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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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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光元年,纥升盖可汗大檀闻魏主拓跋嗣死,亲率六万骑兵攻入云中,杀掠吏民,抢劫财物,攻陷盛乐故都。云中郡镇戍军战死过半,安集将军长孙翰、立节将军古弼领剩余镇戍军退守定襄。
拓跋焘率领三百亲兵星夜兼程赶到定襄,来不及接受军民三呼万岁,便马不停蹄召众将来商议退敌之策。长孙翰与古弼相继跪地请罪,“臣有负皇恩,未能守住云中城,罪该万死,请陛下责罚。”
拓跋焘虚扶了长孙翰一把,沉声道:“二位将军不必自责,蠕蠕此次来势汹汹,大檀这次大手笔,怕是将蠕蠕的骑兵都压到云中了。镇戍军不过两万人,有此结果,怪不得二位将军。当务之急是想出退敌之策,盛乐乃我大魏故都,大檀胆敢侵占盛乐,杀我臣民,辱我百姓,简直找死。”小皇帝沉下脸色,两位元老大将都不禁背脊发凉。
长孙翰道:“非是臣等贪生怕死,实在是这次蠕蠕军士多我们太多,且全是骑兵。咱们的两万镇戍军拼死抵挡还是失了云中城,士兵死伤过半,且这剩余的一万来士兵还有一大半是步兵。如今,我们只能等征南大将军的骑兵到了再从长计议了。”
拓跋焘在接到云中急报的时候就让杜道生亲自回魏郡,调阳平王杜超手上的两万骑兵来驰援云中,算算日子,若无意外,恐怕明日就能到。拓跋焘微微眯眼,不屑道:“骑兵多又如何,大檀此人怕死地很,骑兵再多他也是躲在后方的,决计不会亲自出战,这次带兵的将领应该就是於陟斤吧?”
长孙翰一边佩服小皇帝临危不乱的气魄,一边又被他失了一个云中城还能如此云淡风轻瞧不起敌首的傲气感到心虚。古弼倒好似颇认同拓跋焘的话,附和道:“陛下英明,五年前,蠕蠕两员大将被您斩杀,年轻一辈里的将领还没有比那两位老兄能打的。那一年也就是那个什么於陟斤运气好,又诡计多端,才逃过一劫,但他蹦跶到现在却越发惹人嫌了。”
长孙翰暗暗吸气,心想,人家诡计多端,所以你才被打得如此狼狈,如今像条丧家犬似的逃遁了,你还挺志得意满呢?拓跋焘却深以为然地点头,“此人确实讨厌,让他多活了五年,他也算够本了,也该想办法送他下去同社论、大那做伴了。”五年前,若不是於陟斤买噬魂山庄的人来杀他,噬魂山庄的人也不会跟暗渊门正面对上,若不对上,也不会有宗爱这个讨人厌的小子。一想到这几天贺桃怕是正与宗爱朝夕相处,他就恨不得活剐了於陟斤。
“等援兵一道,我们就集结剩余镇戍军一举杀回云中,将於陟斤那小人千刀万剐。”古弼一点都没有吃败仗的颓丧,反而笑得一脸欠揍,仿佛一个常胜将军
拓跋焘看古弼的眼神十分地英雄惜英雄,看得古弼越发飘飘然,长孙翰却心下发沉,要打回去,谈何容易?“不必等援兵到,明日朕就带三百亲兵去挑一挑他大檀的六万骑兵。”这一语石破天惊,长孙翰和古弼一致地瞪大眼睛,长孙翰当即就想跪下劝阻,又听拓跋焘轻飘飘道,“哦,没六万了,朕那一万镇戍军英魂拉了他两万骑兵黄泉路上作伴呢!那朕不能欺负大檀,明天就先带一百亲兵去会会那群蠕蠕吧!”
长孙翰喘了两声粗气,强撑着才没被拓跋焘吓得厥过去,抖着声音劝道:“陛下,两军交战岂可儿戏?反击一事,还是等杜小将军到了再行商议吧!”
拓跋焘一锤定音,“朕心意已决,二位将军都不必劝了。”古弼闻言立刻闭上了嘴,伸手摸了摸脸上已半个多月没剃的胡子讪讪一笑,心里彪了一百句脏话,他虽然也不惧蠕蠕人,平素带兵打仗也爱在下属将领面前说个大话,但拓跋焘这大话着实听得他牙疼。
贺桃在杻阳山上住了三天,下山的时候,雨停了,山樱的花开始走向凋零。山风过岗时,一阵阵花雨,扑出一路暗香。卫林和卫柔早早等在了山脚,卫柔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单手支着下颌,卫林站在她旁边听她闲话,“离婚礼还有近一年呢!陛下又御驾亲征了,姑娘怎么不在这多住些日子?要是觉得无趣,我俩陪着她去别处走走看看也成啊!这么急着往回赶做什么?”
她絮絮叨叨,东拉西扯,卫林偶尔也搭腔几句,“你就是自己想玩,非拉着姑娘。咱姑娘可是干大事的人,能像你似的贪玩吗?”
“咱姑娘马上就能成为大魏的女主子了,陛下这么喜欢咱家姑娘,姑娘还琢磨什么大事儿呀?”卫柔笑嘻嘻道,“姑娘最大的事,不应该是讨陛下欢心吗?”这几日在小镇上等得无趣,卫柔便拉着卫林挨个茶楼酒馆听人说书,其中有好几个说书先生,说的都是宫斗宅斗的本子。她听得心向往之,恨不得贺桃即可入宫,她已做好了大显身手一路辅佐自家主子登上后位,自己着功成名就成为魏国后宫第一女官的准备。宏伟蓝图在她心里描绘了一遍又一遍,她的嘴角都快裂到耳根了。
卫林斜了她一眼,对她心里那些跃跃欲试一清二楚,“少在这里胡说八道,这要是在宫里,你这第一句话就够给姑娘惹事的了。真要进了宫,你可管好你那张嘴。就你这脑子,不给姑娘帮倒忙,就是我们老林家祖坟冒青烟了。”
卫柔气得牙痒,她可是刚刚立志要做大魏后宫第一女官的人!瞧不起她可以,瞧不起她的志向,不行!她跳了起来,撸了撸袖子,磨牙道:“你想打架吗?”
卫林无视她的挑衅,径自绕过她,冲着山道拱手行礼。卫柔转身,远远瞧见贺桃斜坐在鹿蜀背上,白裙蹁跹,鹿蜀驮着她走得悠然自得。卫柔笑着挥手招呼,“姑娘,姑娘,我们在这儿。”
走到近前,贺桃轻轻拍了拍鹿蜀的脖子,鹿蜀停下脚步,她略微旋身飘然落地。鹿蜀转身纵入草丛,三两个跳跃,那绚烂的身影便不见了。卫柔凑上来,追着鹿蜀消失的方向问道:“小鹿又先走了?”
贺桃只面无表情地说了两个字,“走吧!”说完率先走上了宽阔的官道,卫林尽忠职守地跟了上去。
卫柔慢了两步,忙加快脚步追了上去,“姑娘,咱们这是去哪儿啊?回代郡吗?”
贺桃道:“去云中。”
“云中?”卫柔高兴地跳起来,她还以为要回新建的伯爵府窝着了,没成想,还可以在外面浪一阵。不多时回过味儿来,“去云中?云中不是在打仗吗?”
贺桃反问道:“你怕打仗?”
卫柔噎了下,她当然不怕,她自从跟了贺桃,除了眼前这位,就再没怕过谁。别说打仗这种明刀明枪的干架了,就是暗搓搓弄死人,她也做了几回了。但贺桃如今可是伯爵爷家的贵女,怎么能去那种危险之地呢?再想想那位皇帝陛下的态度,要是贺桃去了战场,擦破点油皮,那都不是能简单了的。
卫林自然知道她在想什么,难得好心提醒:“你可别忘了,咱们是谁教出来的。更别忘了,谁才是咱们的主子。”
卫柔一个激灵明白过来,眼前素衣赛雪的美人可不是真的娇柔少女,她那一副纤弱身板下积压着的力量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要强大,而她此刻把玩着山樱花枝的手也曾握刀握剑无往不利。这样的姑娘,放在伯爵府那方寸之地才不合适,她合该纵横在这秀丽天地间不争朝夕。去他的伯爵府,去他的拓跋焘,她卫柔可不管什么皇帝侯爷,反正她生死就认贺桃一个主人,也只能听这一人的话。她心下暗暗发誓,此生唯贺桃马首是瞻,既然如此,那主人让她去云中,她就绝不去代郡。
拓跋焘被十几个亲兵团团护在中间,几人的马从马上打到马下,一场混战,坐骑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拓跋焘脸上沾满混血的尘土,他一手握着重剑,一手推开死死挡在他前面的两名亲兵,“陛下,小心。”有人忍不住出声提醒,他们一百多个人强行攻入云中,被几万蠕蠕骑兵围了五六十重,厮杀了一日,如今只剩下他们这十几个人了。但只要他们还有一人站着,就得护住自己的主人。十几个人,越杀越勇,都被激起了血性。
拓跋焘却不顾阻拦,执意与他们并肩而立。漫天沙土掩盖不住他脸上的刚毅威严,他的声音平稳有力,全然不像一个正经历过并且正在经历着恶战的末路英雄。“儿郎们,今时今日,我非是尔等之主,而是与你们共历生死的兄弟。”他抬剑指了指四周虎视眈眈即将涌上来厮杀的敌人,沉声道,“看到了吗?这群蠕蠕而动的臭虫,不过是仗着人多有恃无恐罢了。你们的剑,已斩杀了无数臭虫,你们的脚下还踩着无数被臭虫蚕食的同胞骨血。臭虫令人生厌,令人作呕,但却不应令人心生畏惧。此刻,我与尔等并肩而战,我与尔等共护我们身后的云中城,我与尔等共守脚下这片浸润着英雄热血的土地。我,拓跋焘以天子之名,在此起誓,誓与云中共存亡。”
“誓与云中共存亡!誓与云中共存亡!”所有人再次举起已近力竭的手,抬起长枪短剑,将嗜血的目光投注到敌人身上。握剑的手在颤抖,躁动的心却因为与他们并肩而立的君王而慢慢镇定。身后的城门被打开,无数身穿铠甲的骑兵步兵涌出来,“誓与云中共存亡!”响亮的呐喊声震彻云霄。
拓跋焘挥剑斩下一名蠕蠕士兵的头颅,热血喷到他脸上,又顺着他坚毅的下颌一直淌到他银色的铠甲上。透过层层血尘,他看到身穿战甲疾驰而来的杜道生,以及他身后烈烈飞扬的魏字旗。
於陟斤本已驱马上前想亲自斩杀魏国小皇帝,此刻见形势不对立刻吊马而反。拓跋焘眼尖看到了,不屑得挑眉,食指曲起含在嘴里发出一声嘹亮的哨子,一匹黑马闻声劈开人群纵跃至他身前。拓跋焘拉住马缰,翻身上马,“宜家,追那匹漂亮的枣红母马。”黑马长嘶一声,一阵风似地追着红马去了。
於陟斤眼见躲避不得,又转回身来,转了转手上的长枪,质问拓跋焘,“你早算好了援兵今日会到?”
拓跋焘笑得十分有帝王风范,“不用算,朕只是觉得,援兵到不到,你都活不过今日。”
“呵呵。”於陟斤一脸狞笑,“小皇帝,你是不是太自负了点?我看你们的援兵也不多,这么硬碰硬,你觉得你们能赢?不如咱们休战和谈如何?我们的大汗也来了,定能商量出个让双方都满意的结果。”
拓跋焘道:“赢是肯定会赢,但你怕是看不到了。”
於陟斤又生气又警惕,死死盯着拓跋焘手上滴血的长剑,握着长枪的手也不自觉收得更紧了。尖锐的箭头破空而来扎进皮肉里,白羽剑从左到右贯穿他的喉咙。他想转头看一看取自己性命的凶器从何而来,但横穿他脖子的箭却迫使他无法转动头颅。
拓跋焘抬剑将他轻轻挑下马背,一双丹凤眼睥睨生姿,“大那和社论等着你一起投胎呢!你别耽搁了,赶紧走吧!和谈不和谈的,都不关你的事了。”说完他收剑入鞘,甩了甩马缰,宜家纵身跨过於陟斤的尸体,枣红马在主人身旁长鸣,嘶鸣声悲怆而凄然,黑马和它的主人却都没有回头。成王败寇,自古如此。
拓跋焘摸着宜家乌黑油亮的毛笑嘻嘻调侃道:“宜家,你怎么不把那红母马拐回来?是嫌弃它不如小鹿俊吗?”黑马喷了口气,不理他。
楼真与杜道生一道骑马到他身前,杜道生率先道:“陛下可有受伤?”
拓跋焘看了看身上数不清的口子,铠甲上满是血污,反正也分不清是谁的血了。铠甲下的黑衣已经湿透了,黏黏腻腻的有血也有汗,亏得衣服是黑的,也看不大出来。左臂的护甲掉了半块,衣袖也被划破了,露出了皮开肉绽的一小节手臂。杜道生看得蹙眉,拓跋焘却还挺骄傲似的,“无碍,都是些皮肉伤。六万骑兵,也不过如此。”
杜道生不悦道:“陛下这次也太过冒险了,万一臣与楼小将军未能及时赶到呢?陛下用自己去冒险,就是在拿江山社稷开玩笑。”这话说得重了,但也是因为他真着急了。杜贵嫔就留下拓跋焘与拓跋雅这点骨血,杜家都极其看重,今日之事若被杜家两位将军知晓,那怕有得教训呢!被杜家那一家子女眷知道,可是得吵破天。
拓跋焘知他是担心自己倒没有不高兴,只是道:“不会有这个万一。”他看了看一旁一直不说话的楼真,笑道,“今日楼小将军威武,一箭射杀於陟斤,当记头功。”
楼真一如既往有些腼腆,微微脸红,轻声道:“末将救驾来迟,不敢居功。”他本来昨夜就该到的,但临出发前特地饶去如意公主府上蹲了蹲公主闺房的墙角,这一点点儿女情长,差点铸成大错。
拓跋焘不明就里,还当他是照例客气两句,于是拍了拍他的肩,“你来得挺及时,这段日子辛苦你了。走,咱们回去,论功行赏。”
拓跋焘是第四次来云中金陵了,第一次来,自然是跟随当时初登为帝的拓跋嗣为先帝拓跋珪扶灵。那时他还不满周岁,被随行的保姆抱在怀里,所以他肯定是毫无印象的。但第二次、第三次都令他记忆深刻,毕竟每来一次都是刻入骨髓的痛楚。他的几位血脉至亲此刻正被埋在面前这座巍巍青山之下,魏国江山的基石也被埋在这天地旷野间。
“父皇,汉人常说‘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但这大魏山河从皇爷爷手上传下来,您苦守了它十二年,如今到了我手上了,我也得尽力守下去。”拓跋焘的手抚过一座座镇山神兽,仿佛在用手细数前人一座座记录伟绩的丰碑,“您看到了吧?魏国的将士能以一敌百,今日我们能将蠕蠕六万骑兵击溃,明日定能廓定四表、混一戎华。”
和缓幽细的琵琶切切如有人私语,拓跋焘回首而望,石阶下山道尽头素衣少女坐在毛色艳丽的坐骑之上,圆如满月的四弦琵琶抱在怀中,夹道的山风吹鼓了她的广袖,银线绣制的暗纹在冉冉日光下反射出清冷华光。
拓跋焘的手还抚在沉默的石兽上,他的嘴角不自觉弯了起来,凤眼中的笑意几乎要掩不住,那个被敌军包围五六十重仍面色镇定沉郁的少年将军在此刻笑得犹如一枝春花,再不知稳重为何物。他的目光一寸一寸逡巡在越来越近的少女身上,喃喃道:“爹爹,娘亲,那是儿子窗前白月光,胸口朱砂痣,你们可瞧好了吗?还请二位在天上卿卿我我之余,偶尔也能分出些心神护佑我们在地上平安如意,永不分离。”
行到石阶前,少女取下袖月覆在背后跳下坐骑,站在顶端的拓跋焘伸出一手掌心向上是个牵引的手势,贺桃拾级而上来到他面前将一只手轻轻放到他掌心,干燥温暖的手抓住了她微凉的指尖,拓跋焘牵着贺桃来走到碑前,笑道:“丑媳妇总得见爹娘,何况我这媳妇儿还过分漂亮了些。过来,咱们一起给爹娘磕个头。”
贺桃嘴唇微抿了抿,想说话但最终什么都没说,顺着拓跋焘跟他一起跪下极认真地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的时候发丝乱了,心也跟着乱跳。贺桃稳了稳心神,注意到他左臂上的纱布,蹙了眉叹气道:“陛下的手又伤着了?”
“蓁蓁心疼了?”拓跋焘手上的伤本也不重,本来好得差不多该拆了,没成想贺桃会跑到云中来。不过看着她淡淡双眸中含着的那两三点不悦,无比受用,他暗暗庆幸今日没来得及等军医拆了纱布再出门。他贴到贺桃耳边继续占便宜,“放心,你夫君身体好着呢!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贺桃抬眼瞟他,声音冷了几分,“佛狸哥哥!”
“哎,小桃,我错了。”拓跋焘知她真恼了,不敢再没轻没重地逗。忙牵着她去俯瞰郁郁青山下的云中城,他指着云中城城门上刚换上去的簇新魏字旗道,“这份聘礼,小桃看了可还欢喜?”
贺桃心说我只有一个人,即便你给我一城一池我住的不过一间屋子,睡得不过一张床,你这聘礼这么大又有何用?况且此地乃要塞,自古战乱纷坛,兼并斗争异常激烈,你这拼死夺回来还没捂热呢!倒不如,我以整个苍岩山为聘,娶了你,你跟我一道回桃花谷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安静度日地好。
心里是这样想,但她看着拓跋焘坚毅的侧脸,丹凤眼里毫无遮掩的桀骜之色,还是没说出心里话,最后她迎着风,与他并肩而立,还是违心地说出了“欢喜”二字。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临近年关,草木凋零,园子里已没什么好景致。御赐的两盆仙客来却在这寒冬腊月里开得格外艳丽,花红叶绿,那簇拥着舒展身姿的花朵娇艳夺目,仿佛挥袖起舞的天外飞仙,果然配得上它“仙客来”之名。
贺桃命人开了临湖的窗,窗外飘着小雪,衬得那两盆仙客来格外有仙气。卫柔怕她吹着风受寒,特地拿了件白狐裘给她披上,一圈雪白的绒毛领围裹在她修长的脖颈上,衬得她那张冰雕玉琢似的小脸越发清冷了。
贺桃坐在小矮几旁,守着小火炉上架着的红泥茶壶,那壶里的水已经半开,她正等着一会儿水开了就泡上茶叶,她好一边喝茶一边赏花。高门贵女的闺阁日子着实乏善可陈,非要说也就是“喝茶赏花,喂鱼逗鸟”八字。亏得她现在是个极耐得住寂寞的人,一壶清茶,一卷闲书便可消磨半日光景。其实她少时并不是个耐性人,除却睡觉,若能让她忍住一刻钟不动,那都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苍岩山的每个山头上有几棵桃树,哪棵桃树开花时最好看,哪棵桃树结的桃子最好吃,哪棵桃树下埋的桃花醉最多,她现在闭着眼就能想起来。她那时还喜欢戴花冠,春日里簪了满头粉粉的桃花,穿或红或绿的裙子,坐在玄清给扎的秋千上。那时忙于练剑的拓跋焘总会自觉停下来,宁可等她半夜睡了再起来把疏漏的练功时辰补上,也仍会任劳任怨地给她推半日秋千。她六岁上就敢坐荡得极高的秋千,荡到半空,山风大得她喘气都难,但仍一个劲催身后推她的人再大力一些,整个桃花谷都能听见她肆无忌惮的欢笑。
“我从没见过你笑得像现在这般好。”贺桃回神正对上窗棂上一对招人的桃花眼,夜魅大概是刚刚坐上窗台,她肩头的两片雪花此刻还没有化。“你原长得比我还好看。”
这可说是一句极高的赞誉了,夜魅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美人,有多少人深陷于她那双不染而朱的桃花眼。贺桃却似没有听到她后面那句赞美似的,揉了揉脸,诧异道:“我方才笑了吗?”
夜魅飞身到她旁边坐好,长指轻轻划过她的侧脸,三分含笑三分轻佻,“笑了,且笑得一脸春情荡漾。”
贺桃微咳了一声,正色道:“你来找我何事?我现在可不是暗渊门的门主了。”
壶中的水开了,夜魅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呷了一口道:“我来,是想问你一些事。”
贺桃眼睛都不抬,默默将杯子挪过去,等夜魅顺手给她也斟满茶,“你想问崔大人的事?”
夜魅极熟练地给她倒上茶水,沉静半晌,仿佛做了极大的抉择才道:“那位贺姓女子,是你的……”
没等她说完,贺桃便道:“贺兰,贺木兮,是我娘。崔浩,崔伯渊,是我爹。”贺桃挑唇笑了笑,但这个笑却一丝春色也无,她自问自答道,“为何我姓贺?因我娘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崔家瞧不上我娘,自然也瞧不上我。崔伯渊宁可认我作个义女,也不愿让我认祖归宗,更不愿让我姓崔姓,入族谱。你知我为何单名一个‘桃’字?为我取名的人已经死了,其实她从未告诉过我,为何给我取个这样俗气的名字。但你大概不知道,崔伯渊曾有个小字,叫作‘桃简’。”
夜魅道:“你说这些,是想让我晓得他是个极凉薄的人,好让我知难而退吗?”问完这个,她又加了一句,“其实‘贺桃’这个名字也不俗,无论初衷是什么,总归寓意蛮不错。”
贺桃只理会她前一问,“我是想告诉你,一个冷心冷情的人,你可能还有捂热的一天。但一个无心无情的人,你是怎么捂都捂不热的。将来的路该怎么走,你自己要想明白。”
“但我的命是他给的,我本就该报恩。”夜魅眉眼微垂,闷闷道,“心悦他,是我自己的事,并非他的过错,他大概从未给过我希望。我可能没有跟你讲过,他以前对我也是很好的。我的那笔字,是他手把手教的,那时我还很小,他大概还当我是个小女孩吧!后来,我露了些私心,他就不大留我在身边了。直到你成为门主,招我贴身服侍。所以,我才真分不出你俩来。你们太像了,而我离开他太久了。久到忘记时间是会流逝的,他是会老的。”
她又露出点笑模样,嘲道,“其实他现在也不老是吧?前几天他以暗渊的身份回了一趟门里,我远远瞧了两眼,他剃了须,还是不苟言笑的年轻公子模样。哎,他养着胡子时,我说他是个清心寡欲的老和尚。我如今倒觉得,该叫他老妖精才对,莫不是真的山精鬼怪化的吧?不然怎么都不见他变老呢?”
贺桃淡淡道:“他自身的那一套功法,讲得是无情无欲,若是学得精深,本就可延年益寿,永保青春不老,这原也没什么可奇怪的。但你知道他是如何让十来岁的我装做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而不露馅的吗?我七岁开始泡汤药,那种汤药不止可以改善一个人的体质,让她不畏寻常毒药毒物,还可以促进少年人骨骼和筋脉的生长,让他们能尽早学习精妙武功心法。”
“你知道初泡那药汤是何滋味吗?”贺桃平静地描述着曾经的遭遇,“奇痒难耐,如千万吃蚂蚁咬蚀你的全身。泡完以后,全身的肌肤都如针扎一般,我整整半个月不着寸缕,因为穿上衣服会磨着更痛。身上可以不穿,可以不碰一物,可脚怎么办呢?总得落地吧?整整半个月,我都像站在一排排钢针上似的。若我动一动,走一步,就跟走在刀尖上一个样。”
这描述太过形象了,夜魅听得毛骨悚然,感觉全身都刺痛起来。但她听到贺桃极平静地说:“你说他待你很好,我是相信的,我觉着跟我比起来,他对别人无不好的。所以我后来知道了真相才总是想不明白,他怎么独独对我,这样狠心呢?”
夜魅问:“那你现在想明白了吗?”她不敢说,或许正因为你是他的亲生骨肉,所以他才更严苛些吧?天下父母,总归是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多。
贺桃却道:“还是没想明白,但我已不愿再想了。”那是个惯会蛊惑人心的主,对谁都能和颜悦色,偏对自己的骨肉至亲直白而残忍。
夜魅道:“既然如此,那贺兰之死的背后主使,你可还想知道?”
贺桃抬眸看她,眼中已是一片寒霜,“你有证据了?”
“你都不问是谁,只问证据?”夜魅拿出一张名单,指着道,“灵邱宫虽然不如全胜时期那般一呼百应,但也并非完全覆灭了。江湖上有一个小门派,你大概也有所耳闻,叫作‘青鸾派’,他们家一样用‘青鸾’作家徽,且与灵邱宫的家徽极相似。我就说没有这么巧的事,派人去查了查,果然,这‘青鸾派’几个日常理事的门主都是灵邱宫的旧人,年少时是灵邱宫嫡传子弟。而这‘青鸾派’的家主,不是别个,就是崔府如今的主母郭氏。”
夜魅柳眉微挑,灯火辉映下眼尾的粉晕愈发诱人,“这郭氏瞧着柔柔弱弱一个人儿,没想到很是有些手段。听说她别的功法不太好,但一根九节银鞭使得极好,平日里鞭不离身,都是当腰带缠在身上,不知你可有见过?”
贺桃自然是想不出来有见过这九节银鞭,但是她下意识去摸了摸自己腰上如普通腰带般缠得稳稳的“绕指柔”,想来二者有异曲同工之妙。她道:“那夜,我与我娘遭追杀,是她下令的?”
夜魅点头,“确是青鸾派家主亲自下的令,亦是她亲自挑选了门派里十二位高手实施追杀。”夜魅眼睛含笑,眯成两道弯弯的月牙儿,十分勾魂,“而且那晚,她亲自带着这十二位高手去了,她胆子是真大,倒一点不怕撞上崔和尚。”
贺桃冷哼了一声,“她怕什么?她可是被明媒正娶进崔家门的,即便被撞破了,崔家也不会将她如何。当家主母要整治个外室,有何难的?可惜,那晚的人和事,我竟都不大记得了。”她少时闹腾时是真闹腾,听话时也是真听话。贺兰让她待在马车里别出来,她就真是乖乖缩在马车里,用被子捂着头,一动都不敢动。
“你也别将事情想得太绝,我这些年瞧着多少也懂了崔浩其人,若真说他对谁动过心,那此人非贺兰莫属。”夜魅自嘲一笑,“旁的女子怕不及贺兰万一,郭氏只敢暗搓搓搞追杀,估摸着也是忌惮贺兰与崔和尚余情未了。”
贺桃道:“这样自不量力的想头,我娘当年不曾有过,我亦不会再有了。我娘到底因何而死他现在还会不晓得吗?可他怎么做的?娶了个侍女做侧室?他这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竟然能搞出这么多后宅之斗来。机关算尽的,他这是看轻了我娘,亦是看轻了他二人曾经的那段情。”
夜魅颇认同道:“我与你想头差不多,若我是贺兰,定然是希望他能替我有怨报怨,有仇报仇。郭氏既要了我性命,那我定要她一命抵一命。搞这些零碎折磨,太耗我心神,她倒是配呢?”
窗外的雪停了,炉子里的炭火也渐渐熄了,两道倩影一黑一白守在窗前久久无话。夜魅辣手折了一朵仙客来,“我走了。”
贺桃看着她手上那朵艳丽的仙客来,没头没尾问道:“你想换个身份留在他身边吗?”
夜魅靠在窗边拿仙客来轻轻扫着自己白皙的下颌,思考良久,歪头笑问:“小姑娘,你是想给自己换个后娘吗?怎么,肥水不想流外人田,娶不了姐姐,就让姐姐做你后娘?”
夜魅伸手用仙客来去搔贺桃小脸上的寒霜,贺桃微微偏头躲开,“我想着你是愿意的,所以有此一问。你若不愿意,等我解决了郭氏,让陛下另赐个美人给崔大人也无不可。”
“我大概没同你说过,我原来的名字叫作‘木槿’,因为生在木槿花开的时节,这名是不是还挺端庄的?人如其名,我就是打小长得艳丽,我还没怎么长开的时候我爹就把我卖了二十金。两年前,江南左家庄的少庄主步青云曾花千金,建魅影楼,就是为了邀我一赏中秋月;夏城傲龙堡的二堡主陆既明为了我,不惜与他素来尊敬的大哥反目成仇;听说凉国的安乐侯冯骥,到现在书房的暗室里还挂着我的画像……”夜魅细数这些年摘过的桃花,语气里没半分自傲,“天下男人大都喜欢好颜色,偏偏我倾心的那一位不爱。你说,我是不是挺犯贱的?”
贺桃如实道:“你挺好的。”至少她是这么觉得。
“我就爱捡便宜,既然得不到他的心,那得到他的人也不错。这生意,很值,我接了。”夜魅说完,纵身出了窗,鬼魅一般消失在无边夜色里。
贺桃看着那义无反顾纵身跃出的女子消无声息地离去,一时竟有些好笑,天下岂止男子喜欢好颜色?女子也多如是,若崔生当年没有那一派清风霁月好姿态,又如何能引得隐居山野的少女一见倾心?如今的崔和尚若真长成跋如那样肤色黝黑的秃瓢,夜魅恐怕也不会觉得这单生意值。岂止是会觉得不值,恐怕有人胆敢跟她提起这单生意,她就能一剑封了对方喉咙。食色性也,男女大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