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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晚风迎早秋,才忆故人双鬓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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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间,已是永乐七年了。”卫青尘登高望远,忽然觉得身旁的佳人都已远去,好像这泥淖世间早已没有薛寒陵,也早已没有白子衿。
嫣如一席杏色的裙子,典雅不失婀娜,俏皮不无严肃,当真迷人,只是相貌上逊了一筹,虽不及薛寒陵那样宛若天人,也不及白子衿那样姽婳多姿,但多了许多生气,皮肤白皙也远胜二人,倒也是个倾国倾城的可人儿。
“卫公子有没有后悔过?”嫣如望着他,眼神中竟有一丝坚毅的男儿志气,只是这种志气一瞬即逝,取而代之的便是寻常女子应有的婀娜多姿、亭亭玉立。
“后悔过。”卫青尘简而易之的说道,“五年前便已后悔过一次。”
“还是为了薛寒陵吗?”嫣如看着他,似乎想将眼前这个男子看透,却发觉怎么也看不透他,他英俊帅气、风流倜傥,却只钟爱一人,就算是姿色绝美的白子衿,也耗费了整整三年时光,才得到他的青睐,那自己呢?自己要花多久?三年?十年?还是二十年?
“是。”卫青尘极目远眺,却觉得眼前朦胧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而嫣如也才回神,看着他,却越发觉得可怕,如果……如果白子衿真的耗尽三年时光也换不来他的垂怜,那么他到底有多爱薛寒陵?
卫青尘静静地回过头来,望着嫣如,嘴角莫名露出一种诡异的笑容:“你呢?你有没有后悔过?是为了谁?”
“卫公子请自重!”嫣如尖声说道,身形却不由得退了一步,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
卫青尘看着她,只静静地看着她,缓缓说道:“你很像我一位故人,但那人不是薛寒陵。”
“我为何要像薛神医,她是个奇女子,是这个泥淖尘世间的一朵莲花,而我只愿做一株寒梅,凌霜而开,坚贞不屈,也只为我所钟爱的人——坚贞不屈。”嫣如站起来,怒气冲冲地说道,似乎是在向卫青尘宣誓些什么。
“的确,薛寒陵是这个尘世中的一朵莲花,只是我却不能做碧绿的莲叶,静静的守护她。白子衿也是这般,上苍夺走了我毕生最爱的女子,现在竟也要将白子衿从我身旁夺走,只是我却束手无力,对薛寒陵是如此,对子衿也是如此……”卫青尘懊悔道,“五年前,薛寒陵执意返回安南,而我却只想再应天府了却残生,于是我二人又得分隔两地,只这样过了三日,我便按耐不住,又去寻她……”
“她看见我时,满是激动,泪水也是不争气的流了下来,我心疼地替她拭去泪痕,却发觉她可能将要离我而去,这只是我的预感,最终却成为了现实,我与她返回应天府时,突遭一伙沙盗,他们武功平平,却是人多势众,我抱着薛寒陵奋力杀出,终于逃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我们又遇到了一个娭毑,她救活了薛寒陵,并劝我留在那儿渡过余生,可是那时我不过十七岁,正是胸怀天下、一心杀敌的时候,不甘就这样埋没在那个小小的村庄之内,于是我二人兜兜转转又到了岳阳,却未料薛寒陵的病情加重,适逢白子衿正在岳阳楼游玩,我便匆匆寻她来,遍寻岳阳名医,就薛寒陵一命,三日三夜,她都在昏迷之中,而每个药师皆说‘回天乏术’就连后来你师父也是同样的话……”
“所以,所以你就抱着奄奄一息的薛寒陵,想陪她最后一刻。”嫣如问他所言,只觉浑身上下皆是一震,声音也是颤颤巍巍。这是世间最痛苦的恋爱了,怪不得他五年内不交新欢,怪不得倾国倾城的白子衿也荒芜了三年光阴才得他倾心,只是薛寒陵当真那样好吗?
卫青尘不知她心内所想,听她之言,却觉得五脏六腑都已痛苦不堪,五年来的每一日,他都想忘记薛寒陵的华美容颜,想忘记她带着他在田野微笑,在溪畔逐水,在朦胧月色下吟诗作赋,想忘记她离世前脸上依稀的泪痕,可是他忘不掉,有些东西已经印在心里,已经印在了最深的心里,于是他忘不掉她,永远也忘不掉她。
“我们回去吧,这儿起风了。”嫣如看见卫青尘痛苦不堪的模样也觉心痛,不由的说道。
“好。”卫青尘言简意赅,便已匆匆下楼,着急地奔往药草堂,嫣如紧紧地跟在卫青尘身后,只觉吃力,但她不肯松手,于是她只在他之后一点时光,便也奔赴到了药草堂。
为首的药师面无感情的说道:“白姑娘的病暂得控制,却是极易发作,况且她今日似乎遭遇欲裂的悲痛,竟然没有一点求生的意志,别的我也说不真切,你还是进去找孔药师吧。”说罢,便又对着嫣如说道,“嫣如,你和我过来,这白术和枸杞的剂量几乎配错!”
“多谢。”卫青尘说完,便匆匆赶入,案桌上的白子衿依旧那样美丽,绝不逊于薛寒陵,只是少了她那样的生气、快乐,而如今她大病初愈,脸色也是极差,几乎不带一点血色。苍老的孔药师见他进来,便匆匆说道,“你可算来了,老夫穷尽毕生医术,方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只是她的心脉极弱,似乎是遭遇了大悲,得亏她晕倒在阳光之下,体内得了一些阳气,若是躺在阴处,只怕是与薛神医一般,溘然长逝了……”
“孔药师,我自知每每求你,心内有愧,只是您老人家神出鬼没,如今是委身这小小的药草堂内,倘若哪日,您采药去了,子衿又痼疾重发,我……我……”卫青尘看着眼前这个老人家,第一次有了一丝尊敬之意,如同一个顽童索助一般,断断续续地说。
“你大可放心,这近一两个月,我是不会离开应天府的,只是两个月后就说不准了,但是你可安心,我两个月内,会将毕生医术的精髓教授于嫣如,若是哪日白姑娘旧疾重发,你大可以找嫣如相助。”孔药师闲适地说道,便匆匆离去,再不回头,只留下错愕的卫青尘与沈嫣如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半晌之后,卫青尘才淡然一笑,缓缓走到白子衿的身旁,细细摩挲着她的满头青丝。五年前的薛寒陵也是这般,青丝绝颜,只是时光易逝,他早已与她阴阳相隔。
“青尘……”白子衿双眼微微睁开,轻轻说了一句,便已用尽力气,险些昏死过去,但她却倔强地看着卫青尘,轻轻说道,“五年前,薛姐姐拜托我好好照顾你,我曾不可思议地看着她,而如今,我也要对嫣如,说同样的话。”
“不……不,不会的!我绝不会允许你和寒陵一样,从我身边离去,绝不会允许!”卫青尘颤抖着摇了摇头,放肆的嘶喊着,双目紧紧地盯住了白子衿,“子衿,我已错过了寒陵,永远的错过了她,我不可以再错过你了,真的不可以了……”
白子衿却是看着垂泪的卫青尘,轻轻说道:“其实你早已知道今晨的我并无大碍了吧。”
卫青尘抬眼望着白子衿,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只点了点头,看着白子衿,看着脆弱的白子衿,似乎回到了五年前,薛寒陵也是如此多愁善感,可那时的薛寒陵只是笑了笑,娇嗔着喊他带她去梧桐苑,看一眼梧桐落尽,品一丝香茗晚夕。
“可不可以带我去梧桐苑?”白子衿看着卫青尘已经朦胧的双眸,忽然想起了梧桐苑,那是个圣洁的地方,秋风将梧桐叶的朦胧淋漓尽致地展现,夕阳又将梧桐叶难得的一丝古朴毫无保留地释放,如同五年前一样,又与五年前决然不同……
“不……可以,五年前的她就是这样离去的……你……不可以。”卫青尘看着她,声音已经变得无比虚弱,也断断续续,谁也不肯相信,这就是曾经叱咤风云的卫元帅。
嫣如静静地看着白子衿,似乎是在思索些什么,一日便如同一生,她离开了他,就如同一只美丽的蝴蝶终于挣脱了苍劲的枝蔓,不管蒸蒸日上的古树如何祈求,她都那样决然的离开。她喜欢蓝色,那是世间最美的颜色,但是她不想看见大海,它的浪花总是一次又一次的亲吻着礁石,却又一次又一次决绝的离开,她是个药师,她见不得生离死别。
“还记得五年前你我初见吗?还记得三年前你带我逃出白府吗?还记得一年前繁华落尽,你却与我吟诗作赋、月下品茗吗?”白子衿忽地说道。
“记得……都记得……”卫青尘声音极为颤抖,似乎已是流泪,却又看不见依稀的泪痕。
“记得就好,只要你记得,此生不负!”白子衿看着已是啜泣地卫青尘,满是爱意地拂去他脸上的泪痕,对着他轻轻说道,“五年前的薛姐姐想将你托付给我,可是如今,我舍不得你,我想一个人占有你,但那太自私了吧……还是让嫣如照顾你吧……”
“不,我只是你的!五年前,我的心已经碎了,如今你还要它碎成齑粉吗?”卫青尘看着她,几乎暴怒的说,便是扬长而去。白子衿的嘴角却出现了一个华美的笑容,或许这是她此生唯一一次捉住了卫青尘的心,代价却是性命,她的性命。
不知为何,卫青尘又走到了梧桐苑,这是个美丽的地方,却带给了他太多悲痛,薛寒陵、白子衿,同一种痼疾,两次,整整两次,他都亲眼看着所爱之人身患痼疾,痛苦不堪,却束手无策,每次他的希望都寄托在孔药师身上。
为什么老天爷要让他在十三年前遇到薛寒陵,又在八年后,亲手将他从自己身边拉走?为什么老天爷让自己在三年前对白子衿日久生情,而如今又将她从自己身旁拉走?难道老天真的容不下自己?难道自己注定孤独一世?
梧桐叶细细落下,伴着蒙蒙烟雨,似乎世间的一切都在为他和她而流泪,他却满不在乎地在雨中伫立,看着蒙蒙烟雨一次又一次重重地坠在梧桐叶上,侧目便已是被雨水打湿的肩头,似乎看见了薛寒陵,那样清晰,就仿佛她真的站在他的面前,却又不可触及,最终化为天边最飘渺的一缕云烟,彻彻底底地消失,而他也彻彻底底地倒在了一片泥泞之中……
“鸿儿,鸿儿。”耳畔是一个慈祥温柔的声音,那样清晰,卫青尘终于苏醒过来,倔强地睁了睁双眸,却没有睁开,他却执拗地睁开双眸,繁华的装饰,香气氤氲、富丽堂皇的房间,这便是卫青尘第一眼所见之景。
“鸿儿,你可算醒了。”身旁则是卫青尘的娘亲——菀筠夫人。
“娘亲,子衿呢?”卫青尘看着她,虚弱地说道。或许真的伤到了心,他的嗓音好苦涩,只是五日流离,他却似乎已经离开了人世,菀筠夫人也哭了三日三夜,硬是从北平奔回来,亲自照顾卫青尘,却未料到他醒来只问了一句“子衿呢”。
“她……她大病初愈,已离了卫府……回到白府了。”菀筠夫人看着卫青尘,似乎连自己也不相信这个拙劣的谎言。
“娘亲,您向来不会骗我,告诉我,她是不是……入宫选妃了?”卫青尘看着菀筠夫人浓重的妆容,一双极好看的眸子,却莫名失了生气。最终只点了点头,却如此轻微,似是不想承认,却又根本无力辩驳。
“果然啊,子衿还是成了父亲手中的一颗棋子!”卫青尘挣扎着起身,暴喝了一句,便匆匆穿衣,冲了出去,只留下绰绰哭泣的菀筠夫人。
依旧是悠长的廊间,他却第一次觉得这个廊间好不真实,整整五年,他都活在这个华美的囚笼之中,她也只成为父亲保全卫府的一颗棋子,只是自己永远不会拥有她了,或许整整五年的光阴,她每日都是自己的,自己却偏执的错过,强忍下心中的思念,或许薛寒陵的选择是正确的,她带给了他快乐,如今……也该离去了。
终究晚了一步,她已经被册封为惠嫔,惠嫔?五日前的白子衿已成为了如今的惠嫔,只是五日之差,他竟终生失去白子衿,为什么!卫青尘看着不远处的梧桐苑,撕心裂肺地一声长啸,便大吼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横汾路,寂寞当年萧鼓,荒烟依旧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风雨。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
白子衿看着宫中的梧桐,轻轻说了句:“看来以后,他只能独赏梧桐了……”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