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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流萤 ...

  •   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坐在马上终于觉得身上爽利了些,虽是男装且肥得要命,但是也比刚刚那身衣裳干净。
      “我刚刚派人去镶蓝旗了,你弟弟此刻已经回去了。”
      镶蓝旗的校场其实并不远,策马来回也是一盏茶的功夫。刚刚那随从去了片刻便回来了,通报多尔衮的时候,我在屏风后面正换着衣服,听得仔细。

      虽是盛夏,但骑着马温度也算适宜,不觉身子都松泛些,可是越走却越是觉得此处眼熟得很。
      东南风起,趁着月色,眼前一片开豁,及膝的大片野草也吹起阵阵风浪。
      “等等!”我侧脸看向多尔衮,他一拉缰绳马便减缓速度慢慢走起来。“前面是什么山?”我指了指前面西边的一个山坡。
      “虎尼尔山岗。”多尔衮瞧了瞧。“怎么了?”
      果然如此!
      “我想下来!”
      这次他没有多问,我说什么他便照做。身边的随从此刻也退到身后,他抱我下来的时候我刻意低头,如此亲昵的动作,我可不想再被他臊得脸红了。
      虎尼尔山岗是离盛京较近却不大的山岗,山岗南边有一片不大的海子,山上除了一些人参外春夏时节便会漫山开遍粉白相间的野花,缀落在树木葱郁的山腰上,风吹过的时候,远看过去摇摇曳曳恍若桃源仙境。
      阿玛的墓冢也在山脚,靠着山,依着水,也是他最喜欢。以前总听他说,归老以后,把家业都交给博勒和阿穆泰打理,自己和大额娘还有我娘住在虎尼尔山脚,依山傍水,就像普通的江南小户人家一样。
      那时候博勒还吵吵嚷嚷的拿着弓箭满园子跑,犟着不肯,说要骑马打仗,做大金的巴图鲁!
      “你能带我去山脚那片海子边吗?”我拉住缰绳,回过头瞧他,却发现他的眼睛在我身上一刻不曾离开,顿时大窘,羞得又开始躲避他的眼睛。
      “好。”

      吩咐随从在此等候,他便策着马带我走近虎尼尔山,一会儿子功夫就到了那片海子边。阿玛忌日那天我因不小心着了凉所以没随阿穆泰来,两个月后我便要离开,怕是这辈子也没得回来看一眼了。
      我蹲下身子,看着阿玛的墓碑,还有那高高耸起的坟冢。
      “阿玛,珠儿来瞧瞧你,上次着了风没有和阿穆泰一起过来,虽然晚了,但是珠儿以后抽空就过来陪你,这次我本来是给博勒送衣裳,就没给您带东西,等过两日我再来,给您带些好吃的。”我嘴角含着笑意,手指轻触那冰凉的墓碑。
      女真人兴火葬,这一点让娘这个汉人根本难以接受,汉人崇信死要有全尸,所以阿玛被火化的时候娘一度哭伤了眼睛。
      “对了,我的女真话学了很多,以前您让我好好读书学认字,我总跑去泥地里捉泥鳅玩儿,现在不会了。不信我唱首歌儿给您听。”说着我清了清嗓子,唱起了一首女真歌谣。
      “天上星星千万颗,地上阿哥多又多。土地佬暗地牵红线,他把线头抛小哥。爱小哥、恨小哥,骑马穿林像穿梭,为啥不当小妹把□□说。爱小哥、恨小哥,格格大了不知哪天坐喜车,你咋还不把媒托。”①

      遥遥云遮月,歌声清亮却不刺耳,本是炽热深挚的情歌,被我唱的没了半分热情,调子倒是没走,却是曲意变了。
      格格大了不知哪天坐喜车,你咋还不把媒托?
      心里忽然酸涩无比,这一句唱完,我却已然唱不下去下半阕。脑中又忽然蹦出那个人的名字,其实这么些年,烙在我心里的那人,怎是一句说忘便忘得干净了。那时候我还有阿玛,感觉这辈子什么都不缺了,上天又给我意外的那个人的呵护备至。曾以为那只是少女藏在心里的痴盼,怎料一朝成真。
      固尔玛珲……
      也许是害怕拖累我吧。
      但是他又可曾想过我的感受?

      就在我快忘了还有多尔衮这号人的时候,他缓缓蹲下身子瞧着我,他一语未发,只是抓着袖口给我擦眼泪。
      “我额娘死的时候是火葬。所谓功过,身后也不过尘归尘土归土,打哪儿来,便回哪儿去。”说到这里,他宛若星辰的眼底闪过一丝痛意。
      皇家之事,我们这些布衣小卒虽然是不得过问,但是那时满城闹得风雨,人尽皆知。多尔衮的额娘,是被他的亲哥哥联手逼死的!内里的斗争我不敢暗自揣度,只是这事虽然过去好几年,却到现在也有一些人会说起。当时老汗王吃了袁崇焕的败仗,气急攻心,突然猝亡,一时间汗位玄虚。那时候老汗王在时,很是喜欢大妃的两个小儿子,也就是多尔衮和多铎。在两个小儿子很小的时候就给了十几个牛录的人口。
      大汗死时,多尔衮和多铎还小,他们的同母哥哥——阿济格,势单力薄,孤掌难鸣。加上此前大妃专宠,忌惮他们三兄弟的人不胜枚举。他们害怕大妃立幼子为汗,插手政事,所以联手逼死了大妃。

      我虽是遗腹子,但是庆幸上天恩赐,给了我一个阿玛和一个家,让我免落风霜苦寒。当年多尔衮亲眼看见自己的额娘一步步走向死亡,却无法挽回,也不知那时候还那么小的他,是如何每天面对那些逼死自己额娘的人,直到今天,甚至以后亘长的时光。

      “有时候就连和你血脉相承的人都会做出捅你刀子的事情来,如此看来,那些与你毫无关系的人要害你,也不是那么不可原谅。”他的语气变得阴冷,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泛着恨意。只是转瞬,那怖人的神色便退了下去,席卷而来的,竟然是释然!“所以,后来我明白了,初生如何,死后便是如何,倒不如活得自在些。命不该绝时,便要好好活着,让老天爷瞧瞧,我活得可比他安排的,好多了!”
      话是豪言壮语,却是从他嘴边轻轻逸出,带着我看惯却讨厌的那一副流痞神色。这样的多尔衮,感觉不陌生,却也不熟悉。

      东南风又一阵吹过,拂过脸上,舒服的人都要醉了去,周围虫鸣阵阵,海子边的蒲苇被风吹得摇曳,一时间飒飒作响。
      忽然蒲苇间星星点点,缀着黄绿色的荧光,或飞驰或跳动,在草间翩然飞舞,一只两只,最后放眼望去,成片的流萤婉转于海子边的草滩。天上有星群璀璨,却不曾料想到这人间也会有流萤如粲星。
      “流萤。”我惊喜尖叫,竟喜得忘了刚刚那些伤心往事。拉住多尔衮的袖子大喊“是流萤啊!”
      “季夏三月,春草开落,腐草入泥,流萤丛生。”他也瞧着那望不到头的流萤,讷讷开口。
      那些在春天里恣意盛开的花花草草到了夏天,耐不住骄阳似火便会凋落入土,季夏时节,落了几场雨后泥土湿濡,腐草便会变成一只只的流萤,再次破土重生、临落人间。
      腐草为萤,是为绝地重生。

      ①《手捧伊勒哈穆克》:是女真人古老民歌之一,流唱在黑龙江和吉林一带。表达了少女的内心自白,对恋人深切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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