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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竹惑 上 葱郁的竹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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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削的人影从床上坐起,摇摇晃晃地往屋外走去,宽大的外衣在空旷的腰间摆动,像一根竹竿挑着飘飘荡荡的衣服在移动,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更衬得脸色没有生气的苍白。
屋外的院子里长着一棵竹,幽幽的青色,冰的光泽。
瘦到皮包骨头的手指摩挲着竹子,喘息着低语:“这是你最爱的竹子,夫君,你看,我照顾的很好……”从怀中摸出一把剪刀,颤抖着剪下一缕发,埋到竹下的土里,终于倒在地上急促地喘息。
“夫人!”丫鬟尖叫着跑过来扶起她。
有人告诉我,这样就能见到你,夫君,我们一定会相见的……
她努力勾起一抹惨淡的笑,闭上了眼睛,身体倚在丫鬟怀中,头重重向后倒去,耷拉着,如同折断的细竹。
三日后,丫鬟来到院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仆役在扫地。
“那根竹子呢?”丫鬟问。
“总管叫人移走了,早上有个老头来,说是愿意出高价买,总管说反正留着也没用,就卖给他了。”仆役笑道,“真是什么怪事都有,居然有人愿意花高价买一根破竹……”
丫鬟无语,夫人活着时,这竹子几乎是她的命,因为据说在外打仗的老爷以前很喜欢这棵竹。其实老爷战死的消息早就来报了,只不过一直没敢告诉体弱的夫人,现在连夫人也死了,这竹子真的没有价值了。
一大片葱郁的竹林,在稀薄的白雾中泛着青翠的光泽。潮湿的晨气飘着竹叶的清香,竹林边有一座简朴古雅的宅子,于氤氲中勾勒出淡墨般的轮廓。
将军下了马,轻敲宅门,开门的是一个年轻人,乌发青衣,眉目分明。将军说明了借宿的意图,年轻人微微一笑,引他入了宅子。至正厅落座,年轻人端上茶水和点心,态度谦和有礼。将军打听到住在这里的是一对师徒,徒弟就是年轻人,名唤冰竹。
“待我去请家师出来与将军一见。”冰竹向他微一躬身,出了正厅。
将军喝了口茶,只觉清香无比,唇齿间满是浅浅的芬芳,有竹林的味道。环顾四周,墙壁上挂着几幅字画,行云流水间颇见功力。字是咏竹,画更是以竹为参照,形态各异的竹,不同的景致、不同的风姿。其中一幅画竹林间隐见一个女子身影,将军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没想到竟被吸引住,欲罢不能。
那竹间女子白衣绰约,长发如墨倾泻至腰,虽然身着宽袍,还隐约可辨盈盈纤细的腰身。细看她容貌,眉似云痕,眼波如丝,明明是仙风道骨,偏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媚,抑或者是妖。
正看得入迷,忽然听见琐碎的脚步声,转身,看见冰竹身后跟着一个身着道袍的老者,长须似雪,宽袖生风。
将军上前行礼,老者倒也随和,很快与他攀谈起来。
“如此,将军可谓九死一生。”老者听完他的遭遇一捋长须,淡笑。
将军点头,最后那一战他被敌人长矛穿透,倒在尸堆里一天一夜,后被路人救起,竟奇迹般活了下来。
“将军离家那么久,家人必定挂念。”老者道。
他轻轻一笑,并不在意。“实不相瞒,在外征战多年,高堂早已不在了,倒有一个父母做主迎入门的妻子,未曾谋面,只有名份而已。挂念,并定不会。”
老者浅浅扬起唇角,不再多言,炯炯的目光落在将军身上,又收回。
将军的心震动了一下,老者的眼睛令他觉得异样,一个老人会有这么明亮有神的眼睛吗?更怪的是,明明近在咫尺,老者的目光却让他觉得很遥远、幽深,分明落在他身上,却又不像在看他。
他莫名焦躁,喝了口茶水,觉得唇间好像有东西,用手指去摸,拉出一根长长的发丝,再低头看杯中的茶水,墨绿中飘着几根发,缠绕在一起,起起浮浮。
茶里怎么会有头发?将军诧异,看了一眼静立在一旁的冰竹,长发及腰,是刚刚他给自己加水的时候落进来的吧。视线落在冰竹的腰际,忍不住皱起眉,一个男人怎么能有这么细窄的腰身,简直不堪一握。
老者吩咐冰竹带将军去客房休息,将军也觉再没什么话可说,便跟着冰竹离去。看着冰竹为他打扫房间、整理床铺,一举一动都透着女气,将军心中的厌恶不禁又添一分,早早打发了他离开。
一路风餐露宿,将军躺下后很快入睡,梦中他还在血肉横飞的战场上,机械地挥刀砍向蜂拥而上的敌人。厮杀声充斥着梦境,他杀红了眼,见人就砍,最后连视线也变得模糊,只看见大片大片的鲜血不断落下来,覆盖了视野,糊住了他口鼻,令他不能呼吸。他在鲜血的深渊中挣扎,梦魇般的红色闪过一个白影,他拼命呼救,白影转过身,竟是日间所见的画中女子。她眼波流转,冲他嫣然一笑,向他伸出手。他竭尽全力握住那只苍白的手,冰冷的触觉刺痛了手心,看去,攥在手里的竟是惨白的手骨。
他心惊,未来及做出反应,就见那女子笑得更加妖媚,猛地抽手,他的身子便沉了下去,鲜血从不同方向涌过来,将他吞没。
“不!”将军大叫一声,从梦中惊醒。喘息不定地看着四周,昏黄的火光晃动着,他的身影被拉长映在窗纸上。一身冷汗,将军坐在床上大口喘气。渐渐平静下来,“滋滋”的响声传入耳朵,他顺着声寻去,声响正是从油灯里传出。
将军下了床,走到桌边,椭圆的灯盏上红色的火苗跳着诡异的舞蹈。他凑近了些,看清了灯盏底部盘踞着的一团黑色发丝,像在摇曳的火光中痛苦扭动的小蛇,不断发出“滋滋”的声音。
又是头发……他反感地离开桌子,打开窗子透气,沉浓的夜色水一样流入房间。房外栽着的几棵竹隐约可辨,一阵风过,在黑暗中左右摇摆,像妖冶的女人舞动着腰肢。
将军睡意全无,呼吸着冷风,视线淹没在黑暗里。夜,还有多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