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纱影》冷玦

2、九心粉 意识却如滚

　　“娘！我想把面纱解掉！整天带着，难受死了！”

　　一个带着面纱的小姑娘蹦蹦跳跳走来，遮盖着大半部分脸庞的面纱随风飘飘然，却将她的面容遮的严严实实，只留下一双灵动的大眼睛，黑色的瞳孔里面透着一点琥珀色，甚是清秀，再加上那块青色的面纱，更给这个脸庞添上了神秘的色彩。

　　小姑娘披散着头发，山风吹过，悄悄吹起了她过腰的漆黑长发，却怎么也吹不起那块青纱。“娘！你在哪里？”

　　“在这里。”宜兰从厨房里走出来。十几年过去，萧宜兰保养得很好，仿佛岁月最是偏爱宜兰，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什么痕迹，与当年离开荃山的时候一模一样。“阿如，别去碰脸上的面纱！”宜兰厉声喝到。

　　萧如没有听她的，还是用手去扯，却怎么也扯不下来，那面纱就好像牢牢地贴在脸上一样，如孙悟空的紧箍咒，越是扯，就越是紧。

　　“娘！我都十五岁了！都没有见过自己的脸！家里也没有镜子！我就是不想带着个面纱不行吗？”萧如一双灵动的瞳中闪现出焦急烦闷之色。宜兰没有搭理她，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情。要说改变，她萧宜兰这几年还是变了的，比如从以前的十指不沾阳春水到现在的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当年的一双纤纤玉手，现在却成了老妈子的手。暗叹岁月饶脸不饶手。

　　萧如见母亲不理她，深知自己就算软磨硬泡也不会出什么结果，但是眼珠一转，又想到了一招，“娘！过几天便是我十五岁生日啦！我想下山陪您卖草药！“她心里打好算盘，一旦到了山下，便悄悄溜走，过几个时辰便自己再溜回来，不会怎么样的。嘿嘿，正在暗自窃喜，却传来宜兰斩钉截铁的拒绝，“不行。”

　　“娘！我已经十五岁！到现在都只是呆在山上，从来没有下去过！对外界的事情也只听到您带回来的只言片语！您难道真的想我变成井底之蛙吗！”萧如觉得委屈异常，眼泪情不自禁地掉落。娘曾经说过，阿如最大的缺点就是爱掉眼泪。但是眼泪为什么不可以掉呢？难道一定要把所有委屈眼泪都掩藏在心里才是最好的吗？这样要把人闷出病的。眼泪打湿了萧如的面纱，很快便被吸了进去，变得无影无踪，在放眼望去，还是一块干的青纱。但是萧如频繁的泪滴都让青纱来不及吸入。萧如暗暗地计算着何时才能将面纱打湿，这样娘就不得不换一块新的面纱了。“我还想去山下找我的爹爹！娘跟我讲我没有爹爹，但是谁会没有爹爹？连展展都有爹娘！我…”

　　“够了！阿如，你进来！”宜兰扔下手中的东西，黑着脸转身进屋。
　　萧如抹了抹眼泪，发现面纱已经干了。深知大事不妙，脚步沉重地走进屋子。院中，只剩下一只白色的小狐狸摇着尾巴，静静地看着萧如离去的方向。

　　被宜兰“训斥一顿之后，萧如苦着脸走了出来。娘的话她已经听过好多回了，什么“阿如，娘是在保护你。”，“阿如，你长大了就知道娘的苦心了。”，“阿如，你一定要听话，娘到时候会告诉你真相。”萧如虽脸上答应着，心中却充满了不屑。娘难道是害怕自己下了山之后会离开她？娘是怕孤独？但是这样也不能把我的自由给束缚起来啊！阿如也是人，阿如也想看看自己的面容，看看山下的人来人往。这不都是娘带给阿如的书里面写的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事情了吗？这时，白色的小狐狸跑过来，舔舔萧如的鞋子。它通体雪白，只是那张狐狸脸上却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本是妖娆的脸庞却有这样一道瑕疵，真让人惋惜不已。但萧如却不在意，“展展。”她破涕为笑，蹲下身，抚着小狐狸光滑的皮毛，那小狐狸是萧如唯一的一次溜入森林而发现的。当时那小狐狸已经遍体鳞伤，但是还是被一只大怪物追着。萧如抽出随身携带的火药，掷了过去。“轰隆”一声，那怪物撒腿就逃。小狐狸被萧如抱回了家，却也少不了宜兰的斥责。但是宜兰也知道，女儿要有一个伴，于是便允许萧如养着它。萧如为它取名“展展”，有展翅飞翔的意思，她多么希望自己也有一天能展翅飞出这座山。

　　萧如将展展抱起来，坐在院子里的小凳子上，喃喃道，“展展，如果你是人就好了。”

　　很快天边出现了月亮的影子。月夜。月华洒在异然山的山间小路上，将斑斑驳驳的树影照射在大地上。一阵风吹过，树影摇摇晃晃，发出沙沙的声音。山间没有一丝声响，除却风带来的呼呼声。

　　这是一个多么寂寥的地方！没有动物，没有人烟，唯有几棵参天古木，互相陪伴，那风中轻摆的树枝，如同他们在向对方招手示意，离那么近但却无法接近对方，最终只能顾影自怜。

　　这时，树下出现了人影。起先是一人一马，慢慢的走着。那男子大约二十上下，身着白袍，一尘不染，谁又能看得出他是马不停蹄，日夜奔波？他的乌黑长发未挽起，在山风的吹拂之下飘着，浑身上下一丝装扮也无，只有悬挂在腰间的青玉彰显了他的身份。一袭白袍把整个人都衬得仿佛谪仙一般，在月影如霜的山林里慢慢走着。

　　忽然，他眉头一皱，那张妖艳的脸忽地难受地扭曲起来，狭长的凤目眯成一条线。弯下腰，吐出了一口鲜艳的血。

　　“看来，我终究过不了这一劫。”他无可奈何地笑了笑，他眼角的朱砂痣看起来好像是他在泣血一般，“你不必再躲，出来吧。”

　　传来一声女子的轻笑，“公子何必如此没信心？”从树荫低下走出一人，身形竟然是男子！那男子身着红衣，头发高高束起，笑容眼神竟然比女子还要魅惑！一双红色的瞳孔在夜色中熠熠生辉。他用女子妩媚的声音说，“在下见过公子啦。”声音极尽魅惑，若不是脸庞身形都是男子，只怕听者会将其当作倾国倾城的女子。

　　白衣男子淡淡地微笑，“让炎瞳阁阁主慕琰亲自出马，在下三生有幸。不过在下说的劫却是在下识破阁主所下之毒，但现在却束手无策。”他顿了顿，仔细玩味慕琰的神情。慕琰眼中闪过一丝欣喜，却又夹杂着失望和不相信。炎瞳阁以制毒下毒闻名于世，中毒之人均猜不出其中的是什么毒。

　　“哦，那你说来听听，我下了什么毒？”慕琰淡淡说到，“若是说出本阁主下毒的成分，我便将解药给你。若是说不出，那公子便难逃此劫了。”慕琰两手一摊，带着几分玩味的笑容望着白衣公子。

　　白衣公子伸出手，像半仙算命一样，扳着手指，慢慢说：“此药名为九心粉，配以蟾蜍，王蛇，蜥蜴，独角兽，秃鹫，仓狼，虎鹿，扇雕的心脏制成。配制过程及其繁杂，需在月圆之时，用炎瞳阁真火烧制，经过九九八十一天才烧制成功，再辅以人血调制，晾干制成粉末。”

　　慕琰赞赏地拍了拍手，“不愧为江湖上制毒高手苏子清苏四公子！不过苏四公子却少说了一味，九心粉么，要有九味，为何只有八味？”

　　苏子清摆摆手，不紧不慢地说，“慕阁主，苏某还未说完。这九心粉最重要的一味便是人心。需以中毒者挚爱亲朋的心入药，方能起到最大毒效。中毒者若是服用此种九心粉，必会出现幻象，心痛致死。”

　　“说的好！”慕琰击掌称赞，“四公子真乃慕某知己也！那依公子所见，慕某是放了谁的心进去呢？”

　　“重要么？”苏子清微笑道，“苏某一生没有挚爱亲朋。”他眼中有些黯然，却很快恢复正常。

　　慕琰一哂，“公子可别低估了自己啊。”

　　苏子清正想回敬，却见林中缓缓走来一位窈窕的女子。年约二十三四，身着杏色短衫，妃色长裙，头发挽起，斜斜插了根碧玉簪。眉眼竟与苏子清有几分相似。

　　“姐姐？”苏子清想去牵那女子的手。却抓了空。他一个䢐迾，喉头一热，又突出一口黑血。糟糕！他心呼不妙，幻像！他抬起头，却发现姐姐消失了，慕琰嘲笑第看着他失神的眼睛以及扑了空的双手。

　　“哈哈！四公子，这世界上只有苏颜才能让你有一小丝的异样。这第九颗心的主人，你也知道是谁了吧。”慕琰妩媚的用女子的声音笑着，笑声诡异，让人不寒而栗。

　　苏子清的脸扭曲了。他姐姐苏颜姣好脸庞浮现在他的眼前。苏颜，那气质如兰的女子，怎么就不在这个世界上了！难以接受！

　　是啊！这个世界上，也只有姐姐苏颜，才算得上是他的挚爱亲朋。但是姐姐在他六岁的时候，便离开了他。从此，他不再觉得世界有任何温暖可言，没有人爱过他，给过他照顾。就哪怕师父也是逼迫他每日勤学苦练，丝毫无人情味可言。他无法责怪当年父亲将他送往黄山学习制毒功夫，而将姐姐送往灵犀学院，他们分离。这十四年的光阴荏苒，他苏子清在师父教导之下练就识毒制毒之术。

　　他很寂寥。每天只有想着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姐姐一面，才勉强撑过这十四年寂寞的日日夜夜。他一直觉得，世界上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扰乱他的心，撼动他，让他动情。师父死后，他默默将姐姐的影子埋藏在他的心里，作为他的动力。下黄山之后，他便寻找姐姐的下落，但是却一无所获。原来姐姐却落入慕琰手里！

　　苏子清冷笑，神情恢复正常，只是眼神有些涣散。“阁主怎会与苏某的姐姐颇有渊源？”

　　慕琰大笑，这笑声之中却透着些许凄凉，“死到临头了还惦记这些！”说着，便抽出一把匕首，抵在苏子清的脸上，用魅惑的声音喃喃道，“四公子，你说，你是求速死还是想要慢慢被幻象盅惑而死？”他眼里堆满着笑，“本来还想给你解药，但是我又反悔了，你既然那么想与你姐姐待在一起，我慕琰便成全你吧！”匕首上火红的花纹在月色之下闪闪发光，仿佛浴火的凤凰，却带着无尽的寒意。

　　苏子清虚弱地说，“我本知终究会中毒而亡。自小我身上便百毒俱全，如今死在天下第一毒九心粉上，也圆满了。”

　　慕琰眉头一挑，冷笑，“若是我就不如你所愿，让你经历幻象，走不出来呢？你可知九心粉还能魇住人，让他求死不能，求生也不能。整天大悲大喜，疯癫至死。”他向苏子清膝盖狠狠踢去，苏子清终于支撑不住，倒在地下，顿时感到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

　　忽然看到姐姐娉婷的身影款款走来，苏子清无力地唤“姐姐”，心口的痛楚再次席卷，一次有一次向他的极限冲击。他抓住石块，将自己的手臂割伤。巨大的痛楚让他整个人清醒不少。血从腕处喷涌而出，染透了他白色的袍子，那触目惊心的红，就像慕琰震惊瞳孔颜色一样。

　　“这招不错。”慕琰蹲了下来，抚摸着苏子清苍白的脸庞，“四公子啊，你就将血流尽了吧。这解药…”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纸包，玩味地笑了笑，忽地手一挥，扔到了远处一块石头之后。

　　“我便要让你现在求生不得，求死也不得！待你血液流尽，便陪苏颜去吧！”慕琰站起身，仰天大笑，拂袖而去。

　　苏子清的意识仍旧清醒。他不顾手腕处的疼痛，向解药的方向爬去。浑身发凉，却又无力为自己取暖。白色衣袍上浸染一大块一大块的红色血迹，披散开来，犹如一幅美丽的水墨画。苏子清的心痛之感席卷而来，他不知道这是毒药使然还是他感情使然。“子清…”有人仿佛在叫他，是姐姐的声音！“子清，别挣扎了，随我来吧。跟姐姐走，跟姐姐走…”

　　意识涣散中，苏子清咬牙坚持往前爬，一边告诫自己不要倒下，不要倒下。但是无可抗拒的疲惫却一阵阵地袭击着他。在坚持一会，在坚持一会！他的手已经快要触到那包解药了！姐姐的声音却又响了起来：子清，子清。苏子清告诫自己不要去听，不要去听…但意识却如滚滚江水，飞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

　　啦啦啦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