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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胡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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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书贤回过神来,叹了口气,决定先处理公文。
书房外,林书卿踌躇不定,欲敲还歇,最后还是定了定神,轻叩三下便推门而进,掩上门再跨两步,直直地跪了下去,却不开口。认错不是他本意,只是听了嫂娘的规劝,才不得不到书房来。
不问自进,林书贤不用抬头也知道来者何人。本想晾他一时半刻,也让自己平气静心,免得稍有不慎错手伤人。谁知刚一抬头,怒火便蹭蹭地往上窜。
只见林书卿身着白色中衣,黑发如瀑散在背后,水珠缓缓地从发梢滴落,濡湿了上衣,显然刚出浴不久。一年未见,林书卿身量上高了不少,但穿着林书贤的衣服仍显得有些宽大。秋来风起,这样穿着未免过于单薄。
林书贤沉了脸色,语气不善:“穿这么少就跑出来,难道不怕染恙?”
“哈—湫!”林书卿直接以行动回应,当场打了个非常响亮的喷嚏。揉揉鼻子抬头看了兄长一眼,又抿着嘴低头不语。
林书贤也不奢望他会回话,放下笔站了起来,踱至案前,“到来何事?”
“书卿知错,特来向兄长请罪!”
“哦?那林三公子说说错在何处?”
“不知。”
两个字噎得林书贤差点内伤。
“你不知?好,好,好,我一条条帮你算!”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三封信,甩在林书卿身前,“你且看看这个。”
林书卿伸手拾起,信上字体熟悉,前两封正是他去年年底分别寄给在温宁家中的双亲和身在京都的兄嫂的家书,第三封是爹爹写给兄长的书信。去年他为了掩饰无法回家过年的缘由,先是禀报爹娘,道他逗留京城协助兄长,再修书给兄长,言他已归温宁承欢膝下。可人算不如天算,不曾想爹爹竟给兄长去信,叮嘱大儿提携幼子,他的谎言不攻自破。
“谎话连篇,欺瞒尊长,这点你作何解释?”
“我……哈湫!”林书卿刚一开口,却又打了个喷嚏,只顾揉着鼻子。
林书贤见状一言不发地走到窗前,取下支窗的小板,默默地阖上窗户,书房内顿时暖和不少。
林书卿抬头看见林书贤拎着竹板朝他走来,以为兄长要跟他动手,当下也赌气起来,“解释又有何用?兄长要打便打,书卿自当承训,不敢有怨。”
林书贤微愣,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他正苦于没有趁手的藤条——原先置于书房内的那根已被夫人收缴。经林书卿这一“提醒”,他掂了掂手里的竹板子——轻重正好。
“既敢承训,那便伏到案上去!”
林书卿虽然对即将到来的责打有些惧意,却不愿服软,就这么无声地伏在书案上。
“啪!”当第一板落在臀峰上时,林书卿突然有些后悔,但他已无退路。
“欺瞒尊长,你说自己该打不该?一年音讯杳茫,可知你嫂娘昼夜担忧!我原以为你游学有方不舍归家,还帮你回信瞒过爹娘。不料你竟卖身为奴……如此丧德败行,你可对得起林家列祖列宗?可对得起爹爹对你的殷殷厚望?”林书贤嘴上训着,手上也没闲着,扬起竹板不断地落在劣弟的臀腿处。
“让嫂娘担忧,此乃书卿之过。但我卖身姜府,为的是能与四娘厮守,淑女窈窕,君子好逑,何……何错之有?”林书卿忍着蚀骨的痛意辩解,身后疼痛如潮,仿佛每一下都是砸在骨头上。他自幼受宠,鲜少承责,自是经受不住兄长如此痛击,但他不知,一场责罚才刚刚开始。
“淑女窈窕,君子好逑?”林书贤讽道,“我可不知谁家淑女会受聘又悔婚,又有哪位君子会带着伊人连夜出奔!”
林书卿最是听不得姜婉被指责,当下也顾不得自己的处境,出言反驳:“四娘……四娘蕙质兰心玉洁冰清,不许辱她!”
林书贤对姜婉也是颇为欣赏,不愿在此问题上多作纠缠。谁知林书卿顿了顿,继道:“书卿不似兄长那般看重乌纱帽,此生若有四娘相伴,便是丢了前程又如何!”
这句话可真是撞到枪口上了,林书贤只觉得脑门冒烟,“提审”那天的浑话他还记得呢!正好新账旧债一并清算!
“难道在你眼中,为兄便是这般重前程轻手足的无良昏官?!”林书贤怒火中烧,下手更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失望。林书卿双手承受着身体大部分重量,此时已有些颤抖,随着板子的落下,痛得上半身不自觉地挺起,却被林书贤用力摁住,上身几乎贴着案几,这样一来臀部更为凸显。
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委屈,林书卿再开口时竟带有一丝哭腔:“发配涯州,你可知我多怕自己从此归家不得?好不容易翻案有望,谁知你一见面只顾责问有无供出你的威名!不是怕被我连累又是为何?”
林书贤停了下来,不可置信地看着林书卿,万万没想到一片爱护之心竟遭此误解,未免有些心凉。握着竹板的右手微微颤抖,声音带着些许无力:“原来你竟是这样看我!若不隐瞒你我乃至亲之实,我又有何立场为你翻案?我若果真惜前程而弃手足,就该将你重重判刑,以搏‘大义灭亲’的好声名!”
身后风雨骤停,林书卿并不感到轻松,相反,痛楚迅速地蔓延开来,疼得他冷汗直流。听了林书贤的话,林书卿心中有些触动,忽生几分懊悔。兄长为官刚正有口皆碑,他向来敬仰有加,也曾憧憬日后要成为兄长那样的人物。如今这般讥讽,难怪兄长如此气极。可是那日提审,兄长的诘问与斥责,却令他倍感委屈。
“你说我……说我逾闲荡检,浪子败行,有辱……有辱林家门风……”林书卿哽咽落泪,想是那天兄长的斥言真的伤到他的心,眼下几分委屈几分赌气,“既是如此,那便将我逐出家门罢了,省得让林家蒙羞!”
话音刚落,林书卿立刻感受到身后新一轮的狂风骤雨,这一次疼痛更甚于前,实难忍受,他明显感受到整个臀部肿胀不堪,仿佛被油泼过一般,火辣发烫。林书卿就势趴在案几上,呜呜地哭。
“你做下错事闯了祸,难道为兄还骂你不得?甚么逐出家门,你生死都是林家的子孙!就冲着这满嘴胡话,今天便是在此将你打死也不为过!”如果说之前林书贤还有几分手下留情的话,那么现在则是用尽十二分的力气——他被气得已无理智可言。
一时间书房内只剩下竹板击肉声和呜呜哭声。终于,竹板不堪重击,“咔”的一声,一断为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