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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3) ...

  •   被家庙里的檀香熏了半日,卫柔直觉得头昏脑涨,路过湖心亭,卫柔便嚷嚷着要在亭子里坐坐舒缓舒缓,“姑娘成日闷在屋子里精神不大好了,更何况屋里暖香熏人对身子也大不好的。这会儿不冷不热,春日景色也怡人,何不在此透透气呢?”卫柔央贺桃半日,求她别即刻就躲回屋里去。这大半个小院自贺桃搬入后便无贺府其他主人能随意出入,因此很是清净,见卫柔这些时日实在憋得辛苦,贺桃便点头应允了。卫柔欢天喜地散了随侍的丫鬟杂役,只指使那三个贴身大丫鬟去拿些茶水点心,自个儿则找了个要伺候贺桃的名义,心安理得地哄着贺桃往湖心亭去。
      卫柔见四下无人,立刻掰了根柳枝挽出了个花,运气将一根软绵绵的柳条催得直如铁剑,足尖轻点栏杆,飞身到亭外走了十几招《留花剑法》。这一套剑法还是贺桃从玄清教给她的“美人剑法”中分出来的,减了几分花里胡哨,增了几分阴险诡谲,贺桃将这套十分适合女杀手的剑法传给了包括卫柔在内的十二个小姑娘。卫柔耍完一套终于觉得身心舒畅,将柳条一丢,挨到贺桃身边求主子夸赞,“主人,我刚刚练得可还能入眼?”
      贺桃挨着栏杆发呆,并没有刻意去关注卫柔,但毕竟打小习武,此套剑法又是她亲创,五感敏于常人的她自然听听剑风便知卫柔领悟的好赖,闻言抬眸扫了她因练了剑出了力而通红的双颊,淡声道:“尚可。”
      卫柔见她眉宇间总是这么淡淡地,无奈得叹了口气,问道:“姑娘的伤如何了?要不要让杜太医来瞧瞧?昨儿个我去给杜太医送膳食,他还唉声叹气说长日无聊呢!”拓跋焘不放心贺桃,除了亲自安排了一众伺候护卫的人之外,还特地派了最信得过的杜太医过来。只可惜贺桃坚持自己调理,一日都没让杜太医瞧过。这些时日,那杜姓太医待在贺府客院里好吃好喝,整日的活计就是晒晒草药,硬生生将本就憨态的身子养得又胖了一圈。
      贺桃摇了摇头,“不必麻烦,我身上的伤我心里有数,再过半个多月也就好透了。”
      “卜不自卜,医不自医,”卫柔拿了两块云片糕掰了丢湖里喂鲤鱼,红的黑的鲤鱼聚过来争得热闹,“请杜太医瞧瞧总不会错的,陛下派杜太医来给姑娘调理身子,回头入了宫,姑娘依然这般消瘦,杜太医倒胖了一圈,保不齐陛下一气之下就要治杜太医的罪呢?昨儿个杜太医还让我以后给他的膳食都减减荤腥呢!姑娘不为自己,也可怜可怜杜太医吧!”
      “又胡说了,陛下岂会不分青红皂白就治人的罪?”贺桃轻笑了声,“我这伤看着吓人,其实未伤及根本,不会有大碍。”说到这里,贺桃不免又心下怅然,那些人到底是手下留情了,不然她现在也不能全须全尾在这里混吃等死。“太医素来爱小题大做,要真让他瞧了,陛下那心反而宽不了。”一想到拓跋焘那小心翼翼哄劝她的样子,她波澜不惊的心湖就像被投入了一颗石子微微荡起了涟漪。
      卫柔欣慰道:“姑娘笑起来真好看,可就是不爱笑,整日怏怏的可怎么好?唉,也就是提到陛下,姑娘才舍得露出点笑模样。姑娘果然是爱惨了陛下吗?”
      贺桃不动声色地咳了一声,“休得胡言,我平日怎么教你们的?都忘了?”
      卫柔见她恼羞成怒,忙收了玩笑之心,“不可因爱乱心,不可因情受困。不念过往,不畏生死。姑娘教过的,属下都记在心里呢!”
      “还是忘了吧!”卫柔看向贺桃,略感诧异,这些话夜魅姐姐一日教导好几遍,怎么又让她忘了呢?只见贺桃微侧着脸望向不远处溢出高墙的一枝丫苍翠的春色,眼底难得有了些暖意,仿佛透过层层雾霭散出来的晨光,熹微中蕴含着无限希望。“那些都是错的,该忘了。肉|体凡胎存于世,有七情六欲才是人。此前种种,我学错了,也教错了。你们还小,该早回头。”
      卫柔问:“姑娘是不想要我们了吗?”她的声音中透着一丝紧张,她今年九岁,遇到贺桃的时候刚过了六岁生辰。她父母早逝,族人抢了父母留下的家财,将她和兄长卫林赶出家门。遇到贺桃那日,她与兄长已饿了两日,站在人来人往的京城闹市街头,却无一人肯施舍她们半点吃食。贺桃找到了他们,向他们伸出干净的手,那双手修长白皙,他们甚至都不敢真的伸手去触碰。这三年,他们能吃饱穿暖,习得一身本领足以让他们立于乱世,但救命之恩他二人铭记于心,此生只想追随贺桃身侧,从未想过要离开。
      贺桃道:“卫家也算是大户人家,你原该是好人家的姑娘,此生吃喝该不愁的。就愿意一直在我身边为奴为婢,不想给自己挣回家业吗?”
      卫柔道:“我跟哥哥的命都是主人救的,那些狼心狗肺的族人是主人帮我们挡下的,该属于我兄妹二人的东西我们总有一日会回去挣来。但不论我是大户人家的姑娘还是世家大族的贵女,只要主人在,我就心甘情愿伺候主人,端茶递水、洗衣叠被我都甘之如饴。要是没有主人,即便让我做这大魏国的公主殿下我也不乐意。”
      “又在姑娘面前大言不惭了?还做大魏国的公主殿下也不乐意,你瞧你倒是生了那一身富贵骨了吗?”卫柔霍然转身,果然见到自己兄长眼含讥诮而来,她瞪了卫林一眼,后者挑唇一笑上前给贺桃请安,“姑娘,南边来了书信。”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手书双手呈递给贺桃。
      贺桃接过打开细看,卫柔冲卫林做鬼脸,“是了,我哪有那富贵命?我听闻,咱们陛下待武威公主那真是如珠如宝,同样是一母同胞亲兄妹。你看看你,人家做哥哥的把妹子当掌上明珠,偏你把我弃如敝履,我真怀疑你是不是我亲哥哥。”
      “你可别张嘴了,跟姑娘学了几天书,出口倒越发不伦不类的了。”卫林伸手比划了卫柔的身形,又双手朝上做出个托的手势,嘲道,“你这么大颗明珠,我这手掌可撑不住。”
      卫柔听出来他在嘲笑自己丰腴,气得跳脚,对贺桃道:“姑娘,你看我哥哥。”她兄妹二人被赶出卫府,小时候风餐露宿,乞讨为生了一段时间,两个小孩子饿得面黄肌瘦。贺桃将他们二人带回小院养了好一阵才养出些肉,后来又开始学武艺,其实卫柔压根不胖。就是一张小圆脸上有些肉,但却恰到好处十分讨人喜欢,卫林心里也是极疼妹子的,就是爱与她插科打诨,说她胖也是故意气气她。
      贺桃见卫柔一张圆脸紧皱,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含着些许委屈眼巴巴瞅着自己,不免心下触动,咳了一声对卫林道:“你少欺负她些。”说完又低头看信。
      卫林对贺桃素来敬畏,闻言立刻收敛打趣,屏气凝神不再开自己妹妹的玩笑。卫柔见状颇得意地抬了抬下巴,脸上的笑意还没放到最大,就看到了院门口身形高挑的男子。拓跋焘一身玄衣,徐徐而来,卫柔忙拉了拉卫林,卫林蹙眉转身也看到了拓跋焘,立刻跟卫柔一道行礼,“参见陛下。”
      贺桃闻言抬头,一眼撞进拓跋焘含笑的双目中。拓跋焘今日特意用云纹木簪束了发,两道高扬的卧蚕眉上绑着一条暗红镶玉抹额,卧蚕眉下面是一双温柔晶亮的丹凤眼,此刻里面只装着两个小小的贺桃。贺桃收了书信打算起身行礼,却被拓跋焘上前一步按住了,“歇着吧!你就不必多礼了。”
      卫柔和卫林都十分有眼力劲儿,行了礼就躲得远远的,贺桃便又坐回了原处,“陛下怎么来了?不是说,行礼前都不得见了吗?”
      拓跋焘走过去虚扶了扶她刚挽了没多久的发髻,食指拨了拨金钗上的流苏,漫不经心道:“蠕蠕再犯,云中告急,朕已下诏,御驾亲征。”他俯身在贺桃耳畔,压低声音道,“不前来告知,怕蓁蓁挂心。”所以他特地亲骑先行,一刻不停跑了四个时辰,就为了绕到代县见她一面。
      拓跋焘压低的声音很沉,“蓁蓁”二字却被他刻意拉得绵长,温热的气息烘热了贺桃的耳廓。贺桃忍不住正了正身子,使自己能远离他些,正色道:“陛下要亲征,不打算带着我吗?”
      拓跋焘挑眉,“蓁蓁果然担心朕?可你是贺桃,不是暗渊,不该总想着护我。”他笑道,“蠕蠕想欺我魏国主少内乱,大檀怕是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我十二岁的时候他们就奈何不了我,何况如今?你放心吧!蠕蠕鼠辈不足为惧,我定不会误了咱们的婚期。”
      新帝初立,拓跋焘虽以雷霆手段整肃了朝纲,但其余的封地王大都有自己得力的母族和各自的军队,拓跋焘选择御驾亲征,实非上策。贺桃道:“陛下打算让哪位亲王监国?”拓跋焘年少,入主东宫时并没有收选良家子,自然没有皇子可监国,那能行监国之事的便只有与他同辈的亲王了。
      拓跋焘道:“少了慕容氏这个威胁,哪里还有那不长眼的敢乘虚而入?这次我打算带乐平王一同出征,让阿弥留下监国,该懂的他都懂,之前不显山不露水也是为了保全他母族。且我会留下一半禁军虎符给他,朝堂之事让他多与六位辅政大臣商议。我这么安排,你觉得可妥当?”
      贺桃道:“陛下素来顾全大局,自无不妥之处,何必还问我?”
      拓跋焘捏了捏她手心,笑道:“这是咱们的天下,是咱们的国家,我自然是要问过你的。”他眼底一片真挚,语气温软,听得贺桃心头不稳,又听他认真道,“当日,刘裕老儿扬言要用一城一池为聘,如今我倒要让世人看看,到底是谁有这资格向你下聘。”
      “陛下……”贺桃深感无力,怎么这一茬还过不去了呢?贺桃岔开话题道,“既然陛下胸有成竹,那我也不缠着陛下了。今日刚收到了师傅的书信,说他近日身子懒怠,十分思念我,希望我能回杻阳山一趟。左右这些时日陛下用不着我,我待在这里也闷,陛下可许我南下一趟?”阮管在书信中,字字泣血,声声泪下,言说自己年事已高,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只盼有生之年还能再见贺桃一面,直看得贺桃额角青筋抽疼不已。
      拓跋焘此刻颇有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心道你何时缠过我呢?且他是不会忘记阮管那里还有个送过去没多久的宗爱的,早知贺桃要去见宗爱,他无论如何也会带贺桃出征。拓跋焘思索片刻,委婉道:“何必大老远跑一趟呢?咱们婚期将近,合该接师傅他老人家来京观礼的,不如我派几个得力的人,去将师傅接来与你相聚?”
      “师傅素喜清净,平日即便云游也总爱挑僻静处走,定然不会答应到此处小住的。”贺桃道,“且他虽健朗,但也年事已高,我也不忍心他为我奔波劳累。”
      拓跋焘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见她面色无波,便知她是心意已决,即便自己不答应恐怕也会偷偷去的,只好叹了口气,点头应允。“那我再留两个人给你,陪你一道南下。”
      贺桃见他答应了,轻笑了下,指着自己道:“佛狸哥哥担心什么?即便我是贺桃,也不会变成手无缚鸡之力的高门贵女,不过就是南下散散心,带卫林和卫柔足矣。”
      拓跋焘心里叹气,只能妥协,但加了一条,“那你每日都得给我传信,到了哪里,歇在何处,吃了什么,都得言明。”
      贺桃无奈,“你就是累死小黑,它也不能日日往返传信啊!”
      拓跋焘挑高了一边的眉毛,“你养了几只鹩哥我又不是不清楚,我已做了最大的让步了,我提的要求你不能做不到。”贺桃与拓跋焘对视片刻,最后还是点了头。

      拓跋焘赶在三百增援骑兵到达云中前与楼真汇合,是夜,楼真终于在帅帐中见到了多日不曾露面的主帅,不由长吁了一口气。这些时日三百骑兵中夹了一辆四骑青帐马车声称乃新帝的御驾,虽马车轻简,但到底拖慢了骑兵的行军速度。
      云中危急,少帝御驾亲征本是十分鼓舞士气的,但年少成名多次征战都是一骑绝尘的少年将军,登基为帝后却反而娇惯起来开始坐马车行军了,还是让不少人心里没底。更何况这些时日,拓跋焘一面未露,每到天黑安营,他都躲在主帐不出,帅帐也只允许楼真这个副将进出,几回下来骑兵中就渐渐有了不满之语。
      拓跋焘一面穿轻甲一面询问近日骑兵的情况,楼真一五一十将这些天的情形都说了,末了叹道:“两个百夫长这几日来帅帐外转了好几次了,陛下若再不回,末将怕要压不住了。”
      拓跋焘面无表情地冷哼,“明日将那两个百夫长斩首示众。”
      楼真一惊,眉头微跳,“这……未及前线,斩杀将士,是否不妥?”
      “这三百轻骑,朕是当作亲兵养的,第一要紧的不是锋锐,而是忠诚。”拓跋焘抬头扫了楼真一眼,“你可明白我的意思了?”
      楼真点头,“末将明白。”作为皇帝的亲兵,最重要的便是绝对服从皇帝的诏命,无论对错。但这两个百夫长却对皇帝心生不满,还想伺机找到皇帝的破绽,实是大逆不道。“陛下,暗渊门寅楼传来了消息,说近日燕国汲郡公冯弘似乎不在燕国王都,且他前几日似乎与燕国老皇帝冯跋起过争执。”
      拓跋焘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冯跋老了,他们的太子冯翼懦弱无能,冯弘怀了什么心思你还看不明白吗?前两年冯跋与先帝有意两国联姻,永结秦晋之好,偏偏冯跋最中意的如意公主是太子冯翼之女。冯弘担心若联姻事成,等老皇帝归西,朕会助冯翼登基,因此私底下向蠕蠕示好,妄图用蠕蠕来与大魏抗衡。可惜,他算错了一招。”
      楼真听到了“如意公主”,不由得微微一怔,随即回神道:“冯弘是蠢还是瞎?就蠕蠕那群妄自尊大的北狄人,还妄想与我们抗衡?”
      “冯弘老谋深算,比胆小怕事的太子冯翼可能耐多了。只可惜,他这无能的侄子偏偏生了个好女儿。”拓跋焘意味深长地看了楼真一眼,挑唇笑道,“北狄人怎么了?刘宋瞧我们,也觉得我们是北狄莽夫。在冯弘眼里,我们与蠕蠕一样的好摆布。这样,明日你乔装一番,改道东南,亲自去一趟寅楼。寅楼有人能联系上如意公主,你带着朕的手书去,若朕没有料错,如意公主见到你应是很欢喜的。”
      楼真被拓跋焘看得双颊发烫,脑海中又浮现出篝火辉映下红裙美人灵动的舞姿,顿觉喉头发紧,“末……末将定不辱命。”秋日猎场马背上的浅浅一笑,埋藏在他心底,经年累月,被他生生磋磨成隐秘不能为人知的妄念,若不是久别重逢的机遇摆在眼前,怕是连他自己都要忘记,胸腔下的那颗心,曾按奈不住的悸动。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
      上巳节过后北地的雨水渐少,江南的绵绵细雨却是不断。贺桃带着卫柔和卫林二人,在杻阳山下一个小镇的茶摊上歇脚等雨停。
      卫柔先前从没接过平城外的任务,这次出门一路风景都让她觉得新奇,对淫雨霏霏的江南更是惊叹连连。卫柔呷了一口杯中茶,赞道:“这茶真香,姑娘不如给侯爷和夫人带点?”拓跋焘下旨给贺老爷赐爵的当天,全府上下就改了之前的称呼,如今私底下也都习惯称贺老爷为“侯爷”,贺府主母倒还是如先前一般。
      贺桃无可无不可,卫林又忍不住呛自家妹子了,“侯爷行商时走南闯北的,什么好茶没见识过?就这偏远小镇的小茶铺上卖的茶叶,粗制滥造,怎么入得了侯爷和夫人的眼?你要捎就自己捎点,别乱给姑娘出馊主意,没得带回去姑娘让府里人笑话。”
      卫柔熟门熟路地软下声音冲贺桃撒娇,“姑娘,你看他。”
      贺桃对这兄妹二人的日常吵嘴颇觉无奈,放下茶杯道:“爱喝的自己去问摊主买些,不爱喝的也不许贬低人家茶叶。”
      卫柔闻言面露喜色,抬起下巴趾高气扬地从卫林前面走过,到铺子后面去问摊主买茶去了。卫林嗤笑一声,颇瞧不上妹妹那副小人得志样。
      贺桃起身站到了茶摊的雨棚下,茶摊摆在镇口街边,时辰尚早,又是雨天,街上摊子很少,行人也少。她转头往西边一望,恰好见到一身形瘦削的少年沐雨而来。少年步子散漫,一点点走近,贺桃看清他此刻肩上扛着一把木剑,而木剑尖端正挑着两条杀好的鱼,那鱼似乎还是自家师傅最爱吃的鲫鱼。
      少年走到茶摊旁,步子慢下来,微微侧首,脸上没有丝毫少年气反而带着薄薄的戾气。腰间悬着的小银匕首还在左右晃动,贺桃缓缓抬头,迎上他冷厉的目光,轻轻吐出一个称呼,“师弟。”
      宗爱上下打量了贺桃片刻,最后停留在她斜插银簪的单螺髻上,锐利的目光染上了些许复杂,“你这是怎么回事?”少年嗓音带着些许春寒,似乎还有些不稳,“就算暗渊门仇家众多,你也不至于要男扮女装来掩人耳目吧?你不是会易容吗?”
      贺桃难得被他逗笑了,微弯了弯唇,笑道:“之前在虎牢关,师傅同你聊了一夜,竟没告诉你,我本就是女子吗?”
      宗爱只觉心头升起一股恶气,咬牙切齿道:“没有。”阮管那晚拉拉杂杂说了那么多,竟一直没有告诉他,暗渊是女的。
      贺桃脸上的笑意转瞬即逝,问道:“师傅呢?你怎一人在此?”
      宗爱强自镇定,吐出胸中浊气,“在山上。他想喝鱼汤,让我下山买鱼。”
      贺桃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她做小徒弟时这些差事也没少干。卫柔挑好了茶叶出来,见贺桃正与一名陌生少年对话,好奇地站到贺桃侧后方,小声道:“姑娘,这位是?”
      贺桃解释道:“这是我师弟。”宗爱这才注意到贺桃身后,以及一直恭立在贺桃身后的少年卫林,陡然间目光又锐利起来。
      宗爱扫了一眼圆脸小姑娘,然后把目光停留在身姿挺拔的卫林身上,“你要带外人上山?”
      贺桃摇头否认,转身嘱咐卫林和卫柔,“外人不得上山,你们先在镇上安顿,过几日,我自会来寻你们。”宗爱状似无意地偏过头,面色却转暖了。
      两人都十分懂做下属的本分,点头应允了,目送二人离去。待那二人走远,卫柔才小声同哥哥咬耳朵,“姑娘的师傅是专看脸挑徒弟的吗?姑娘的师弟也忒俊了些吧?且那神态气质竟跟咱们姑娘一般无二,说出去就是亲姐弟,也有人信的。”
      卫林难得没有与妹妹唱反调,颇认同得点头,“长得倒不说多像,但那眉宇间的清冷气,真真是一样的。”

      贺桃与宗爱涉溪而上,怪水潺潺经年不干,但传闻中的圣兽却早已不复存在。林间草木簌簌而动,宗爱警觉地站定侧耳倾听。却闻两声“嘤嘤”嘶鸣,清越好听,仿佛有人在低哼歌谣,随即白头虎斑赤尾的鹿蜀从草丛间纵身跃出。
      鹿蜀见到二人似乎十分高兴,甩着赤红的尾巴朝二人走来,宗爱松了一口气,贺桃伸手抚了抚鹿蜀油光水滑的虎斑脊背,说道:“多久没喝这河里的水了?去喝吧!”鹿蜀伸出舌头舔了舔贺桃的手,然后走到怪水河边,低头喝水去了。
      宗爱与贺桃站在原地看鹿蜀喝水,宗爱的目光中有不易被察觉的欣羡,他来杻阳山也有阵子了,一直也想找一头鹿蜀来驯为坐骑。有一段时间他日日留恋在山林间,但仿佛眼前的这头鹿蜀已是这世间最后一头圣兽一般。杻阳山上林木依旧茂密,鸟雀依旧鸠鸣,怪水日复一日向东流去,但再没有同样白头虎斑赤尾的鹿蜀被世人发现。
      鹿蜀喝够了水仰头朝天长嘶,贺桃抬步继续往山上走,鹿蜀乖乖跟了上去,不紧不慢走在她身侧,贺桃便将一只手松松搭在鹿蜀脖子上。宗爱看着一人一兽走向晨雾蒸腾的山道,远山近水,林木高耸,山道嶙峋,若不是那色彩明艳的圣兽衬着,素衣女子的身影几乎要被缭绕的白雾所淹没。
      宗爱在一人一兽彻底脱离自己视线之前疾步追了上去,“你为何而来?”面对他自以为十分了解的灭门凶手,他再一次发现,自己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她。就像他从不知道她是女儿身一般,那种永远追赶不上的无力感再次袭来。如果不是她主动摊开身份到自己眼前,恐怕他永远不会找到她,遑论有朝一日寻她报仇?
      贺桃侧脸扫了宗爱一眼,若是常人看,她此刻的表情与平日并无不同,但宗爱却似乎看出来她那意思,分明是“师傅又没告诉你我要来?”,宗爱心中越发郁结,蹙眉道:“我说他怎么非要我今日下山买鲫鱼,明明昨天从怪水里钓的两尾鱼还活蹦乱跳养在缸里。”
      贺桃边走边道:“再过不久,我便要成婚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成婚前特来告知师傅。”
      少年双眼微微睁大,先前有几分冷峻的目光此刻变得有些惊骇,脸上一阵红红白白,半晌才道:“你要和谁成婚?”
      贺桃似乎没听出宗爱语气中那几分咬牙切齿,声音有一瞬柔和下来,“我要与陛下成婚了。”
      宗爱刹那间便知道这位“陛下”是谁了,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狂狷之气的脸在他脑海中划过。随后他开始细细回味“成婚”二字的滋味,他首先想到的便是他死去多年的父亲和姨娘,还有他父亲那一房莺莺燕燕,以及他那位总是拿鼻孔看人的名义上的母亲。
      宗爱冷哼,“你手上的血洗得干净吗?你这样的女人,也能心安理得嫁人生子?”
      贺桃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此刻更白了,她将手从鹿蜀身上挪开,慢慢握成拳,她声音低地仿佛只想让自己听到,“我怎么不能心安理得了?我就活该见不得光地活在炼狱之下吗?这乱世中,多少人手染鲜血?背负无辜孽债的人数不胜数,他们都能活出个人样来,我凭什么不配?”不计其数的人打着冠冕堂皇的旗号,嘴里说着为国为民,仁义道德,私底下做着损人利己,草菅人命的勾当,却能得到千万人的拥戴。而她,活到十六岁上,还从未因私心己恨残杀过任意一条人命,但世人却恶她怕她,避她如蛇蝎。
      高岗之上,疏林修竹之中,茅庐若隐若现。宗爱眸色微微闪动,“呵,你带人屠杀噬魂山庄时留了我一命,日后,我也愿给你子女留条生路。但,这世间,与你有仇的,单我一人吗?那些人,可能同我一样,通情达理?”
      宗爱的话像是淬了毒的剑一下扎进贺桃心里,让她浑身的血刹那间凉透了。这些事她不是没有考虑过,即便她会易容术,即便她恢复了女儿身,但这世间并无不透风的墙,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她躲得过一时,恐怕也躲不过一世。若有朝一日身份败露,从前种种被人挖出来,那祸及亲眷似乎是肯定的。
      或许这就是为何崔浩逼着她忘情绝爱的原因,入了暗渊门,行了阴诡事,便注定无法从疾风骤雨里干干净净抽身。此生若不能孑然,恐怕世间会再多出几个无辜的贺桃。
      “呦,这是哪里来的小美人儿?”阮管的声音含着三分笑意三分打趣及时阻止了贺桃脱缰的思绪,贺桃抬头便看到蹲在门口喂鸡的鹤发老人,一身破旧灰袍却被他穿出了一派仙风道骨。
      宗爱不再理会贺桃,挑着鱼进了一间茅草屋。贺桃走过去叫了阮管一声“师傅”,也跟着蹲在阮管身边,看地上的一窝小鸡啄食。
      阮管见宗爱冷着脸进屋了,冲贺桃努嘴道:“脾气比你还大,脸比你还臭。”
      贺桃闻言笑了笑,压低声音道:“他打小心思重,但看得出是个重情义的。”就是时不时爱闹别扭,说到底还是个小孩子。
      话音刚落,充作厨房的那一间茅草房里传出乒乒乓乓的声音,阮管比了个手势,声音更低了,“跟你那时候,八分像,但比你还难搞。”
      贺桃摆出一副“师傅也有今日”的表情,阮管讪笑,随手丢了已经空了的簸箕,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道:“走,随我进屋,我有几句话同你说。”
      贺桃跟着阮管进屋,阮管搬出了一个二尺见方的乌木匣子“哐”一声丢小案上。阮管从木匣里掏出一轴轴竹简,摊开其中两卷,一卷似乎是一张名单,上面依次列着人名,生平及居址;另一卷似乎是张简单的地图,看着像是魏地某处。“这里有我们阮氏所有在世族人的生平,这一卷上的人都是可任由你差遣的,另外还有一些我名下可动的银钱以及一些功法秘籍。”
      贺桃不明所以,“师傅为何给我看这个?”
      阮管叹息道:“咱们苍岩山派是竹林七贤后人所创,我们阮氏一族是正儿八经阮咸一脉,可惜留存于世的人与物不多了,这其中还秉承魏晋风骨的更是少之又少。师傅能给你的只要这么些,对不住你了。”
      贺桃似有触动,“师傅待我好,我心里都清楚,但这些,我着实用不上。师傅说对不住我,这话更是无从说起了,师傅传我功法和医术,多少次我能死里逃生都是因为师傅。我在师傅身边尽孝的日子却寥寥,何谈对不住我?”当初被崔浩强行送到此地学艺,她心里不是没有气的,更何况她来此地学艺私心太过,这些恐怕阮管当时便晓得。
      阮管道,“你大概也能猜到,你娘也曾师从于我,若正经说起来我不该收你为徒,你该是我徒孙才对,不过咱们素来不计较这些虚衔。你娘模样好性子活泼,学东西也快,曾是我最得意的徒弟,可惜遇人不淑。”
      贺桃道:“事已至此,师傅别再介怀,我想娘亲在天有灵,也不愿师傅为她伤怀。”纵使天资过人又如何,世事弄人,最后落得一夜白雪掩芳骨。
      “这些年我看开很多,你娘早逝其中也有我的责任。”阮管不顾贺桃眼中的诧异,继续道,“你娘是我爱徒,当时与她同时入门的还有你的五位师兄师姐,个个都是练武的好苗子,你玄清伯伯不是,他是我师兄的亲传弟子。”阮管说了两句又觉得好笑,“哎,这辈分够乱的。”
      他又正色道,“我师兄一脉常年隐居苍岩山,当时我师兄刚故去,玄清还小,我受他所托,需在苍岩山上待几年帮着照看一二。那几个徒弟便是那时候收的,其中最宠爱的自然是你娘。但他们谁都不知道,你娘不单单是我最欢喜的小徒弟,还是我的嫡亲外孙女。老头子命苦,膝下只有一女,爱妻、爱女并爱婿都相继离我而去。你娘便是在他爹过世后被送到我门下的,都说老头子命硬容易克死至亲,因此你娘来了我也不敢认,只收了她当个小徒弟,对内对外都这么说的。”
      “苍岩山上日子多清苦你肯定也晓得,所以我一门六个徒弟都不晓得老头子也是有些家底的。”阮管嗤笑一声,“可惜,我们不在意身外物,不在意门第身份,世间有些人却在意地很。你娘与你爹私定终身,我面上教训她,心里却是允的。你爹当年是个很不错的后生,后来我见他也是真心爱慕你娘,便做主在苍岩山给他们办了喜酒,还将两套门中绝学当作你娘的嫁妆,一并给了他夫妻二人。”
      “过了没多久,你爹接到家书说家中有要事,需他回去处理。你爹便要求带你娘一起下山,说定会禀告父母他二人成婚之事,会给你娘一个名分,给她补办一场盛大婚礼。”阮管冷笑,“他崔氏一族有眼无珠,瞧不上你娘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连带着你也不肯认回写入族谱。你娘有陈留阮氏一半血脉,你外祖父也是正经高门大户的读书人,论身份地位比郭氏嫡女不知高出多少倍。可惜我当时不屑以势压人,竟然阴差阳错枉送了你娘性命。所以,说到底,你娘的死也有我极大的责任。”这十几年,他未有一日不是活在懊悔之中,怪他当年的自命清高,也怪他当年的有眼无珠、识人不明。
      这些陈年旧事,贺桃也查了个七七八八了,但她却真得从未想过她娘会是阮氏一族的血脉。她对贺兰的记忆已经很寡淡了,每每想起,最多的便是那个寂寂无名又偏僻的桃花镇,那三间翠竹小屋,那个有着一双桃花眼的女子。日子过得不说捉襟见肘,但也着实算不得好。不过看看阮管现在的居所,她也多少能知道为何她娘生性淡泊,甘于过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清贫日子了。那样的女子,即便入了高门,怕也不会多快活吧?所以她不愿去挣崔府主母的位置。
      贺桃道:“她爱的是清风霁月的男子,后来应是想明白了心悦之人并非良人。她也不屑带我认祖归宗,与其说是崔府不要我们,不如说是她不屑崔府行径。我依稀记得,她匆匆忙忙变卖了零碎物件,带着我连夜离开了桃花镇,正是因为她不想被接回崔府。”可惜她那时太小,竟没明白母亲的心意,终究还是选错了路。
      阮管道:“你一点也不怨恨我吗?如果我当时多为你娘打算一下,或者我不那么清高,愿意向你父亲的族人透点底。你娘也许就会风风光光成为崔家主母,而你也会是名正言顺的崔家嫡系贵女。你本可以一生锦衣玉食,平安喜乐。”
      贺桃淡淡道,“我平生最欢喜的日子都非是因为锦衣玉食,在桃花镇偏安一隅时我天真地快活过,在苍岩山桃花谷时我懵懂地快活过。我想娘亲她也是一样的,成为崔家主母并非她心愿,她要的怕也只是安安静静与人相守。在这杻阳山,我也有过忘却烦恼的时日,娘亲之仇,冤有头债有主,怎么算都不该算在师傅身上,这我还是知道的。”
      阮管道:“你比崔伯渊这个假道家还道家,不愧是我陈留阮氏后人,当得起‘魏晋风骨’四字。”阮管有些欣慰又有些惆怅,“可你如今这门亲事,比之你娘更难些。魏国的小皇帝现在待你是不错,可他注定不会只有你一个妻子,魏国立后的规矩你也晓得,你这入了宫门连个正宫皇后都还先当不上。我今日将这些告知与你,便代表陈留阮氏只要有一人尚存便会永远立在你身后,你大可以将此事透给那小皇帝,好让他心里有个底。还有那些因你那作死的父亲惹下的仇家,你的身后就是苍岩山派,是陈留阮氏,他们想动你还得仔细掂量掂量。”
      阮管看了看贺桃身上不起眼的素衣,“你一个小姑娘,该打扮得鲜亮点,你娘以前还爱穿个粉儿的,你倒好,也忒素净了些。我的银钱给了你,你大可骄奢些,没个长辈给你置办东西,你更得爱惜你自己。”
      贺桃以前也爱漂亮衣裙,但现在对穿戴却着实不怎么讲究,只敷衍道:“这些东西我先还用不上呢!况且,只要师傅在,我哪天真教人欺负了,给师傅传个信,师傅自会给我出头,何必还带着这些累赘去呢!”
      阮管苦口婆心道:“你这孩子,怎么还说不通了呢?这世间美人云集之地便是后宫,人靠衣装马靠鞍,你打扮地鲜亮些,才留得住帝王心呀!那小皇帝现在是被你弄得五迷三道,过个十几二十年你且再看……”色衰而爱迟,世间男子终不能免俗。
      贺桃直觉被念叨得头大,宗爱“哐”一脚踢开了虚掩的木门目不斜视地端着一大盆鲫鱼汤进来,凉凉道:“都什么时辰了,还不把案上东西收一收,你俩还吃不吃饭了?”
      阮管立刻禁声,贺桃松了口气,冲宗爱微微笑道:“辛苦师弟。”
      宗爱不理她,将鱼汤放到案上就又转身出去端其他菜肴,阮管趁着宗爱出去一边手忙脚乱收东西,一边冲贺桃挤眉弄眼,“这小子今天火气怎么特别大?待会儿你给他把把脉去,是不是上火了?”宗爱很快回来摆上了碗筷,三个人坐下来吃饭,一时无话,气氛却还算平和温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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