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宋 ] 弥留》非战之罪

3、桑充国之二 是日，一代

　　桑充国之二

　　桑充国虚弱的睁开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眼前的石越——已年过知命的石越，依然与当朝的士大夫不同，面净无须，一袭儒袍剪裁得略带修身，更显得整个人年轻了十岁。这种风气已经渐渐影响到如今的年轻人，不再以宽袍大袖为主流，汴京街头，随时可以看到劲装青年，连如今的年青皇帝，也对这种式样大为赞赏，只不过他却不知这是由石越兴起的罢了。
　　“长卿，”石越坐到床边，轻声唤道，“我来晚了。”
　　桑充国摇了摇头，微笑道，“你能来，就很好。”他说话气短语促，显示体力不支，“露露可好？”
　　“她很好，”说起自己的宝贝女儿，石越不由泛起一些笑意，“她现在越发的无法无天了，我前日带她去邺国，她却和柔嘉县主臭味相投，一拍即合，如今竟打算向外延展领土，让柔嘉封女王，自己做个女宰相。还央我回来向陛下求旨。”
　　桑充国忍俊不禁，笑道，“只有你石子明，能教出这么个女儿来。露露……如今尚未婚配么？”
　　“她呀，眼高于顶！”石越显然也甚是烦恼，却也无可奈何，“她因为安排柔嘉府中事宜，比我晚出发了几日，过几天也该到汴京了。只看这汴京城中可有她看得上眼的青年俊杰。”
　　桑充国自然知道年轻皇帝一直对石蓫念念不忘，但这几乎完全不可能，莫说石越绝不答应，宫中太后也不会允许这门亲事。便不愿提起，破坏了这温馨氛围，道，“露露的亲事，若有必要，便让王昉帮忙操办一下罢。我本想亲手送露露嫁人，如今看来……却是等不到那一天了。”
　　“长卿莫说丧气话，我从海外带来不少药物，给太医看看，也许能有奇效。”

　　桑充国只笑不语，半晌，吃力的将手伸了出来。石越虽然不解，却立即握住了他的手。
　　两手交握之时，两人均是微微一震。石越的手依然如同三十年前一般，温暖而有力，桑充国却已经只剩薄薄一层冰冷的皮肤，包裹着绵软的骨骼。回想起三十年把臂同游，且歌且行的少年时代，都觉得恍若隔世。
　　“子明，生病以来，我想了很多……”桑充国喘息着，一双眼睛已然不如往日有神，依然执着的看着眼前的石越，“我一直觉得，你自从入仕之后，就变了，不再如以前那般激昂，不再有以前那般一往无前的勇气，我以为自己已经超过了你，可以引领这个时代的步伐。但是现在，我终于发现，你的选择才是正确的。”
　　“没有一定的权力，不能将大宋这匹马车驾驭往正确的方向。我和报纸，只是清扫道路，试图驾驭马匹的车夫。但拥有权力的，才是坐在马车之中，真正决定行驶方向的人。”
　　“为了这个目的，你牺牲了很多……”

　　石越微微动容，但长久以来的宰相城府让他习惯性的不露声色，轻声道，“长卿，你把我想得太过高尚了。”
　　桑充国苦笑一声，“我原来也不明白，但是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这三十年来大宋之变局，竟都与你有关。白水潭学院兴骑射，办竞技大赛，渐渐形成如今士子尚武之风；杭州开盐酒专卖，开海外，初看是不得已为之，却打开东南贸易局面；军器监与兵器研究院，兴起如今术学研究风潮；而官制与军制改革，更是开各种权力制衡之先河……如今大宋如日中兴……”
　　他喘了口气，握着石越的手力气渐大，“当年军器监之案……”
　　“不用说了。”石越突然打断了他，回握过去，“长卿，你想说的，我已经明白了。”
　　桑充国注视他半晌，自失一笑，“你还在怪我？”
　　“说不怪，自然是不可能的。但是已经过去了这么久，这件事在当时或许是大事，但如今看来，不过一件小事而已。”石越淡淡道。
　　“不是这样……”
　　桑充国在心中摇头，他想道歉的，不是这件事。而是自军器监案之后，两人的关系就已出现裂缝，最终导致各自的理念南辕北辙，此后三十年，竟再无一语可以交心……
　　他本来不是想要如此，他只是想要坚持自己的理念…石越，永远是他一生的……
　　他相信只有自己才能理解石越的志向，也只有石越，能真正明白他的志向……
　　石越见他神情，握住他的手更加用力，语气更加郑重，“长卿，你我永远是兄弟。有些事情我妥协了，也许可以说是为了更长远的目标，但这种妥协本身就是错误……”他怅然轻叹，“长卿，你比我做得更好。也许正因为有你在，我才始终没有偏离最初的目标……”
　　桑充国凝视着石越毫无虚假的眼睛，许久，方才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
　　有些话，已经无需言语表明。

　　三日后，石蓫抵达汴京。
　　是日，一代大儒桑充国溘然长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