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chapter 1 ...
-
“杨依依,班任让你第三节下课去她办公室一趟!”刚从办公室抱着一摞考试卷子回来的物理课代表陆臻隔着好几桌就冲坐在第一排埋头做题的杨依依扯着脖子喊道。
“哦,好,好的,我知道了。”杨依依被他突然狼嚎的嗓子吓了一跳,紧张的站了起来。
“我就是告诉你一声,你紧张什么呀”陆臻嘻嘻哈哈的走到了依依面前。
“得了吧,陆大少爷你刚才那一嗓子的杀伤力快赶上歼十战斗机了,瞧把林妹妹吓得都花容失色了,你就这么想让林妹妹注意你啊”一旁看热闹的男同学开始起哄。
“去去,哪凉快哪呆着去,老师让我传话给她的,谁看得上她呀。”说着还怕别人不信似的特意上下打量了一下杨依依然后露出一脸鄙视。
杨依依眼圈有些瑟瑟的疼,趁着眼泪没掉下来之前迅速坐了下来继续做题。
周围一片哄笑声,陆臻也跟着笑了,不过看着杨依依挺直消瘦的背脊突然觉得嘴角有些僵。
“咚咚咚……”礼貌的敲了三下门,杨依依小心的推开门进了办公室。
班主任张老师正跟他们班其他几个科任老师聊着天,看见杨依依进来笑呵呵的冲她招了招手。
“老师,您找我?”
“嗯,是这样的,过两个月有一个全国奥数竞赛,我想让你代表咱们班先参加县内选拔赛,复赛在省城,进了决赛就可以去B市比赛,而且这个比赛获奖了大学可以直接被报送。”
“啊?张老师,我?我行吗?”杨依依有点儿惊讶,虽然她数学一直很好,基本从小到大都是满分,可是参加全国奥林匹克数学竞赛?她连想都不敢想。
“行!怎么不行,我看了咱们班好几个数学好的同学的考试卷子,你做题的思路清晰,而且脑子很活,基础扎实,一定能挤进复赛的。”
杨依依想了想,觉得可以试一试,毕竟获奖了是荣誉,这样再申请奖学金的时候自己也能多一份胆量。就在她刚要点头答应的瞬间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于是有些尴尬又有些胆怯的小声问道:“张老师,参加这个比赛用不用交报名费?”
看着眼前神色紧张的攥着衣角,面露羞涩的女孩,张老师忽然就有些心酸。
杨依依是以全县第一名的中考成绩被分到他们班的,从她第一次见到这个女孩开始就知道这是个聪明懂事的孩子,家庭贫困,刻苦学习,向往着用知识改变命运,在同龄孩子都被家长捧着供着,拿在手里怕冻着,放在嘴里怕化了的时候她就已经开始独立了,想起高一家访的时候那个破败的土坯房、卧床的老人还有眼前这个孩子大冬天挑水冻得皲裂的双手……
“不用,这是全国性比赛,旨在培养学生的学习兴趣和选拔优秀的学科人才,是不收取任何费用的。”
“哦,我知道了,谢谢老师”杨依依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张老师又拿出几套历年的考试卷子给她,让她熟悉一下题型,快上课的时候杨依依才匆匆的跑回教室。
杨依依所在的二中并不是这个县城里最好的高中,而是一所靠艺体生创升学率的普高,他们对面的一中才是省重点中学,每年都能考上几个清华北大的学生。
以杨依依中考的成绩完全可以进入一中的尖子班了,但她却选择了无论是师资力量还是升学率都被落下一大截的二中,原因无他,二中近几年为了提高文化课考生的升学率,下血本的招收中考成绩优异的学生,不但减免三年就读的一切费用,而且每个月还给人均四百元的补助。
其实这点钱对于一个以招收艺体生和自费生为主的学校来说只是很小的一笔开支,要知道,一个中考成绩没过录取分数线的学生想要读高中是必须拿一笔借读费的,这种政策每个学校都有,他们对门的一中借读费更是高的离谱,一年六千,三年一万八,而且一中为了保证生源质量设置了最低自费分数线,意思就是说,如果没过这个自费分数线,给钱人家都不收你。
相比于此,二中就开放宽容的多了,无论中考多少分,只要拿一万元借读费就可以就读,正是因为这个,二中每年的收入进项都有百万元之多,每年九月份开学的时候都会有押款车开进学校取钱,所以为了招收优秀学苗所下的这点“血本”其实根本就是九牛一毛,但这对杨依依来说却无异于雪中送炭,不然就杨依依家里的情况来看,是无论如何都拿不出几千元的学费让她读高中的。
下晚自习回到寝室后,杨依依习惯性的把六个暖水瓶都打满开水,然后开始洗漱。
因为杨依依家在农村,离县城少说也有几十里地,所以依依从高一开始就住在学校宿舍,同寝室的几个女孩都是县里的,因为高中每天上学太早,放学太晚,所以都懒得两头折腾直接住校。
依依最羡慕的就是寝室同学每个周末从家回来后家里给她们装的满满一兜的吃的喝的用的。
不是羡慕这些东西本身,而是羡慕她们家里人的这种很实在很直接的爱,依依因为家离的稍远,而且也舍不得每次五元的车票钱所以只有寒暑假才能回家。
有一次十月一学校放了七天长假,依依就背着书包回家了,那次可被她奶奶狠狠的骂了有一阵子呢,奶奶怪她暑假刚开学没几天就回来,浪费了车票钱。
依依心里其实挺委屈的,因为十月一宿舍封寝,她不回家根本没有地方可住,可是这些对一个顽固的老人说根本没用,依依只能低着头红着眼圈任由奶奶责骂,七天的假期就在学习、干活和奶奶的骂声中度过了,不过看到临走前奶奶给她用旧手绢包着的四个咸鸭蛋,依依又觉得很幸福很温暖,被骂也值得了。
“依依,今天班任找你什么事儿啊?”同寝室的蒋馨拧着湿漉漉的头发冲依依问道。
蒋馨是依依最要好也是唯一的朋友,他们学校的同学多数都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像她这种正经考上来的并没有几个,而且再加上依依每年考试都是年级第一,长的又好看,所以难免被人嫉妒。
这些人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对依依的穿着打扮冷嘲热讽又不带脏字,他们知道依依家里的情况后,就故意惊讶的问依依是不是穿着她奶奶的衣服来上学,走的是复古路线吗?
依依开始的时候总是躲在没人的角落里哭,被当面羞辱的时候也只是红着眼圈低着头不吭声,直到有一次蒋馨看不过去了,对取笑她的人说:
“行啦吧你,复古路线怎么了,你想复古还没有呢?别一天天没事找事了。”
那时候的蒋馨是公认的班花,在班里很有人缘,说一不二,当时只是觉得杨依依像个小丑一样被人奚落的头不抬眼不睁的很丢人,那是作为女生领袖本能的一种自尊,她觉得如果她们班的女生丢脸那她自己脸上也无光,所以就顺口劝阻了一句。
她不知道的是正是她那一句无心之话让杨依依默默感激了她很久很久,久到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后仍然记得她这一句话的恩情。
杨依依就是这样的人,别人给她一分,她会记住别人十分,然后立誓要还别人百分。
虽然她的外表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像她名字一样,可怜依依的,可是她是个内心特别强大的女孩,她能忍受生活加诸到她身上的一切苦难,能忍受别人对她言语上的冷嘲热讽,甚至能忍受白眼忍受侮辱,但其实这样的人最强大也最脆弱。
“哦,张老师说让我参加今年的奥数竞赛。”依依心里对蒋馨一直很感激,所以外人看来从不主动开口说话的杨依依只有对蒋馨才会说一些自己的事情。
“哦,我听他们说陆臻今天又欺负你了?”蒋馨有些担忧的看着杨依依。
“啊,没有,他们就是开玩笑的,我没事的”依依冲她感激的笑了笑,在这个班级,只有蒋馨为她打抱不平过,只有蒋馨关心过她是否被人欺负,只有蒋馨会给她一点儿阳光般灿烂的微笑,只有蒋馨……
“你呀,以后少搭理那帮二世祖,看到他们绕着走就好了”
依依笑了笑没吭声,但心里也打定主意以后离那帮人越远越好。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了,依依仍旧每天两点一线的重复着简单却幸福的生活,依依还有一年就要考大学了,这意味着她离梦想更近了一步,她知道自己只有这一条途径改变命运,那就是考大学。所以依依喜欢现在这种在别人看来紧张痛苦的生活,是的,她喜欢并且享受着这种目标明确,未来前途一片光明的生活。
第X届全国奥林匹克数学竞赛的复赛就在紧锣密鼓中如期而至,初赛是全县范围内的比赛,依依以差三分满分的绝对优势进入复赛,此刻的她不仅代表她们学校,更代表着全县的高中去省城参加复赛,跟她一起去的另外三个入围选手都是男生,全都是一中尖子班的。
看着围在他们身边满脸自豪和笑容的家长,依依的眼眶突然没来由的有些瑟瑟的发酸。
依依的父母常年在D市打工,只有过年的时候才会回家待几天,平时也很少给家里打电话,一是他们买不起城里人用的动辄几千块的手提电话,二是依依家没安座机,要往家里打电话只能打去隔壁的老姚家。
开始的时候老姚家人还挺乐意叫人用他家电话,或许是为了显摆他家现在过得富裕了,或许是想让村里人觉得他们家够大方,总之就是每次遇到人都特别主动的告诉人家想打电话就去他家。
可是当依依父母第三次往他家打电话麻烦他去叫一下隔壁的老杨太太接的时候,他就语气不善的开始抱怨这个月电话费多少多少,电话那头还传来老姚家女人尖利的嗓音和辱骂声。
因此依依父母并不知道依依参加比赛的事,而且即便知道了也只会淡淡的嘱咐她要她好好学习,然后就会絮絮叨叨的开始抱怨他们家如何如何不容易云云。其实这并不能怪依依的父母冷淡无情,试想一下一个农村家庭在生了三个女儿后将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了第四个孩子身上,结果第四个依旧是女孩,这将是何种的打击,而且常年在外打工遭受别人的白眼与侮辱,生活的贫苦早就磨没了这对父亲全部的希望与热情,他们如今唯一的希望就是孩子们长大后能给他们一个体面一点的晚年,不至于让他们无人养老送终。
依依从来不怪她的父母,事实上她从未怪过任何人。
她知道她们家已经够不容易了,父母常年背井离乡外出打工,家里还上有老下有小,爷爷奶奶年龄大了,身体不好经常要看病吃药,她大姐为了让她念书小学毕业就辍学在家务农,年纪轻轻的妙龄女孩却苍老的像个妇女。
其实原本她家里还应该有两个姐姐的,但她二姐四岁的时候就夭折了,奶奶说是因为当时没钱给她治病,后来村里的赤脚大夫说孩子耽误了病情,先不算要花多少钱治,现在就是治好了也是个痴呆儿,他父母想了想,他们家已经够困难了,又有什么能力用钱来吊这孩子的命呢,于是便狠下心把已经奄奄一息的二女儿扔在了村头的乱葬岗上。
说来奇怪,后来依依每次路过那都有一种心脏被针扎一样的感觉,虽然二姐在她出生之前就没了,但她还是有那种至亲之间血脉相连的疼痛感。
依依的小姐姐是被父母送人的,因为家里孩子实在太多了,根本养不起,与其跟着自己挨饿还不如送给别人家,说不定还能吃个饱饭,依依对小姐姐没有太多印象,只记得那个小姐姐被人接走的时候不哭也不闹,临走之前还给了依依一块在河边捡到的很漂亮的鹅卵石。
后来奶奶曾不止一次的提起过这个小姐姐,奶奶说那是个聪明懂事的孩子,知道父母养不起她,大姐太大了,小妹又太小,只能她被送走,走的时候也一直笑嘻嘻的,奶奶从小就告诉依依长大要好好学习,把你三姐找回来。
“喂,杨依依,想什么呢?愣了这么半天,叫了你好几声都没听见。”
依依被拉回现实,看着眼前摇晃的手和明媚的笑脸有些微怔。
陆臻看着深情茫然的杨依依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喂,听说你要去省里比赛,挺厉害的嘛”
依依慢慢的回过神来不冷不热的轻轻嗯了一声。
陆臻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了。
长时间的静默以后,陆臻憋不住了:“那什么,那祝你取得好成绩啊,还有上次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你说的上次是哪次?是你在我书上乱写乱画那次?还是你取笑我毛衣露个洞那次?或者是你拿嚼过的口香糖粘我凳子上哪次?我不知道你说的是哪次?”
陆臻被她问的哑口无言,满脸通红,口齿不清的解释着:“对,对不起,我,我,我不好意思,我不对,我以后不会儿了”
依依就那么静静的看着面前手足无措,张口结舌的少年,那几秒钟对陆臻来说就像是等待着宣判的罪犯一样漫长的没有尽头。
“呜,呜,呜……”去省城的火车进站了,可直到火车再次开启,陆臻也没等到杨依依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