌生复杂的环境中不得不迅速成长起来？
　　结账时，不论是人民币还是日元，钱包里都没几张大钞。
　　真是神秘的人呐。
　　不知不觉间，樱井翔撑住下巴，目光定在那人的方向。
　　反正自始至终都没抬起过头，大概是对人类的目光不敏感吧？
　　那就可以放心大胆地看了。
　　似乎看多长时间都不会厌烦。

　　正入迷，狭窄的咖啡馆里骤然响起连串清脆的信息提示音。
　　视线末端的青年大幅度地一抖，险些把单行本甩掉，慌慌张张地从外套口袋摸出手机，向周围聚集到他身上的目光转着圈地弓身致歉，滑动解锁，凑得离屏幕极近，蹙眉阅读，似乎是读了好几行，撇了撇嘴，双手飞快地交替敲击起来。
　　…刚才的那个…是LINE的系统默认提示音…吧？
　　用的型号…竟然是黄色的IPHONE 5C？
　　果然是个小孩子呢，社会人用彩壳苹果还是有点奇怪呀。
　　仿佛是在多项选择题里找到了通向标准答案的线索，樱井翔垂下眉毛，心满意足地嘟起嘴。
　　…却没想到几天后的夜晚，他的亲眼所见给这个答案重重打上了错号。

　　***

　　“呐，柚子…为什么连我也要参加招聘会啊。”
　　“日企来这里的机会很少哎，而且这次除了技术职之外还招综合岗。”
　　“可我离毕业还有两年…”
　　被拽了袖口。
　　“就交一交简历，拜托啦，翔君，就当帮我参考一下。”
　　T大，二号教学楼门口，立在不起眼角落的易拉宝前，身着正装的一男一女僵持着。
　　午后三时，秋老虎余威犹在，单是站着说话，背上就渗出汗来。
　　樱井翔一身藏青色西装，打橙蓝相间的条纹领带，却又背了只双肩书包，沉甸甸地装着好几本专业教材。他的目光落上对方掐在自己手腕的指头，又慢慢顺着黑西装袖、垫肩、衬衣领，直到对方眼镜后的充满恳求的一双眼。
　　实在有些无奈：“好吧…既然昨天我就答应了，但是我听完宣讲就得走，不参加笔试啊…晚课还有要交的作业。”
　　“Thank You！”少女立时松开扣住他袖子的手，“那我们说好了！快点进去吧，要开始了——”

　　初来中国时，樱井翔的普通话极烂，连自己都忍受不了。于是他边自学，边抱着可有可无的态度报了一个校内社团组织的中日学生交流活动。比他小两届，身为中日混血却连五十音图都认得马马虎虎的柚子，便被组织分配给了他。
　　他们每周不过在校内咖啡厅碰一次头，天马行空聊一个下午，半中文半日语。樱井翔虽说是抱着不审心思渡海来到北京，却仍下了些功夫学汉语，转眼两个学期过去，除去日常交流，听课写作业也不再是大问题。
　　这个秋天，樱井翔升入研二，柚子也到了本科四年级的就职期。T大管理学院组织了不少企业校园宣讲，甫一开学，女孩就东奔西走开始找工作，樱井翔知道她是想寻个回日本的职位，可招收综合岗的日本企业少之又少。眼下这个购物网站要开拓中国市场，不仅是IT技术，连销售和企划职也空出位置。
　　两人上了五楼，宣讲会定的是个小教室，志愿者在门口组织签到。
　　“听说今天中国地区的总负责人也来了哦，就算不申请也可以混个脸熟嘛。”柚子弯下腰帮他们两人填写信息：姓名、专业、电话号码和电子邮箱。
　　而樱井翔关注的是另一件事，他打量桌上的海报：“…宣讲会是用英文？”
　　“当然啦。”

　　一进教室，只见台下黑压压一片，凛然气势兜头袭来。樱井翔一个激灵，再定睛去看，才发现不过能容纳50人的小房间挤得很满，桌前的每个人都身穿正装，手里攥着简历，见又有人进来，脸全部转了过来。
　　那样的一对对眼睛都深不见底似的，又冰冷又锐利。
　　樱井这才意识，今晚的宣讲环节过后，便是初次筛选的笔试。
　　尽管自己并非他们的竞争对手，一瞬间，樱井翔的心中仍旧升腾起强烈的反抗意识。
　　还好柚子适时地跟在他身旁，屋内安静得要命，只有几个人围在讲台旁摆弄投影设备，她看靠窗的角落尚有两个分开的空位，轻声给樱井翔指：“坐那边吧。”于是两人隔着走廊就坐。
　　樱井翔放下书包，解开西装的第二颗扣子，刚取出笔记本和原子笔，宣讲会便准时开始了。

　　购物网站的中国区负责人，是个三十岁出头的典型日本人。整洁西装，略带神经质的姿态，用英文进行发表时，有些古怪又异常认真的发音。他介绍了公司历史和文化，又谈起进入中国市场的战略，樱井翔对此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兴趣，只是出于习惯，认真仔细地听着。发表过程中，他注意到坐在自己前排的两人与其他学生不同，只着商务休闲，坐姿也比较随意，猜测他们是跟来的工作人员，便多看了几眼。
　　斜前方的女性盘发，黑色连衣裙露肩，由自己的角度，能看见侧脸；而坐在正前方的男人，就只给他留了一个背影了。细条纹衬衣搭配宝蓝色线衫，猫背厉害，肩膀也窄，整个身量像是比他小上一圈。
　　正式发表结束，与日程完全符合的三十分钟，负责人松弛表情，宣布要将话筒转给人力资源部的同事，解释详细招聘要求和流程。
　　樱井翔想着得走，在纷纷坐直的人影间去对柚子的眼神。
　　“Now my colleague will give you more details about our recruitment process…”
　　“Welcome Mr. Ninomiya。”
　　女孩正坐在那儿，却全心全意地盯着讲台。
　　桌子震动了一下，桌腿在地面上磨蹭出刺耳的两声，余光中，前排的男人站起身来——果然个头不高——理理衣摆，悠然上台接过话筒，转过身朝众人微微颔首。
　　一开口，樱井翔便冻住了。
　　心脏乱了一拍，旋即飞速跳动起来。
　　一格一格地、将脸拧回讲桌方向。
　　“各位，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
　　怪腔怪调的普通话，但音色却熟悉得要命，有点尖细的小嗓子。
　　“我叫做…Ninomiya Kazunari——二宫、和…也。And now I would like to show you the recruitment process。”
　　樱井翔的视线，同那对琥珀色的、总像是蒙着水汽的透明眼珠当空相遇了。
　　只是这回，隔着一副金丝边的半框眼镜，稳稳搁在对方鼻梁。
　　他再度在那个男人——这回他终于知道了他叫二宫和也——的目光中，读出了淡淡狡黠。

　　是啊…那男人在桌面反扣着的恰是一部IPHONE 5C，外壳明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