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青山依照远》桃臻臻

2、chapter 2

　　这次带依依去省城参加复赛的指导教师正是她们班主任张老师。

　　张老师刚毕业没几年，正是心高气傲，工作劲头十足的年纪，其实以她的能力本可以去一中任教的，可偏偏跟她一起竞聘上岗的那个男老师是县里某个局局长的小舅子，所以她很自然的就被分到了无论是名气还是升学率都差一大截的二中。

　　她不是不气愤的，可气愤过后又能如何，这个社会就这么个规律，她一个刚刚从象牙塔走出来的女大学生有什么资格和能力去挑战社会规律！

　　所以张老师决心化悲愤为力量，誓将满腔热血都抛洒在教育事业上，将自己的全部光和热都奉献给学生，可当她在这个学校工作了三年以后她基本已经忘记了曾经的信誓旦旦和踌躇满志。

　　不是她不想，而是她根本没有机会。

　　她带的第一届学生完全是一群玩票性质的二世祖，每天不是逃课就是打架，心情好了坐在课堂里看看小说和漫画，在她爆发出全部的淫威下依旧我行我素，后来她才明白，原来不止她们班这样，而是这个学校的风气就这样。

　　在努力的无数次无果后，她终于开始认清现实，也慢慢的遗忘了曾经的雄心壮志，直到学校前年为提高升学率下达新的政策后，她才终于又见到些许希望。

　　二中为单独报考他们学校的优秀初中毕业生提出了很多优厚待遇，像依依这样单独报考二中的学生还有几个，也是中考分数比较高的，不过那几个人多数都是因为自家亲属在二中工作，在很多方面都方便照顾。

　　但这些也足以让身为二中第一个重点班班主任的张老师感到激动了，更何况她遇到了重新引燃她希望的火苗，那就是杨依依，这个女孩子聪明异常，最难能可贵的是她比一般聪明的孩子更刻苦，骨子里有着一股不服输的精神，再加上她贫苦的出身，都让年纪轻轻的张老师很感动和心疼。

　　其实参加这个比赛的一切费用都是需要自理的，但是张老师知道依依家的情况，连几十元报名费都很难拿出来的家庭又怎么拿得出来几百元的路费呢，但她不能让依依知道这些影响考试心情，所以这次所有的费用都是张老师自己掏腰包垫上的，因为她相信这个孩子值得她这么做，杨依依需要一个展示自己智慧的舞台，只要给她机会，她一定会让所有人赞叹！

　　下车后张老师先带着她去举办复赛的H大逛了逛，熟悉一下考场和环境。

　　依依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么高的楼这么宽的路，她以为她们县城里最繁华的那条商业街就是最宽的路了，哪知道省城的马路宽的吓人，路上各种轿车、出租车和公交车川流不息，还有满世界的人，这里怎么会这么多的人，到处都是人，人挨人，人挤人，这让从小生活在农村的依依感到惊慌和害怕，所以不自觉的便抓紧了张老师的衣摆。

　　张老师微笑的安抚了她几句，握紧她的手带她融入人流中去。

　　张老师本身就是H大毕业的，所以领起路来驾轻就熟，她们先找到了依依第二天要考试的教室，依依在心里仔细的确认了一遍教室的楼层和门牌。

　　然后张老师带着她去看了看H大的人工湖，正是炎热的夏天，湖边三三两两的情侣在树荫下窃窃私语，张老师仿佛又回到了大学的感觉，拉着依依坐了下来。

　　“依依，你有什么梦想吗？”她突然很想知道这个命运多舛的女孩有什么梦想。

　　“有啊，我希望全家人都能健健康康得在一起幸福的生活”

　　“这叫什么梦想啊，这应该叫愿望，梦想是那种想起来会让你热血沸腾，激发出你全部热情的东西”

　　“啊，那我的梦想应该是考上一所好大学，然后毕业挣钱了能让全家人幸福的生活。”

　　“这不还是愿望吗？呵呵”张老师被这个孩子的单纯想法彻底打败了。但转念一想又很心酸，是啊，这个孩子常年不在亲人的身边，她实在太缺乏爱了。

　　依依感觉到张老师在看着她便紧张的说：“怎么了老师，我也不太明白我到底有没有梦想，我只是想全家人幸福的生活在一起，想到这些我就有了努力前进的动力，这应该就是我的梦想吧”

　　张老师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然后站了起来。

　　“走吧，老师带你去吃好吃的，放松放松心情”

　　依依开始有些不好意思，她兜里还揣着来之前大姐托人捎给她的五十元钱，她不敢乱花，但她也不好意思让老师请吃饭。

　　张老师看出了依依的窘迫然后逗她似的说道：“这两天你可要敞开了吃啊，全都学校报销，不吃白不吃。”

　　依依被她幽默的语调逗笑了，心里也没那么紧张了。

　　张老师对她就像是姐姐一样，甚至比她大姐对她还要关怀备至，但越是这样她就越是不安，因为虽然张老师很年轻也很随和，但依依心底里还是把她当成师长一样礼貌尊敬，所以很难打消自己心里的那份敬畏心和距离感。

　　她们俩去的是H市有名的小吃一条街，张老师带着依依就像是突然回到了大学时代一般，精力十足的从街头吃到了结尾，依依从未这么痛快的吃过这么多好吃的东西。

　　她多数时候都是在食堂吃着应季的蔬菜，夏天吃点土豆茄子，冬天就吃白菜粉条，可即便这样学校每个月发的四百元补助也所剩无几，所以每当要买课外资料的时候依依都会提前饿几顿。所以她虽然身高167，但体重却不足百斤，看着格外瘦弱娇小。

　　第二天的比赛很快就结束了，依依自己估摸着发挥的还不错，虽然有好多题型都是依依没见过的，但好在依依比较喜欢专研，认认真真的反复读了几遍题，又仔仔细细的试用了几个高等数学公式，居然全都解了出来。

　　其实数学对依依来说与其说是学习不如说是享受，依依很喜欢那种解开难题后的满足感，那是一种心理被长期压抑后通过另一种方式释放出来的畅快。

　　不过依依一点也没表现出喜悦，因为一起来的同县的几个男生都蔫头耷脑的站在一边垂头丧气，所以当问到答的怎么样的时候依依只是谦虚的回答题真的很难，答的也很一般。

　　张老师不知道依依的心理，只是怕她答的不好有心理负担，于是告诉她不用有压力，毕竟这种全国性的比赛能进复赛已经很难得了。

　　依依淡淡的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一行人就这么结伴回了L县。

　　距离杨依依上次去H市参加比赛已经半个月了，依依还是每天重复着相同的生活，稍微有点不同的就是平时总爱欺负她的陆臻自从上次被她呛了几句后再也没有欺负过她。而且他的那帮哥们兄弟也很少开依依玩笑了。

　　不过依依很少去关心学习以外的东西了，还有八个月就要参加高考，所有人的神经都紧绷着，刚刚考完期中试的学生都像一盘散沙一样瘫痪在课桌上，然而教室里的气氛却格外压抑沉闷。

　　“大家都精神精神，还有最后几个月了，在坚持一下，睡觉的都别睡了，高考完回家愿意怎么睡怎么睡，没听过那句话吗，生死何须久睡，死后自会长眠，我说你们能不能长点心啊，看看你们期中考试的成绩，就你们这样还要参加高考？人家对门高一的学生都比你们强!”

　　“……”

　　物理老师看见无论自己如何刺激都昏昏欲睡的学生决定果断放弃，但看到第一排低头做题的杨依依后终于露出点满意的笑容，这个孩子真是不错，期中考试，理综合考了296分，而且据说其他三大主科分数也非常高，这可是他执教多年教过的最优秀的学生了，说不定高考……

　　正当物理老师还沉浸在自己的美好幻想中时，门口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孙老师，我找一下杨依依”

　　班主任的声音顿时把所有人的瞌睡虫都赶跑了，一个个背脊挺直，装模作样的认真学习，现在的学生就是这样，科任老师再厉害都不怕，但班主任一来瞬间就俯首低眉了，不过他们真想错了，他们班主任这次真不是为了抓他们的。

　　“哦，张老师啊，好的好的，杨依依你去吧。”物理老师格外开明的“释放”了他唯一优秀的学生，当杨依依出了门以后就开始继续苦口婆心的教育重新倒下的“觉主”们。

　　张老师今天有点激动，说话时嘴唇都有点颤抖，眼睛里也闪烁了奇异的光，依依好奇的打量着对面的年轻班主任。

　　“依依啊，我刚接到校里通知，你上次参加的复赛晋级了，校里接到大赛组委会的通知，让你下个月去北京参加今年的总决赛。”

　　依依听到后也有些激动，但很快就平静了下来，主要是她对自己上次的发挥比较有信心，但真正的听到这个消息还是非常高兴的。

　　“老师，那我需要提前准备些什么吗？”

　　“不用，你正常复习就可以了，这个周末回趟家，告诉你家里人，这次待得时间比较长，因为所有参赛选手都必须参加组委会组织的夏令营，起码需要半个月才能回来。”

　　依依听到要待半个月突然有些紧张的说：“您这次也跟我一起去吗”

　　张老师笑着摇了摇头，“傻孩子，我走半个月班级同学怎么办？”

　　依依在听到张老师不去后更加紧张了，“可是我没去过北京啊，我哪儿都找不到”

　　“这个你不用担心，你下车后会有大赛组委会的专车接你去活动地点，而且杨依依，你已经快高中毕业了，老师不可能一直陪着你，谁都不能，你总要一个人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依依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好像明白，又好像不太明白。

　　“哎，听说了吗，林妹妹要去北京参加全国奥数总决赛了”

　　“当然听说了，而且学校还给报销了一切费用，说是等她比赛回来还有奖学金呢”

　　“呦，没看出来，咱们这还出了个天才少女呢哈哈哈”

　　“天才有个P用，她家那么穷，你看她平时连句话都不敢说，还不是被人欺负的命”

　　“可不是吗，这么一看她还真挺可怜呢”

　　“你还有工夫可怜别人呢，可怜可怜自己吧，这次考这么惨，这个月零花钱又打水漂了”

　　“……”

　　谈话声越来越远了，一直站在墙角处没动过的人影突然晃了晃，骑着车子飞速而去。

　　杨依依发现最近班级里跟她打招呼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不再像原来一样拿她当隐形人一样对待了。

　　有时候向她请教问题，有时候跟她聊聊天，有时候甚至主动跟她坐在一起吃饭，开始依依还以为是大家知道她要去北京参加比赛的事，可后来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太可能，她参不参加比赛哪儿至于让大家态度转变这么多啊。

　　依依也问过蒋馨，可蒋馨总是支支吾吾的顾左右而言他，或者说她也不知道，让她不要乱猜了，她最近一直忙着准备竞赛的事想想也没多大关系就渐渐忘了这件事。

　　依依上星期回了趟家，告诉了爷爷奶奶和大姐她要去北京参加决赛的事，并且说了学校将为她报销一切费用，爷爷奶奶还是很高兴的，奶奶还让爷爷去村里的小卖部给依依买了半斤猪头肉，说是让她带去学校吃，大姐更是高兴的合不拢嘴。

　　大姐为了她中途辍学在家种地，看到依依如今的成绩也是欣慰中带着幸福，就像是依依替她完成了梦想一样。

　　依依看着爷爷奶奶满院子抓鸡张罗着给她做顿好吃的，大姐帮她收拾行李，眼睛里渐渐开始翻滚着泪花。

　　那天晚上吃的是小鸡炖土豆，因为季节没到，鸡还很瘦，没有太多肉，所以整个盘子上多数都是土豆块，爷爷奶奶一直叫依依吃肉，可是依依哪舍得动筷子啊。

　　后来还是大姐把两块肉最多的夹给了爷爷奶奶，然后给依依夹了几块胸脯肉，依依也要给她夹，可是她笑着避开了，然后自己夹了一块肉就没再伸过筷子了。

　　依依看到了，大姐夹得那块肉根本就不算是肉，那简直是皮包骨头啊，可是她除了嗓子哽咽，甚至说不出一句话来，俗话说，贫穷夫妻百事哀，只要是贫穷，又何止是夫妻哀呢。

　　也正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依依就暗暗发誓，从此以后，无论多苦多难，就算为了大姐也一定要出人头地，一定要结束这个家的苦难与厄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