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竹惑 下 青篁,一定 ...
-
清晨,大雾,翠玉色的竹林在浮云般的雾海里半隐半现,晶莹的青绿被乳白的雾气缠绕得有些湿润,风起,竹叶沙沙,略带凉意的清香漂浮在竹间,风落,香气变淡,幽静中藏着分寂寞。将军被美景吸引住,一脚踏入这雾海中的竹林便像闯入了仙境,辨不清方向,只茫无目的地漫步。
他平素最爱的就是竹,这漂亮纤细的植物看似脆弱却意外的坚韧,以前家里也有一棵竹,他亲手种下,现在却不知如何了。正沉思间,听到一阵袅袅的琴音,清幽悦耳、时高时低、时急时缓,如泉水淙淙自脚下流过,引他不由自主去寻源头。将军一路顺着琴声而行,到乐声最大处,见一白衣女子盘腿坐于翠竹间,膝上摆一尾古雅的琴,曼妙的琴音从她皎洁的素手下传出,飞旋于幽翠、雾霭之中。细看之下,墨玉长发如瀑散落,双目中秋水脉脉,流转动人,谪仙般的眉眼,正是那画中女子。
将军的心蓦地飞跳起来,眼神再也移不开半分,只觉身边景、眼前人都不该人间所有。
女子一曲终了,抱琴起身,美目瞄了一眼神情恍惚的将军,勾出浅浅的笑靥,那一笑便在她的仙容上添了一分媚,破了仙气,一时分不清是仙是妖了。
女子笑看一眼,转身离去,将军才如梦初醒,急急追了上去。
“等一等……”将军轻呼。那女子却不回头,反而走得更快,脚步轻盈无声,仿佛在飘行。将军疾步追赶,数次明明抓住了女子的衣角,打开掌来却空无一物,最后一阵雾气袭面,彻底隐了女子的形迹。
将军站在雾海中发怔,心中说不出的落寞。不知过了多久,雾中远远飘来一个人影,白衣乌发,飘逸窈窕,将军精神一震,以为那女子折返回来,谁知走近,竟是冰竹。清秀平凡的眉眼岂能比得上那女子的出尘、魅惑?将军心中失落更深,环顾四面,仍希冀看到女子的身影。
“清晨雾大,家师担心将军在竹林迷路,特令冰竹来为将军引路。”冰竹道。
将军默了片刻,找不出理由拒绝,只好跟着冰竹往林外去,一路频频回首,顾盼间极为不舍。回到住处,还是无法平静下来,女子的身影在脑海中挥之不去,那浅浅媚笑一次次浮现在眼前。将军找到冰竹,寻了个借口,想要多留几日,只盼能再见到那女子。冰竹淡笑,并不多问,告诉他,老者早就有吩咐,随他在这里逗留。
将军松了口气,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冰竹套话。暗想那女子既是画中人,必与冰竹师徒相识,加之这周围并无其他人家,那女子极有可能也住在这宅里。只是她与这师徒是何关系?是那老者的女儿又或者是冰竹的……将军想到后一种可能,看着冰竹时不禁多了一分妒意。那样的女子怎能属于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男人?
将军装作不经意地问起画上的女子,冰竹只是风清云淡地笑答“不知”。又问起老者有没有女儿,冰竹有没有娶妻,答案也都是否定。将军郁郁不欢,总觉得冰竹没有说实话,愈发认定那女子就是这宅里的人。
半夜,将军离开房间,悄悄在宅子里搜寻许久,没有任何发现。颓丧之际,眼前晃过两个人影,定神一看其中一个是老者,另一个正是他苦思不见的白衣女子。将军狂喜,轻手轻脚跟在他们身后。两人小心翼翼出了宅子,往竹林去,至林深处,老者令女子跪在地上。
“我已经警告过你,时机未到,不要勉强恢复记忆,以你现在的身体,太多的情绪只会将身体弄坏,你偏不听,看看你现在……”老人的声音颇为严厉,他伸手撩起女子的秀美的长发,露出那修长的颈。
躲在竹后的将军望去,顿时睁大了眼睛,双目透露出惊恐。只见那修长的颈半边向外汩汩流着鲜血,女子的头颅只有一半连在颈上,另一半因为老人的拉扯与颈分开,歪向一边。将军惊呆,未来及做出反应,只见老人又喃喃说了一句,猛地用力拽住女子的长发向上一提,竟生生将她头颅扯了下来。
“好容易养到现在,还要重新来过。”老人不满地将头颅扔在地上,回头看了一眼女子正向外涌着鲜血的无头身体,说道:“你先回去吧,很快会长出来的。这一次要小心了,你已经浪费了半截竹子。”
那无头身体听了他的话,竟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往竹林外去了。
将军惊恐万状地躲在竹后,不敢发出声音,见老人原地走了几步,不知从何处拿出一个锄头,在地上挖了个洞,把那颗头颅扔了进去,又用土埋好,才放心离开。将军等老人走远,从竹后出来,走到刚才老人埋头颅的地方,捡起锄头发疯般挖了起来。挖了很久,土里露出一缕黑发,将军扔下锄头去拉,谁知那头发像无穷无尽似的不断被拉出,却没有尽头。等将军意识到,脚下已堆积了一大团头发,覆盖了他的双脚。将军大叫一声,想要跳开,身子却没有动,再看,那堆发丝开始像有生命似的顺着他的脚向上攀沿,一圈圈缠绕着他的身体。
将军拼命挣扎,试图甩开那些发,没料想愈挣扎,那些头发就像绳索把他捆得愈紧。他只能恐惧地看着黑色的头发沿着他的身体爬上,一直来到他的脖子,一圈又一圈缠紧,慢慢把他勒得窒息。将军渐渐发不出声,痛苦的呻吟滚动在喉间,因为窒息,他的意识在一点点溃散。就在将军觉得自己要完全沉入黑暗时,脖间猛然一松,寒冷的气息涌入他的喉中。将军“啊”地叫出口,沉闷的黑暗霎那褪去,夜色中的竹林在眼前随着他的喘息晃动。
原来是梦!将军惊魂未定地打量四周,没有成堆的头发,没有土坑,没有头颅,也没有血迹……忽然看到地上有一截断竹,将军拾起来观察,并无特别之处,于是又随手丢下。
大口呼吸着夜间的寒风,冰冷的空气刺激他完全清醒,他是因为思念那女子才不知不觉踱到来这林子来的吧。他居然在林子里睡着了,还做了那样荒唐的梦。
将军许久才镇定下来,不想再在竹林多待一刻,匆匆回到了宅子。路过冰竹的房间,将军看到烛火将瘦长的人影映在窗纸上。那影子古怪地扭动脖子,还时不时用手去抚摸。
将军敲了敲门,半晌,冰竹才把门打开,眼神迷茫地看他。
“你还好吧?”将军问。
冰竹点头,手又覆上脖子。
将军本对他没有好感,现在看到他举止古怪更加不悦,转身就要走,眼角忽地瞥到什么,站住,推开冰竹,大步走了进去。
那是白天竹林中女子弹的琴,上好的木、秀美的琴身,还带着那女子身上隐隐的幽香。
为什么那女子的琴在冰竹房里?将军胸中轰地窜起一股火,反身抓住冰竹,咬牙切齿道:“她在哪?你们是什么关系?”
冰竹脸色立刻变得苍白,慌乱地摇头。
将军哪里肯信,双手掐着他的脖子逼问:“快说,你们把她藏到哪去了?再敢骗我,别怪我无情!”他是什么人,血海里驰骋、尸堆里屠敌,他从没手软过,杀死冰竹这种女人似的男人,他连眼都不会眨下。
“不,师傅说时机未到……”冰竹徒劳挣扎着,因喉咙被卡住,声音变得含糊不清。
将军见他还不肯说实话,以为他是有心隐藏那女子,更加愤恨,手下又加重几分。“你说不说?说不说……”
冰竹手脚乱挥,四肢渐渐使不上力,意识也变得模糊,终于放弃挣扎,抖着纤细的手伸向将军的脸,喉中滚着混沌的音:“夫……”
将军红了眼,根本听不到他的声音,只死死勒着他的脖子不放,直到手里的人儿慢慢瘫软下来,四肢无力地垂着。将军看着手中已断了气息的身躯,丧气地松开手,任冰竹的身体软软倒在地上。
这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将军的心急跳,老者就站在门口,注视着他。那眼神里毫无波澜,连半分情绪都没有,好像屋里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老者徐徐走入,看了一眼冰竹的尸体,淡淡说道:“又失败了,还得再找新的试验品。”
将军听不懂他的话,却为他的态度恼怒,吼道:“你看到了,如果不想和他一个下场,就老实告诉我那画上的女子在哪!”
老者的目光静静划过将军的脸,跟着冷笑一声。“你摸摸冰竹的脸就知道她在哪了。”
将军不解,还是迟疑地蹲下身,摸着冰竹的脸,发现她的鬓角处凹凸不平,心“怦怦”跳起来,颤抖地掀起贴在脸上的那张人皮面具,一点点揭开来,露出自己疯狂思念的那张脸。是她,他居然是她……将军倒抽一口冷气,坐倒在地。他杀了她,他竟然亲手杀了她……
“可怜的女人,被你杀死了两次。”老者道,“本来你只要等一等,她就可以实现愿望重生,你也可以得到想要的。可惜,你们这些蠢人,永远只会按自己的意志行事,顺从那颗放纵疯狂的心。”
“不,不……”将军仿佛没有听见老人的话,神色慌张地爬起来,发疯般向外跑去。“不,这一定是梦,一定是……”
老者听着他疯狂的叫声,冷嗤一声,又向冰竹的尸体看去,那里人的身体已经不见,只剩下一身衣服,从衣角处露出半截竹子,上面缠绕着一缕黑色的发丝。
老者将手伸向鬓角,揭下人皮面具,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没有情绪的眼睛如夜色般漆黑,闪烁着遥远星辰的光辉,轻轻抿起的唇边噙着清冷莫测的笑意。摘掉假发,可以看见他左耳垂闪动着一点晶亮的紫,那是一颗深紫色的玫瑰耳钉。
“对不起,我又失败了,青篁。别担心,下次我会成功的,一定会让你重生。”他用手摸着左耳那颗紫色耳钉,低语,似对自己又似对别人。
他扬手幻化出一朵火焰,点燃地上的衣服和半截竹,那缕乌黑的发丝在火光中发出“滋滋”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