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明珠》安无虞

9、遇妻

　　博勒在园子里的时间越来越少，回来的时候人也变得黑了些，瘦了些。娘时常念叨着怕他吃不饱，所以我便隔三差五给他做些馍馍送去。
　　军营里虽是女人不能进去，但是此刻还是有一些士兵的家眷拿着食盒站在镶蓝旗的军营外头。日头到了晌午愈发毒辣，直剌剌的挂在头顶，热的榨出一身的汗。好容易占了一块树下阴凉的地面却又吹来阵阵热浪。
　　大金的八旗士兵在军营里操练，气势恢宏，如此一旗的士兵都势如破竹的姿态，那八旗凑在一起会是怎样的？听说明兵虽气势不如大金，但是胜在人多。这样的场面我异常排斥。我娘从来没有说过我的亲生父亲，我也怕提起来她伤心难受，所以打记事儿起我也从没问过，就连我的亲生父亲是汉人还是女真人我也不得而知。所以在此犹豫间，两军谁更有可能大胜，我根本没法和他们一样为自己身上的血统豪言壮志。

　　终于熬到歇息的时候，这群家眷眼看着指令官的命令一下，便开始急匆匆的往军营跑，我也不例外。
　　最近练兵越来越频繁，时间也延长了许多，但是怕泄露军机，最末等甲兵是不知道要去哪儿打仗的。
　　我扯着嗓子喊博勒的名字，天高暑热，本来从家中走来这里我已经被榨出了好几身汗，这么几声下来，嗓子眼也嘶哑着，吞口唾沫也觉得撕裂般的疼。
　　博勒立马跑过来，接过我手里的食盒，满脸堆笑。“姐，你别来了，我在这儿吃得挺好的，倒是你都要被晒脱皮了。”
　　“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走走路，省的到时候嫁去大凌河之前就被养的白胖圆肚的，没得遇上媒婆，说是咱家差了个人过来成亲。”
　　博勒被我的话逗得咧嘴一笑，却转瞬把笑僵在脸上，我见他一脸讪讪地，知道他又在出神，我扯笑捏了捏他黑黢黢的脸蛋子。“姐姐逗你玩儿呢，嫁去大凌河图个安逸，何乐不为？”
　　我把食盒打开，塞了个馍馍在他手里，他接住了却也不动。
　　“姐姐，你怪我吗？”
　　“怪你什么？你当初让我走也是为我好，是我失算，姐姐不怪你。”我一边说一边托起他的手，就像教小孩子吃东西一般把馍馍送到他嘴边。
　　博勒眼神呆呆的咬了一口，我立马把羊皮囊打开，递给他，他喝了一口水，复又定定的看着我。“姐姐，无论我做什么，你是不是都会不怪我！”
　　我好笑的看着他，然后拍了拍他光溜溜的脑门儿。“你是我唯一的弟弟啊，我怎么会怪你？”
　　“真的？”他如释重负，脸上立马喜笑颜开。
　　见我点点头后那开心的模样变得更甚。

　　他吃饱以后歇了一会儿，陪我说了会儿子话，听到集结令以后又匆匆跑回军营，我看着他的背影，也慢慢挪着步子离开了草滩。
　　其实现在再来追究这些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我已然认命，但也想着能逃出去最好。想到这里，脑子里突然升腾出一个念头。对啊，我可以逃！
　　回到城内第一件事就是先回园子，从柜子里翻出拿出那方镶蓝旗的帕子。便去了济尔哈朗的府邸。却被告知济尔哈朗此刻有事出门去了，不知道何时回来。
　　如此我便又折回去，路过料子铺的时候被叫卖声吸引过去，想着博勒的衣裳又在与人对打时被扯破我就头疼，这个小子总是喜欢和人练习对打，把人摔在地上的时候那人便会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东西，这样一来，不是前襟被扯烂了，便是袖子扯掉了一只。
　　门口站着一些随从，虽然只是着便装守在门口，但是气势凛然，傻子都看得出来这是身上有功夫的人，怕是哪家显贵的福晋在里头看料子吧。

　　果然待我走进去以后便看见一群人簇拥着一位衣着华丽的女人，我悄悄瞥了眼，容貌姣好，身段窈窕，看上去年岁比我大些，但是保养得很好。她头上只是戴了一样白玉扁方，穿着正红色的旗装，领口滚着云边儿，衣裳上用五彩丝线绣着几只蝴蝶，这样明艳的颜色，衬得她的脸色也是红润娇俏。
　　她身边跟着一个丫头，丫头打着两股大辫子，她的发式从前面看倒与普通女真族人无恙，她在两股鞭子上垂了两绺珊瑚碎珠子，后头看倒像是蒙古人的样子。
　　我在她们不远处看着料子，听见她们连说话都是我听不懂的话，想着这些年大金为了笼络蒙古一起攻打大明，为了巩固双方的关系，蒙古各个部落派了不少格格和大金和亲，便更加肯定这个人肯定是从蒙古嫁入大金的格格。
　　虽然和亲的格格不少，但是大部分还是在大汗的后宫，嫁给贝勒的也是极少数。正思忖发愣间，那女子宛然转身，一众随从奴才也跟着他的身后，在人群中我瞧见一个老奴才，胡子花白，穿着一件藏青色锦织绸缎，看着便是有头有脸的奴才。
　　脑子里忽然闪了闪，记起那人是多尔衮府里的管家。既是如此，那身边那位贵妇人，应该就是多尔衮的正妻、蒙古科尔沁部吉桑阿尔寨台吉的女儿——博尔济吉特氏。
　　老奴才先是眼神无意瞟了我一眼，像是没认出我来似得又移开了目光。倒是贵妇人旁边的小丫头，年岁看上去比我小一点，约莫十三岁上下，她的目光在料子铺逡了一圈后，落在我手里。她蹦蹦跳跳的跑过来拉起料子的另一头，冲贵妇人喊道。
　　“姐姐，这个好看！”我惊讶于这个丫头的女真话说的流利，甚至质疑她到底是不是蒙古人。
　　贵妇人见那丫头手里拿着的料子却是好看，却又忽然发现我手里攥着料子的另一头，有些不好意思道。“杜勒玛，这料子是这位姑娘先拿到的！”
　　她警醒似得开口，那个叫杜勒玛的小姑娘脸色一变，竟是撅起小嘴，小脸涨的通红。我这才看清她的长相，灿烂娇媚，像是山腰上向阳而开的红杜鹃。
　　我见那小丫头被多尔衮的福晋斥得低下头，又觉得没有必要，便松开了手。
　　“既然格格喜欢便拿去罢。”我赔笑朝福晋服了服身子，起来时正好对上身后那老奴才的脸，他倒像是记起我来了，却脸上依旧面无表情。
　　想来必是多尔衮捉弄过的姑娘太多，这个老奴才估计走在街上都能遇上几个跟我一样的姑娘，但是那一夜虽然我和多尔衮没有发生任何男女之事，但是在他眼里，发生与没发生没啥区别，他眼里我只要在那屋里住了一夜天亮才出来，就行了，谁还会在乎那一夜发生了什么。
　　谁知杜勒玛双颧绯红，把手里的绸缎塞到我手里，“我不夺人所爱。”她说这话的时候悄悄看了一眼身边的大福晋，大福晋对她这样的表现欣慰一笑，她也便翩然走到福晋身边去了。
　　多尔衮的大福晋随后朝我微微颔首，带着一抹笑意便离开了，那笑意看似和善，却让人心生一层距离，一种身份之别的距离。
　　她们走出料子铺后，那个叫杜勒玛的少女又回头瞧了一眼我，幽深的眸子见不到底，我竟一时间被她盯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个十三岁的少女便有这般犀利的眼神，不禁想起我十三岁的时候，还是个不知天高地厚，天天就晓得撒丫子在泥鳅地里抓泥鳅的傻妞吧？

　　正讷讷回忆起小时候的那点子快乐时光，却听见有人“嗬——”的一声夹住马肚。我仰首望去，济尔哈朗着一身香色织锦暗绣蝙蝠长袍，袍子的领子和袖口处都滚着云边儿，剪裁得体。此刻立于马上，衬得精神矍铄的不得了。
　　“你怎地在别人铺子门口发傻？别人掌柜的不要做生意了？”
　　我被他弄得一时语噎，却看到他的马却也横在人家铺子前。“贝勒爷的马也不是横在门口吗？”我口唇嗫嚅，却还是仔仔细细的落在他的耳里。
　　“你这丫头，倒晓得还施彼身。”他嗤笑起来，无奈摇头。
　　“我刚刚回府一趟，听府里的管事说你来找我，可是因为你弟弟？”他翻身下马，牵着笼头，我便也跟着他的步子。
　　“不是。”我摇头道，然后侧着脑袋瞧他，脸上也露出求人才用的笑意。“贝勒爷，可否教我骑马和一些女子用的防身术？”
　　济尔哈朗一怔，正在举步的脚竟是乱了一下，却又旋即恢复先前的模样，然后侧目过来。
　　“你不会骑马吗？”
　　被他反唇一问，我倒是羞得耷拉下脑袋摇了摇头。女真人素来是马背上讨生活，这盛京城里的女真族女子，哪个不会骑马？平日里见惯了会骑马的女子，济尔哈朗一见到我这一般不会骑马的女真人，倒是稀奇起来。而我从小就在娘的房里长大，娘教我认汉字，学习女德与女诫，还有一些简单好学的唐诗宋词，导致我十二岁的时候都不会说女真话，更别说骑马了。
　　“学骑马倒是好说，可你为何要学防身术？”他被我弄得满脑门的疑问。
　　“我一介女流，家里虽有铺子，但是打理的并不好，人手又少，哥哥让我趁着没事儿就去山上挖点人参。我怕山上畜生凶猛，到时候防防，骑马也只是觉着到时候若是赢不了，能跑也是好的！贝勒爷可答应了我，只要我拿出帕子，在你所及范围内，有求必应！”说着我便从袖口里掏出帕子。
　　“你这丫头，这点子小事儿便用这帕子！”他嗤我一声，显然觉得我大材小用。
　　我的话看似有理，实则漏洞百出，但是济尔哈朗对我没什么防备心，却也没有细细去想。
　　其实我倒是有点排斥把自己嫁给汉人这件事说出来。我虽姓瓜尔佳，却不清楚自己的亲生父亲是汉人还是女真人。连年的战事，导致现在关内外都充斥着汉人瞧不上女真人、女真人不耻汉人的现象。
　　阿穆泰对我嫁给汉人这件事也有点讳莫如深的意思，我家附近的园子都知道我即将嫁人，却也只是知道我嫁去大凌河，至于夫家是汉人还是女真人，除了园子里的人，谁也不知道。他怕到时候别人暗地里说他已经不济到把自家妹子许给一个汉人，他便跌了大面子。因为早前老汗王在世时极度厌弃汉人，所以打老汗王自立为汗起，在盛京，只有穷的揭不开锅的人家才会把自己的闺女许给汉人。有些有气节的，甚至饿死也不愿意把自家的丫头许给汉人。
　　我嫁给杜老板这件事，起先大阿哥豪格是知道的，他原本也怕被阿穆泰扯得跌面，后来舒瑚礼曾解释说我是娘带来的遗腹子，又旁敲侧击的说了我身上可能流的是汉人的血，听完舒瑚礼的话后豪格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却示意阿穆泰，嫁人可以，不准声张夫家是汉人这件事。
　　“这样吧，这段时间大汗对大明有新动作，我估摸着不能亲自教你，我会交代我身边身手还不错的人教你。”说罢便翻身上马。“后日晌午你来我府里，我给你安排。大汗召我进汗宫议事，先走了。”
　　我点点头，看着他的背影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