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w》调侃

1、Law 01

　　他的音频传感器坏了，老是听见呲啦呲啦的音波低鸣，而且声音与口型有一定程度上的时间延迟，以致于他莫名起妙地答应了Noah的要求——一次采访。

　　“你可以换一个新机体。”达成目的的Noah，提出建议，站起身，手随意揣在口袋里，看向他的目光带着担忧。他明白Noah的意思，是怕他这个固执的老古董在某一天轰然倒塌，残破且锈迹斑斑的零件蹦得到处都是，又没人能够复原，毕竟是过于老旧的技术。

　　他也清楚Noah的好意，但仍像以往一样，说，不。他不想修修补补，更不想更换一副能支持各种新式设置的机体，他所能留下的东西不多了。

　　“好吧。”Noah无奈地伸了个懒腰，迅速将他从头到尾扫描了一遍，“我得告诫你，你这个样子去面对女士可不是什么绅士的作风。”

　　老古董残败的实在厉害，半边脸几乎剥落，露出下面泛红锈斑的机械零件，右手上的绝缘保护层脱落，结骨分明的金属手骨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到底是上了年头的东西，更要命的是老古董肩上的旧伤。Noah紧盯着那个地方，聚氨酯薄膜下的模拟神经元电路错乱，粗糙的修补手法，仿生物电流在电路里乱窜，如果Angus是人类的话，早被活活痛死了。

　　监测到Noah的扫描，Angus将自己屏蔽，他只是实体机严重损坏，又不是源代码出了问题。“你该去工作，Kids.”

　　“我一直想知道，你制造我的意义……介意我旁听吗？”Noah双手环抱于胸，沉凝片刻蹙眉询问。

　　Angus微楞，“你是说采访？”之后又反应过来，自行给出答案，“如果你有空的话，请自便。”

　　Angus干脆利落地同意了他的旁听，这反到令准备了一大堆说词的他不自在起来。沉默总是会让气氛凝固，“那我先走了。”Noah推开房门，干巴巴地回应了句，快速离开，像是Angus这个老古董会突然扑上来将他吃掉一样。

　　也许他不该提出那个愚蠢的问题，那个问题会把他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搞砸。

　　Noah嘀咕着，懊恼地从Angus家离去，返回倒工作岗位上。

　　噢，还没完。Noah站在公司门口哀嚎一声，迟迟不愿进去，他忘了，Angus的主机就在中心控制塔底下的存储仓里放着，他只要还存在，就免不了与那个中央网络对话。

　　Noah咬咬牙走进去，希望工作期间别太尴尬。

　　第二天下午，蒸汽日报的记者和Noah一起，准时站在Angus家的大门前。木制房门加棕红配色，门上还没有门铃，老古董式房屋，完全跟不上时代潮流的建筑。

　　“Chloe，你说我这样会不会太不要脸了。”Noah伸出手准备敲门，像是想起什么，又颓然放下手，挎下肩，冲金发碧眼的校友挤眼睛。

　　“是，你是挺不要脸的，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在打什么鬼主意。”Chloe翻了个白眼，留给Noah一个不屑的眼神。她想采访那个人已经很久了，是的，人。她找遍所有关于人类这一词语的解释，发现除了身体的基本构成不是血肉之躯，那个名为Angus的人工智能符合一切人类具有的特征。

　　仁慈、博爱、富有同情，而且宽容。特别是最后一个，宽容，这并不是所有人能做到的，去宽恕一切，无论善与恶，好与坏。尤其是在她看过Angus的资料后，她扪心自问，自认为自己永远也不会像Angus那样，去宽恕人类，阻止一场人类与机器人的战争，明明他才是恨的那个。

　　可Angus偏偏做到了，是他在完善了法律，修改了定律，使百年之后的他们能共处一个地球，相互理解，相互接受。当然，无论那边，都有顽固分子在摇旗呐喊“消灭人类/机器人”，但至少，在Angus的监管下，他们还成不了多大气候。

　　所以当她从Noah那得知，她可以对当年的全球首款人工智能做采访时，她激动得把咖啡泼在隔壁桌的Baron身上，害得Baron短路。

　　一个单词形容Chloe的心情，兴奋，这不足为过，那可是实体机，除了Noah没人见过。

　　Noah瞥了眼Chloe的表情，暗叹了口气，告诫道，“Chloe，我劝你最好别抱太大期望。当然也别怪我，我自己看到他的样子都觉得心疼，那种感觉你知道吗？”他停顿了下，“像是看见僵尸新娘*一样，充满叹惜。”说着，他敲了敲房门，敲门声像是敲进了Chloe心里，扑通扑通的。

　　门开得比想象中慢，足足五分种，没有半点动静，若不是Noah监测到Angus在向门这边移动，他们差点就以为Angus不会接受采访了。

　　“欢迎。”Angus身着西装打开房门，面部脱落的地方已经修复，浅金的碎发打理整齐，蓝灰的眼一动不动地虚盯空气，显得很冷淡。

　　Noah惊讶地看着他，磕磕巴巴道，“天哪，你……”还没等他说完，很快他便不出声了，脸上的表情由惊喜到凝固再到恼怒，“你根本没修复，只是拿三维立体投影盖了盖，你不是说你绝对真实从不撒谎吗？”

　　Angus冷漠地看着他，似乎只是眨了眨眼，三维立体投影从他脸上彻底散去。“不，我还穿了西装遮掩。”

　　哇喔！这算是个冷笑话吗？Chloe推了推眼镜，扫了眼被Angus的话噎住的Noah，默默地缩小自己的存在感。有了先前的警告，在看到Angus的真容时，她一点都不惊讶。

　　他转向Chloe，诚恳地向她道歉，“Sorry,Miss Leonardo让您久等了。”像是为了照顾这里唯一一名人类的视觉观，Angus重新复盖好面容，冲她微笑，引她来到客厅坐下，紧接着端出一盘东西，“我做了些小甜饼，希望您能喜欢。”

　　跟Chloe想象中一样，彬彬有礼的英伦式发音，在见到冒着热气一看就是才出炉的甜饼后，她有些受宠若惊，慌忙站起身摆手，“叫我Chloe就好。”

　　“好的，Chloe小姐。”Angus答道，放下托盘。

　　盘子里不只有甜饼、桔子汁，还有一杯撒着钮扣电池做点缀的热石油。Noah摸着鼻子，闷闷不乐地走过来，端起那杯石油就要往下灌。

　　“你确定你能消化老式能源？”Angus歪着头看着他。

　　“………”Noah诡异地沉默了会儿，放下那杯石油。说真的，他接触石油的时间屈指可数，那种非可再生资源老早就没了，天知道Angus哪儿来的。

　　趁Angus与Novel相互交流斗嘴的时间，Chloe捧着桔子汁环顾四周。

　　屋子里外差距很大。如果说屋外是纯朴乡村的风格，那么屋里就是重金属科幻风了，每一处都透着独属于那个时代的先进与时尚。

　　“我知道，Chloe小姐有很多问题想问，我希望你能够给我一个专栏报导我接下来的话。”Angus笑得很温柔，在他身上找不出一丝老式机器人的死板面孔。

　　“你这不会是在交待遗言吧？”Noah靠在沙发靠背上，笑嬉嬉地开玩笑。他和Angus不一样，准确说，Angus跟现如今所有有着金属身躯的人不一样。Angus是名副其实的机器，而他们是机器人高度进化的产物，有着丰富情感的械人。

　　谁料，Angus还真的点了点头，一字一句郑重地承认，“是的。”他转过头，看向Chloe，“您能做到吗？Miss Leonardo？”Noah脸上的笑冻结了，他的表情骤然严肃起来，紧盯着坐在沙发上的Chloe，一副Chloe回答了是就会活撕了Chloe的样子。

　　Angus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Noah镇定，回过头来，眉眼弯弯，蓝灰的眼注视着她，那双眼像是深遂的大海，带着无尽的包容。“你能做到吗？Chloe”他问，声音柔和得能掐出水。

　　在那种目光下，Chloe觉得自己无法对他说不。

　　“那我从头讲起，好吗？”

作者有话说

　　*僵尸新娘：2005年上映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