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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1) ...

  •   拓跋雅坐在合欢树下的秋千上,手中也把玩着一朵盛开的木兰。青秋一上午进进出出好几趟,都未见她有挪过地方,她这样耐得住性子,着实奇怪,待安顿好了阳平王府新送入宫的一位名唤杜汐的婢女后,青秋终于能闲下来仔细问出心中的疑惑,“公主昨日不是说,今早要去长乐宫逗一逗新入宫的贺夫人吗?怎得不去了?”
      拓跋雅并未出言替青秋解惑,反而抬起头,有些若有所思地反问她,“青秋姐姐,您见过毫无关系的两个人,却长得极像的吗?”她没说,甚至连神态,举手投足间的气质都一模一样。
      青秋不知她为何有此一问,但她毕竟年长拓跋雅太多,见识自然也广些,想了想便拿捏着分寸道:“回公主殿下,奴婢见过的人不多,但凡模样相似的不是父母,必是兄弟姊妹,也听过远亲中恰好长得像的。非亲非故的二人相似,倒没得见过。但奴婢早年也曾听过些外面的奇人异事,晓得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也许天南地北的也会有那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却长得像的,公主是见着什么人面熟吗?”
      “姐姐怎么还自称‘奴婢’?皇兄不早封了您和青冬姐姐二品侍中大人了吗?”拓跋雅神情仍是怏怏,“我早上已偷偷溜去长乐宫蹲过墙角了,我的那位新嫂嫂,与暗渊哥哥挺像的。”
      暗渊往日入宫都是独来独往,杜衡宫里常能见他的也就是贴身服侍拓跋雅的青秋、青冬以及拓跋雅的保姆。但是算起来,他已经许久未来杜衡宫了,青秋近些时日也不大记得起那冷冰冰的少年。男女七岁不同席,她这些年也能看出点拓跋雅的心思,见她今日如此,便自然想到是久不见那少年,有些想念了。
      想通此结,青秋便宽慰她道:“柳侍卫好歹是一门之主,陛下也时不时有事需他做去,定然忙得很。待他闲了,定会来瞧公主的。柳侍卫待殿下多好啊!”青秋看着秋千上穿着鹅黄色襦裙的少女,笑道,“哎,殿下今日这身衣裳,还是前年柳侍卫从蜀地带回来的那匹蜀锦做的呢!他就是平日话少,但待殿下的心意,一点都不比殿下待他的少呢!”
      拓跋雅眉宇间的忧愁这才散去了些,稍稍提起点精神,“姐姐说得是,暗渊哥哥素来待我用心。”
      青秋不想再叫她多想,便提了别的事与她聊,“听说乐平王从云中回来了,三日后的家宴乐平王也会参加呢!昨儿个路过行止宫,听几个小宫女在说,这两日大公主的心情似乎不错。”
      拓跋雅冷笑了一声,脸上的愁思被讥诮替代,“我这位大姐,对我这二皇兄用的心,可比我对暗渊哥哥用的心深多了。”
      “公主,可不能乱说。”青秋赶忙去拦,拓跋雅口不择言惯了,如今又得了拓跋焘的许诺,说要做她一辈子的靠山,她更是有恃无恐了。“要是让有心人听去了,大公主又要来同您闹了。”青秋招了两个得力的小宫女去守院门,让别随意放不认识的人进来。
      与青秋的谨慎不同,拓跋雅倒是毫不在意,“大慕容氏只手遮天的时候我都不曾怕过她,如今她还能在我面前横得起来?”拓跋雅手中的玉兰花瓣被她揪下来两片,“我难道说错她了?大慕容氏离宫她都没怎得,二皇兄离宫不过俩月,她一日能哭三次。皇兄婚事定下来后,听说张渊大人也顺带提了提二皇兄的婚事,这不过没影儿的事儿,我听闻当夜行止宫就打死了两个宫人?”
      长日无聊,深宫孤寂,唯有这些俗事能让他们拿来消遣消遣寻个乐子。因此确认院子里没闲杂人等后,青秋也乐得与拓跋雅说几句闲话。“大公主是歪了心思,但奴婢……”青秋别扭地改了自称,“臣瞧着乐平王不是那么糊涂的人,且对大公主也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兄妹之情。”
      “别说她二人是嫡亲兄妹,二皇兄不屑做那些背德之事。就算她二人没有血缘羁绊,我二皇兄那样的眼界,也定不上大姐姐那样儿的。”拓跋雅素来瞧不上拓跋媛那颐指气使的样子,总因自己的大公主身份拿乔,“反正,二皇兄的婚事还好说,但大姐姐和二姐姐的婚事可是父皇去岁亲自定下来的,当时大慕容氏和小慕容氏都是极满意的,如今大姐姐想反悔可是不能够了。她要是聪明点,就该早早把心里那点歪念头掐死。”不过,她那位大姐素来不是很聪明。

      新婚三日后,拓跋焘亲自携贺桃到万寿宫拜见本朝的太后娘娘,这一日的家宴便设在万寿宫的百花阁,家宴自然是由太后亲自操持。
      若要仔细计较起来,其实这位得以入主万寿宫的太后娘娘并非先帝的哪位妃嫔。论起身份也十分低微,她原是密皇后还在闺中时的贴身婢女之一。因比密皇后年长许多,所以早年密皇后以良家子的身份选入东宫前她已经嫁人了。后来她生完孩子,阳平王便还安排她一家到了京城,寻法子将她与她丈夫送进了太子府。她生完孩子便重回当时还是太子侧妃的密皇后身边,做起了太孙的奶嬷嬷,她第三个儿子满月时正赶上小公主拓跋雅出生,她又顺便做了小公主拓跋雅的奶嬷嬷。
      密皇后少时常随父兄出入军营,性格也养得颇豪爽不羁,因此常与贴身侍女们姊姊妹妹相称。后来成了皇家妇,多少得收敛性情,循规蹈矩,但待下仍是十分宽和。这位保太后,既是密皇后原先的贴身婢女,素来忠心,又先后奶大了皇长子和小公主,密皇后在世时,待她更是亲厚。还是皇子的拓跋焘和公主拓跋雅,因此也十分尊敬自己的这位奶嬷嬷,打小就爱唤一声“保母”。
      先帝拓跋嗣薨逝,新帝继位,无可厚非地追遵生母杜氏为皇后。同时又下了一纸几乎快震惊朝野的诏书,遵自己幼时的奶嬷嬷为太后,大概是因为常唤“保母”,因此封号就很不走心地也定了个“保”字。新帝用雷霆手段镇压了某些朝臣的异议,顺利扶保太后入主万寿宫。并将那些没有子嗣也不愿离宫的太妃们一并迁入了万寿宫后头的几处小宫殿里,平日太妃们的事务都全权由这位保太后做主。
      如今阖宫上下,都得尊称这位保太后一声“太后娘娘”,当然也有一些心里不服气的背后会直接称呼她的封号,拓跋焘以“保”为封号原是为了取护佑安保之意,并以示自己对“保母”的尊敬,他们却想以此讥讽她原来不过是个奶嬷嬷,这太后之位名不正言不顺。但,对于真正的上位者,背地里的酸言酸语,又怎会在意呢?
      迎新帝和新夫人入万寿宫的是位身穿二品深绿宫装的女官,此女瞧着也有三十上下,但却生得姿容不俗,脸上都是明朗笑意,瞧着就很能得长者欢心。贺桃以前常出入杜衡宫,自然识得这位女官便是原拓跋雅身边的侍女青冬。
      青冬、青秋二女也是打小跟着密皇后的,密皇后香消玉殒后,此二女便继续留在杜衡宫。大概是这二人跟在密皇后身边久了,对密皇后与先帝那一段情缘也了解得十分清楚,因此二人自杜贵嫔死后竟对情爱都很淡泊,无论拓跋焘与拓跋雅怎么劝说,这二人都不愿出宫成婚。拓跋焘便升了二人品阶,性子娴静些的青秋被留在杜衡宫,依然伴在公主拓跋雅左右,性子爽朗些的青冬陪着保太后入了万寿宫。
      “臣参见陛下、娘娘,恭贺陛下、娘娘新婚大喜,愿陛下、娘娘白首齐眉鸳鸯比翼,青阳启瑞桃李同心。”青冬含笑给两人见礼,抬头时与贺桃打了个照面,愣了愣,随即便笑着迎二人进去。“太后娘娘前几日就开始念着了,说能让咱们陛下动心的定然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今儿个见了娘娘风姿,才知道原来翻书记着的那些美辞竟一句也配不上了。”
      贺桃垂眸道:“大人过誉了。”
      拓跋焘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你别拘束,青冬姐姐素来爱玩笑,保母是最仁善不过的,定不会为难你。”
      别说如今这保太后算不得新妇正经婆母,即便是密皇后在世,依密皇后的性情也不会仗着婆母身份为难新妇。遑论这保太后虽已贵为太后,却一直不曾忘本,也知道能被遵为太后乃是拓跋焘过分抬举了她。她与青冬、青秋二人心思一样,只一心为着自己奶大的这两个孩子。因此,对拓跋焘真心相待之人,她们自然只有爱屋及乌之喜,定不会生出旁的心思,这点拓跋焘亦很放心。
      卫柔跟在贺桃身后,好奇得打量着万寿宫。只见途经的庭院内陈列着铜鹿、铜鹤和铜花瓶,取意为“六合太平”。院内过道两边植有玉兰、海棠、牡丹等花卉,名花满院,寓“玉堂富贵”之意。
      传闻拓跋焘是因极为尊敬自己的奶嬷才尊她为太后的,但其中信的人并不多,更多的人更愿意相信拓跋焘这样做是为了给素来高傲的慕容氏姐妹添堵。贵为先帝宠妃,身份尊贵的宫妃无法成为太后甚至太妃,骄傲一身如今却只能在云中太庙素衣守灵。而身份卑贱的家奴却能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太后,多么讽刺,又何其无奈?所谓成王败寇,不过如此。
      卫柔暗暗道,瞧这万寿宫的富丽堂皇,她倒更愿意相信前者了,至少册封保太后有一半的原因肯定是新帝重情念旧,而非纯粹为了给对家添堵。从这位陛下待她们家姑娘的态度就可看出,他若真心待起一个人来,是可以万分用心的。
      几人穿过庭院进入内殿,便见殿中坐着位身穿黛青寿纹袆衣的中年妇人,妆扮也简单,只头上插了金凤钿,满面都是慈和笑容,应就是此处主人保太后了。
      拓跋焘领着贺桃过去见礼,贺桃刚要跪下行礼就被保太后一把拉住,“夫人快快免礼,老奴可受不得这一礼。”
      贺桃不知如何是好,有些无措地转头去看拓跋焘,拓跋焘牵过她,与她一起跪在绒毯上,二人执手相看片刻,拓跋焘才对保太后道:“保母不必如此,在佛狸心中,保母与母妃是一样的。三跪九叩这些做给外人瞧的虚礼,今日便不行了。但保母若当佛狸是儿子,今日还请受儿子、儿媳这一拜。”
      保太后深受触动,眼中竟升起水气来,待他二人款款下拜,眼中热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好,好,你们都是好孩子。密皇后若是能见到你们今日的模样,也定然欣慰。”她说着说着便语带哽咽,抬起袖子来给自己拭泪。
      青冬掏了帕子上前替保太后擦眼泪,温言宽慰道:“太后娘娘,陛下大喜的事儿,您该高兴才是。”
      “是,是喜事,不该哭。”保太后恢复笑容,将起身的贺桃拉到近前,抚着她的手打量她片刻,满意道,“果然是天仙样的人物,怪不得焘儿日日念着呢!现在可好了,终于如了他的愿了。”
      拓跋焘坐到一旁的软垫上,笑道:“保母瞧我这媳妇儿可满意?”
      保太后瞪了他一眼,笑道:“成了婚了,还这样不稳重,瞧这说得什么话?这样标致的好孩子,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只盼着你们能早日诞下麟儿,趁着我这把老骨头还得用,能再抱几回小皇子小帝姬。”说着又去打量贺桃,贺桃自行了礼便没怎么说话,听保太后这样说双颊倒似有了些红晕。
      保太后也算是见过不少宫妃的了,先帝时的慕容氏姊妹就是数一数二的美人,如今瞧贺桃的模样,说是万里挑一也使得。只是神色略清冷了些,虽任由保太后拉着碰着仍是低眉顺目的模样,但凭着保太后的阅历,自然能看出来她是不好亲近的。但不好亲近的人,真心待起人来倒比那些面上亲和的人要赤忱,因此保太后也不在意这些。
      拓跋焘乘机冲贺桃眨了眨眼,“保母带我和雅儿还没吃够苦头吗?好不容易安生了几日,又想劳累了?”
      “陛下和公主都是极听话的孩子,哪里就劳累了?”保太后从青冬手上接过一个紫檀木小方匣子,匣子上雕着长生藤。她打开盒子,里头是一对五彩宫绦的比目鸳鸯佩。“我这里的好东西大都是密皇后和陛下赐的,这一对玉佩便是当年我出嫁时密皇后赠的。如今转赠给夫人,还望夫人不要嫌弃。”
      贺桃道:“太后言重了,这玉佩莹润洁白瞧着便不是凡物,何况还是密皇后所赠,妾身自然爱不释手。只是这玉佩既是密皇后赠与太后娘娘的,乃是您的心爱之物,妾身怎能夺人所爱呢?”
      保太后将盒子塞到贺桃手中,“这孩子,何必如此多礼,你瞧陛下在这万寿宫都不讲规矩的,你若不嫌弃,便跟着陛下唤我一声‘保母’吧!”她指了指匣中那对美玉道,“这对玉佩我是极喜欢的,我家那口子在时我都不舍得拿出来与他一人一块佩戴。如今他走了,我每每见着这对玉佩倒生出些遗憾来。可见,物需得有所值,珠玉再贵,藏于匣中也失了它的光彩。如今拿出来赠与你,若你和陛下能择日带上,便是这对玉佩的最好归宿了。”

      “保母又得了什么好东西?竟不先想着赏我。”寻声望去,鹅黄裙装的少女正提裙跨入殿内。
      保太后一见来人,脸上的笑容又多了几分,贺桃起身见礼顺便自动退到了拓跋焘身边,被拓跋焘拉着坐下了。进来的少女毫不拘束地挨到了保太后身边,保太后撩了撩她额边的乱发,打趣道:“总是这样没个公主样儿,可怎么好?你可当得起‘武威’二字?”
      拓跋雅吐了吐舌头做出个鬼脸来,“谁规定了公主该是什么样子的?这世上第一位公主一定是端庄威仪的吗?”
      “牙尖嘴利。”保太后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瞧瞧你嫂嫂的仪态,再瞧瞧你?羞不羞的?”
      拓跋雅打量了贺桃片刻,笑道:“也当真只有嫂嫂这样的人物,配得上我皇兄。”
      拓跋焘笑道:“雅儿难得说句我爱听的话,该赏该赏。”说着他转头看着贺桃道,“你不是准备了吗?快些拿出来,好让我借花献佛!”
      贺桃向卫柔颔首,卫柔因近来也学得十分伶俐,见贺桃示意赶忙举着托盘上前屈膝行礼。贺桃献给保太后的是她几年前在杻阳山上偶然挖得的老山参,许是有些年头了,那山参瞧着十分粗壮,且隐隐真似人型。那装老山参的松木匣也是她亲手刻的,雕刻的是寿星捧桃的吉祥纹。
      给拓跋雅的则是一副精巧的“袖中丝”,“袖中丝”是江湖上极常见的护身暗器,形似护腕,可戴于腕间藏于袖中,危急时刻掰动机关会放出银针、银线、极精小的刀片等利器,故得此名。贺桃赠的这副“袖中丝”较寻常护腕更薄更窄,宽不过三指不像护腕倒像寻常银镯,且周身雕刻着祥云纹,对外一侧还嵌着一颗被雕成芙蓉花的蓝田水苍玉,传闻秦始皇的传国玉玺便是此种玉石制成。
      这“袖中丝”中自然也藏了厉害暗器,一按下那颗水苍玉,藏于其中的银针便会射出。银针一共三枚,且并非一同射出,而是可由水苍玉操控,每按一下便能射出一枚。为何是三枚,这个贺桃也考量过。俗话说,事不过三,暗器一类事物,遇上难缠的高手,一击不定必中。而且也没有谁能预料,你遇到的歹人是一个还是一群。所以她做此暗器时,觉得还是多备些好。但也不宜太多,为非作歹之人大都机敏,同种暗器初始可能不会察觉其中门道,但是一而再用,便很容易被寻到破绽。故她思量再三,还是觉得三枚银针刚刚好。
      这三枚银针都萃了厉害毒药,这是为防暗器主人的准头不佳,恐会偏了歹人的要害。银针上的毒药也是贺桃自己配的,江湖上颇有些名头,常被称为“无可解”。只因此毒沾了皮肤就能染上,人若立时停手还可拖延一二,一旦染毒且运功,此毒就会立刻渗入奇经八脉,半刻钟内就能使人毙命。当然这“无可解”并非真的无药可解,为防暗器主人不慎误触了毒针,贺桃还很细心地打了一根银簪,银簪顶上依然是一朵玉芙蓉,这朵玉芙蓉可摘下,摘下玉芙蓉就可见银簪之中藏的解药。玉芙蓉银簪与这银镯式样的“袖中丝”一道放在匣子里,倒真像是一套寻常女子佩戴的首饰。
      拓跋焘知贺桃不会多言,便主动将这老山参的来历和这“袖中丝”的精妙说了,保太后与拓跋雅自然都十分满意自己收到的这份礼。保太后让青冬收起了老山参,拓跋雅则对自己的这副“袖中丝”爱不释手,当即就取出来戴在了手腕上。“嫂嫂真好,可比皇兄疼我多了。”

      几人又其乐融融地交谈了半刻钟,外面才有小黄门通报说公主们并几位王爷们到了。一时又是一番见礼,贺桃给余下两位公主的礼都很普通,乃是与拓跋雅相似的银簪,只不过上头镶的是岫岩玉雕的芍药。给四位王爷的则是岫岩玉雕刻的平安扣,几人面上都十分欢喜地接了。
      大公主拓跋媛瞧着歪在保太后怀里的拓跋雅,挑了挑眉道:“三妹妹来得倒早。”
      拓跋雅直言道:“是姐姐们来得迟了,不过姐姐们每旬给保母请安都爱姗姗来迟,咱们也都习惯了。”她冷冷扫了一眼拓跋媛和她旁边的二公主拓跋绯樱,前者只是脸色略僵,后者则好像被吓到一般瑟缩了一下。拓跋雅继而看向贺桃,脸尚摆出笑容,“不过嫂嫂刚来,怕还不习惯。”
      贺桃不动声色得打量大公主拓跋媛和二公主拓跋绯樱,阳翟公主拓跋媛长挑身材,瞧着有十六七的模样,削肩细腰,细眉杏目,神情凌然酷肖其母大慕容氏。始平公主要丰腴一些,眉目也算秀致,被养得肤如凝脂,面如白玉。大约是圆脸的缘故,瞧着倒好像比拓跋雅还小似的,且她眉目之间是一副瑟缩之意,大眼睛一眨瞧着颇有些楚楚可怜。
      几位王爷都已出宫另造了府邸,平日无需到万寿宫给保太后请安。但三位公主都还是住在宫里的,因保太后并非正经先帝妃嫔升上去的皇太后,拓跋焘便只要求宫里的太妃、公主们每一旬到万寿宫请安一次。世易时移,如今谁是当权者,众人心里自然清楚,虽心里不服者众,但面上都不敢露出什么,大多宫妃都是规规矩矩去给保太后请安的。
      但这两位公主殿下却非是懂得审时度势之人,尤其是这大公主拓跋媛,自小被慕容氏娇惯着,颇养出了些性子。平日里目下无尘惯了,如今又怎会敬重这奴仆出身的太后娘娘。加之慕容氏姊妹几乎算是被拓跋焘软禁在了云中,拓跋媛心中更是不忿,她不敢直接去质问已为皇帝的拓跋焘,但也不会摆什么好脸色给这位“狐假虎威”的皇太后了。始平公主素来是跟着这位长姐的,因此虽胆小畏缩,但迟了请安的事情也没跟着少干。
      拓跋媛一时没有辩驳,另一侧的拓跋丕倒是开口了,“媛媛被父皇娇惯坏了,在宫里越发短了规矩,也是本王这做兄长的失职,没能好好教导她,还请太后娘娘和皇兄恕罪,回头本王会叮嘱教养嬷嬷严厉些的。”
      拓跋媛脸色更难看了,看着拓跋丕的眼神委屈又焦惶,“哥哥……”
      保太后笑着道了句“无妨”,她这太后本就尴尬,要不是为了不辜负拓跋焘的一片孝心,她早搬回杜衡宫本本分分做她的奶嬷嬷了,亦或者回家去与子孙一道颐养天年也好。
      拓跋焘倒是颇大度,“父皇总是疼爱大公主多些,这我们都是知道的。所谓礼仪规矩不过是来约束那些无知下人罢了,公主王爷们生来尊贵,理应被尊崇,何须时刻讲那些虚礼。且保母素来是大度的人,想来也不会计较这些。”他瞧了拓跋媛缓和下来的神色又道,“不过,大公主及笄已满一年,也该让司礼官们挑个好日子大婚了。前阵子陇西公还对朕提及此事呢!但那时二弟还未定归期,大公主的婚事朕还是想着等二弟回来再仔细商量。”
      陇西公姚黄眉乃是后秦皇族后裔,他与阳翟公主的婚事是得到大慕容氏首肯的,且是先帝拓跋嗣亲自定下的。如今姚黄眉已年过弱冠,阳翟公主却迟迟不肯下嫁,公主未娶,他也不能随意纳妾,子嗣之事更是没有着落,日子久了他就有些着急了。
      拓跋媛闻听此言面色大变,着急忙慌去看拓跋丕,却见拓跋丕略一思索道:“此事确实不宜再耽搁了,多谢皇兄想着,改日一定寻个好时间找陇西公一道商议商议。”拓跋媛白了一张脸,握着茶盏的手都开始微微发抖。
      拓跋雅看着拓跋媛不小心洒了的茶水笑道:“大姐姐手都不稳了,这是欢喜坏了吗?”
      拓跋绯樱自是知道拓跋媛心思的,见她神色有异,忙掏了帕子替她擦案上的茶水,又对拓跋雅道:“姐姐定是羞恼了,妹妹莫要打趣她了。”
      青冬来回保太后道是百花阁的宴席都布置好了,保太后忙出言解围道:“时辰不早了,人也都到齐了,陛下和公主、王爷们定是饿了,这就移步百花阁用膳吧!”说着率先拉着拓跋雅起身,往百花阁去了。

      因太妃们有几位年纪尚轻,且大都无子嗣,拓跋焘又因为密贵嫔素来不喜那些太妃,因此今日这种有皇帝和年轻王爷们的家宴,保太后便寻了个避嫌的理由未邀太妃们前来。没有太妃,只有几个王爷、公主,整个百花阁还是很宽敞的。
      酒过三巡,宴席过半。多喝了两杯果酒的拓跋雅双颊腾起两朵红云,她端着酒杯摇摇晃晃站起来,走到拓跋焘与贺桃所在的那桌,对上贺桃淡然的目光,她瞪大了水润的双眸道:“臣妹曾听皇兄提起,嫂嫂幼时体弱,为了养身子,曾拜过一个世外高人为师,不仅身子渐好了,还习得了不少高深本领。”说着说着,她还忍不住打了个酒嗝,拓跋焘蹙眉不语,又听她继续道,“皇兄说,嫂嫂是使剑的行家,可巧,臣妹幼时也曾有幸拜过一位高人为师,虽剑法一道实属只懂些皮毛,但臣妹愚莽,平素不爱诗书礼易,只爱这些刀枪剑戟。不知今日能否有幸得嫂嫂指点一二,也好让臣妹的剑术能有所精进?”
      拓跋焘见她说完已摇摇欲坠,出手托了她一下,“你喝多了,你看你站都站不稳了,还比什么剑,早些回去歇着吧!”
      青秋上去扶拓跋雅,上首的保太后冲青冬示意了下,道:“雅儿一喝这些果酒就没个节制,也别回去歇了,就让她在万寿宫歇着吧!”青冬会意,忙上前同青秋一道去扶拓跋雅。
      拓跋雅却不依不饶,拂开青秋和青冬伸过来的手,只看着贺桃道:“臣妹就是想见识见识嫂嫂的剑法,并无他意,嫂嫂这都不肯应允吗?”
      贺桃抬眸,见拓跋雅一双大眼睛中此刻水光潋滟,心底竟难得有些不忍。她还未开口,对面的五王爷拓跋弥却跟着起哄了,“真的吗?大嫂精通剑术?臣弟也醉心剑术,不知可否也向大嫂讨教一二?”
      “你又跟着闹什么?”拓跋焘现下是更不悦了,敛容瞪了拓跋弥一眼,吓得对面的拓跋弥缩了缩脖子。
      贺桃倒了杯清茶递给拓跋雅,淡声道:“公主先喝杯茶解解酒,妾身的剑法粗陋,实在称不上精妙,公主若想切磋,一会儿妾身自当献丑。”
      拓跋雅从她手中接过茶盏,仰头一饮而尽,她将空茶盏递还给贺桃,低声呢喃道:“我就知道,你最疼我。”
      百花阁外有一莲花池,池水清澈,田田莲叶之中还有十四根可供人踩踏的石柱,圆形石柱也被雕刻成莲纹,大概是为了方便贵人赏池中锦鲤,亦或是方便宫人整饬池塘。
      拓跋雅和贺桃各自挑了根石柱执剑而立,未免误伤,二人手中拿的皆是木剑。其余人都走到池塘边围观,人人脸上都挂着好奇和欣赏的笑意,但内里心思如何却都不知了。
      贺桃端给拓跋雅的那杯清茶不知何故,确实让她片刻就去了醉意,此刻被风一吹,灵台更是一片清明。“请嫂嫂不吝赐教。”说完,拓跋雅率先出剑,向贺桃刺去。
      贺桃旋身跳到另一根石柱上躲开拓跋雅的攻击,那根石柱较细,她只能单脚而立,素色的长袍在碧绿的池塘上迎风摇摆,干净如出淤泥而不染的清莲。拓跋雅微微眯眼,迅速腾空上前,逼近贺桃,贺桃则是再次避开她的攻势。
      二人皆是动作灵巧,仿佛两个仙子在瑶池上你追我赶地嬉闹,拓跋雅的剑势慢慢凌厉,贺桃却一直不徐不缓只守不攻,拓跋雅招招精妙都有迹可循,懂些功夫的人都能看出她使得是一整套剑法,但贺桃却只是见招拆招,招招干净利落,能巧妙化解拓跋雅的剑招,但这些拆招却好似无迹可寻,毫无联系。
      在场观赏这场比试的人中精通剑法的人不在少数,王爷中拓跋丕、拓跋俊、拓跋弥都深谙剑法,其中拓跋丕的剑术乃是慕容云亲传,更是此种翘楚,但却连他都看不出贺桃的剑法出自何门何派。出现这样的情形,无非两种可能,一种是这位新夫人幼时拜的那位师傅确实是位世外高人,其剑术功法一直不曾在江湖中流传;一种便是,这位新夫人机敏,心思又深沉,刻意隐藏了自己的功法,不让旁人轻易看出来历。
      两人又过了十来招,各自收势,此场比试已近收尾。拓跋雅却突然在空中翻了个身,复又抬剑向贺桃眉心刺去,贺桃弯腰往后一退,但后面却无石柱可供立足。众人看得心头一凛,却见贺桃足尖在翠色的莲叶上轻轻一点,身子便是借到了力般轻盈地往身后的一艘小竹筏上跃去。
      拓跋雅站在石柱上与不远处站在竹筏上的贺桃对视,片刻后,贺桃拱手道:“公主的剑法轻妙灵活,变化繁复,极是美妙,妾身自愧弗如。”
      拓跋雅还礼道:“是嫂嫂一直让着臣妹,今日多有得罪,还请嫂嫂勿要怪罪。”
      她二人各自上岸,观者也都松了口气,纷纷鼓起掌来,拓跋弥格外兴奋,拉着回到百花阁的拓跋雅道:“雅儿你的剑术何时练得这样好了?我竟不知,改日咱俩也得比试比试。”
      拓跋焘牵着贺桃的手,掏了帕子替她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笑道:“雅儿太胡闹了,你也由得她,本来性子就不好,你再这么惯着,以后越发难教养了。”
      贺桃不甚在意道:“由着她性子来就好,有你我在,还怕护不住她吗?”
      拓跋焘还待再说,那边的拓跋弥已经挨了过来,拱了拱手道:“皇嫂剑术果然精湛,刚刚雅儿那几招着实刁钻凌厉,但皇嫂你轻轻松松就避开了,阿弥佩服。雅儿今日得了您的指教,下回切磋,该轮到阿弥了吧?”
      “你瞎凑什么热闹?”拓跋焘不悦地瞪着拓跋弥,“你们二人打小没规矩,还记得自己是什么身份吗?能整日与江湖人似的,只摆弄这些武人莽夫之术吗?前几日让你绘新的城防图,你可绘好了?”
      一想到那城防图拓跋弥整张脸都垮了,连忙讨饶,“皇兄,我错了,你再宽限我几日。”

      众人重回百花阁喝茶聊天,观看了这场莲池比剑后,拓跋媛一改先前的颓丧,秀丽的脸上重新带上光彩,甚至还多了丝观好戏的讥诮。她对贺桃道:“听闻新夫人父辈从商,家中颇为富足,教养子女颇为用心,且祖上也曾是书香世家,还以为您更擅长琴棋书画。不曾想新夫人与三妹妹志趣相投,不爱红妆爱武装。以前三妹妹总与本宫和二妹妹玩不到一处去,每每本宫与二妹妹赏花下棋时,三妹妹总自个儿待着,瞧着怪孤寂的,本宫看着也不好受,可三妹妹懂得那些本宫又着实插不进嘴去。现下可好了,夫人入了宫,可常与三妹妹作伴了。”
      拓跋雅轻嗤,她可从不知道她的这位大姐看着她形单影只会不好受。但她方才与贺桃走了那几招,现在又觉得自己仗着醉酒如此任性妄为着实没意思,便也懒怠开口反驳,只在一旁喝茶吃点心。
      拓跋媛余光瞄到她如此,脸上笑意更浓了些,贺桃察觉拓跋媛的神色,微微蹙眉,随即淡淡道:“实不相瞒,琴棋书画妾身倒比剑术更强些,大公主若善棋,妾身倒能与您切磋一二。”
      拓跋雅那头听闻此言差点将刚入口的清茶喷出来,众人则是偷偷倒吸了一口凉气,心道这新夫人是真胆大,竟敢与性子素来不好的长公主叫板。拓跋雅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水渍,抬头正好看到拓跋媛僵了的笑容,又见对面的贺桃神情淡然,心头那点郁郁便就此散了。
      “皇嫂武艺卓绝,实属难得,方才与三妹妹的那场比试实在惊艳了臣弟。不知皇嫂师从于哪位高人,咱们可能有幸得见?”开口解围的又是拓跋丕,他比之一年前清瘦了些,俊秀的脸上没了往日凌厉之色却多了点清雅味道。今日又穿了一身墨蓝色常服,玉簪束发,瞧着温润如玉,十分可亲。“不瞒皇嫂,臣弟也善用剑,府中也请过几个善用剑的师傅,书房里也有些剑谱孤本,但嫂嫂方才的那几招回防,招招防得妙,却当真没有见过。”
      贺桃道:“家师常年隐居山林,已数十年未入世了,他闲云野鹤惯了,不喜热闹,妾身自离开师傅后也很少能再见他。其实方才那几招也并非家师所授,而是择了些好用的别家剑招而已。”
      “你那第二招使的似乎是朕的‘旭日东升’?”拓跋焘回想起贺桃与拓跋雅的招式,其中有几招好像确实与他的《炎焱剑》中一两招相似。“最后那个下腰后跃,是朕的‘林峰夕照’?你何时偷师了?朕可要收些拜师礼的。”
      贺桃弯了弯唇角,双眸中流转出笑意,“回长乐宫,妾身自会补陛下一份礼。”这刹那的芳华好像重重莲叶被吹开露出的雪白芙蓉,撩动了一池清水复又藏进了碧绿的莲叶中。
      瞧见她笑容的几位王爷都呆了呆,拓跋焘封妃的诏书他们未亲自瞧完通篇,但也听过,其中对这位新夫人容貌的赞词占了大半。原先他们只当这新夫人出身不高,恐怕也没什么才华,因此只能靠堆砌些溢美之词充数。今日见她这么晴光映雪地露了个笑,才晓得那些词竟都是真的。
      饭也吃了,酒也喝了,茶也饮了,爱打架的还打了架,爱看戏的今日也看够了戏,各人都得了圆满,终于打算散了这场家宴。拓跋焘带着贺桃最先离开,大约是急着回去收礼。拓跋雅留到最后,不过没想到今日拓跋媛既没追着刚回京的拓跋丕跑,也没同素日姐妹情深的拓跋绯樱一道走,而是留下来耐心地等着拓跋雅。
      两人带着贴身侍女步出百花阁,沿着莲池走,拓跋雅看着莲池中的石柱道:“姐姐今日心情不错,竟愿意同妹妹我一道走?”
      “姐姐是看妹妹你心情不佳,才想着留下来宽慰妹妹一二。”拓跋媛不理会拓跋雅的嘲讽,继续道,“妹妹的心思,姐姐多少能明白点。妹妹与陛下自小兄妹情深,比之我与哥哥不遑多让,姐姐自然懂你。陛下娶的这位新夫人才貌俱佳,但性子似乎傲了些,妹妹是不是瞧不惯?”
      拓跋雅睨了拓跋媛一眼没有答话,拓跋媛便当是自己说中了她的心事,继续抱着同病相怜的姿态臆测道:“妹妹也不用烦扰,陛下大概也是一时新鲜,陛下乃天子,往后三宫六院少不了,妹妹不必为那些阿猫阿狗闹心。总归,妹妹在陛下心中是独一无二的,谁都取代不了,这就够了。”拓跋媛垂首去看手上新染的丹寇,嘴角带着不屑的笑意。
      拓跋雅冷哼了一声,笑道:“姐姐还是少以己度人了吧!我皇兄能觅得良人,妹妹心里高兴地很,嫂嫂可比皇兄疼我多了。”她转了转手腕上的银手镯,“我瞧着二皇兄清减了不少,要我说呀!张渊大人的顾虑一点没错,二皇兄府上是真该添个主母了,不然二皇兄的饮食起居也没个贴心人打理,可怎么好。”说完她不再理会拓跋媛,拔腿就走,徒留拓跋媛留在原地差点咬碎一口银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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