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何处是归时》紀無念。

1、【壹·冯晨】

　　时值隆冬，虽已是寅末时分，天空却仍是灰蒙蒙的一片，加上连日大雪，道路湿滑极为难行。而在这夜色的掩映下，一位妇人怀抱一个幼童，正深一脚浅一脚的匆匆前行，直至在一户远离街市的人家前，才犹豫着停下。
　　乘着夜色一路行来，眼见虽不乏富贾商吏人家，但像这般气派非常且有卫兵把守的宅子却是只此一户。妇人虽是未曾见过什么世面，但也明白定是权贵人家，只盼将孩子拾了去，将来做个杂役小厮能赏口饭吃，也好过跟着自己颠沛流离。少待片刻，妇人紧紧搂了下怀中孩童，狠心放在了大门对角的黑暗处：“孩子，不是爹娘不要你，实在是……不要怪爹娘狠心啊……”说完，亲了亲怀中孩子的面颊，站起身头也不回的钻进了茫茫夜色中，只余下那个尚在睡梦中的孩子，不知自己前路为何，命运为何。
　　又过不久，天上竟簌簌飘起了雪，许是雪花落在了孩童的脸上将他冻醒，他揉着眼睛坐起来，转头不见了爹娘，四周又是一片漆黑，他又惊又怕，还冷得瑟瑟发抖，便扯开嗓门大哭起来。这一哭倒是把门口守卫给引了过来，二人对着地上的孩子愣了一阵，才想起抱进了府。
　　寅时的更鼓刚敲过，苏暮突然从浅眠中醒了过来。窗外冰冷的月光洒将进来，照得地上莹白一片，苏暮便就着这莹白月光，听寒风吹过发出“呼、呼”的声响，间或夹杂几声孩童的啼哭。孩童？这附近并无人家，府里也没有孩子，哪里来的哭声？
　　苏暮披衣坐起，唤来外间小厮道：“你且去看看，府里何以有孩童啼哭。”那小厮得了令，揉揉惺忪的睡眼自去了。过了盏茶功夫，却是管家福伯来了，同来的还有怀里一个大哭不止的孩子。
　　苏暮先是一愣，接着问福伯：“这孩子？”
　　“禀王爷，是值夜的守卫在门外捡的。他们说听到有哭声，循过去就见到这孩子，左右里找了却没发现孩子的爹娘，想是铁了心要抛下，也不计较死活了，他们怕孩子被冻死就给抱进了府。”说到这看了看苏暮的脸色，见并无变化才眉开眼笑接着道“王爷，是个男孩呢。”
　　“抱过来给我瞧瞧。”
　　老管家见苏暮并未发难忙不迭的将孩子送了上去。苏暮将冻得小脸发紫的孩子抱在怀里，那原本大哭不止的孩子竟不再啼哭，只睁着一双朦胧泪眼望着苏暮，形状甚是可怜。苏暮觉得惊奇，又轻轻颠了两下，孩子居然“咯咯”笑了起来，伸出小手去拉苏暮垂落胸前的发梢。轻叹口气，“福伯，差厨子做点粥，等天亮你再去寻个奶娘过府罢。”
　　“王爷您这是……”
　　“这天寒地冻的难不成又给送出去？虽说我这王爷不济，但多张嘴吃饭还是给得起，便将他留在府里吧。”老管家本以为孩子是绝对留不下的，此刻得了命，欢天喜地下去了。
　　将孩子放在床上，命小厮拨旺了炭火，又端过福伯温在小炭炉上的汤水，苏暮想这孩子此刻必定又冷又饿，先吃点热汤暖暖，待到天明找了奶娘再给他洗洗干净好了。
　　天刚大亮不久，管家便急急忙忙的带着个奶娘回来了。那奶娘见过苏暮后，将孩子抱在怀里瞧了几瞧，而后朝苏暮道：“王爷，若我没看错，这孩子应是一岁有余，只不过身型较为瘦小，但身体倒是健康无恙。”
　　苏暮点点头，吩咐奶娘将孩子带下去照顾。半个时辰后，奶娘便抱了吃饱洗净的孩子过来。那孩子原本很安静，一见了苏暮便伸着小手“呀呀”叫着要抱，苏暮没法，只好又将他抱在身边。
　　如是几日，这孩子跟苏暮熟悉了便越发的离不开了。
　　这日大雪，寒冷异常，苏暮带着孩子本靠在床头看书，却不小心睡了过去。随着“嘭”的一声，凛冽的寒风猛地灌进了屋子然后又被阻隔在门外。薛凛风脱下蓑衣，摘掉斗笠道：“突然就下雪了，今年冬天倒是来的异常的早！”抬头就见苏暮怀抱着一个孩子，靠在床头睡着了，那孩子也不吵闹，只低头认真玩弄手中草编的蚂蚱。
　　轻轻摇醒苏暮，薛凛风没好气的道：“要睡就躺进被子里睡，这天气越发的冷了，你倒是好好着紧自己的身子。”说完从苏暮手里接过孩子逗弄着：“这孩子哪儿来的？”
　　“捡的。”
　　“捡的？”
　　“对，门外头捡的。”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他？”
　　“留下来。”
　　“留下来？”
　　“是，既然孩子给送到了王府门口，便也是缘分。”
　　薛凛风看着怀里“咯咯”笑的欢的孩子，又看着苏暮脸上难得出现的笑容，便不再说话。过了一会儿，薛凛风道：“今年南方水灾，剑南道一带农田均被大水冲毁，泸、渝二州颗粒无收，官府的粮仓存粮吃紧，是以突增了许多饥民沿官道北上。运气好的便到了目的地，但多半都是死在了半道上……有些人家孩子多的，也会不得已舍下几个省些口粮，这个孩子多半也是这么被弃在王府门前的。”
　　苏暮看着那个孩子，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会儿道：“既是留下了，就给你取个名字罢。布包上绣了个‘冯’字，想是你祖姓，你又是在清晨被拾得，便叫冯晨可好？”
　　于是这天开始，靖王府便多了个叫冯晨的小公子。

　　冯晨来后不过两日，京中便往这朔北城传来道圣旨，道是：靖王治理有方，朔北人民安居乐业，但南方水灾民众凄苦，各地虽是粮仓大开现下也是力有不逮。值此国难之时，还望靖王心系民生，施以援手。
　　苏暮让管家送走传旨的公公，然后将手中圣旨扔给后堂进来的薛凛风：“你看看。”
　　薛凛风接过圣旨仔细看了，道：“这不就是叫我们朔北送粮草么！”
　　“想是近日流民大批涌入京城，皇帝这才予以重视。哼！这老头儿真是对朔北感情深厚，有什么事也忘不了我们……”边说边逗弄着怀里的冯晨，那孩子“咯咯咯”笑着，口水落了苏暮一身他也浑不在意。
　　“但这圣旨来了，东西是不能不送的。”
　　“送，当然得送。”停了停再接着道：“不过，我这朔北的东西可不是轻易便能要到的。”
　　薛凛风抬眼见着苏暮脸上的笑容不禁打了个颤，心道：能跟苏暮这里占到便宜的人还没出世，京中那位您还是自求多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