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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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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体年月已无法考证,在扬州,秦淮河畔,曾经发生过这样一段不寻常的故事,称之为故事或许都算不上,无非是江湖人士茶余饭后的笑谈罢了。我听了却久久的伤感。
明末,东厂锦衣卫横行,百姓闻之色变,江湖上下笼罩着一种肃杀的气氛,腥风血雨不断。
城中的歌舞升平已不常见了,而扬州则是其中一个。
秦淮河畔不少寻欢作乐的场所,每晚华灯初上,人群川流不息,叫骂声,调笑声不绝于耳,世间万象,丑态百出,倚翠楼更是拔了头筹。
说起这倚翠楼的来历又是一段不寻常的故事,暂且搁置一边,还是切入正题。
这晚,倚翠楼后花园中,一女子静坐在水池边,似乎对身后的那些声音充耳不闻。
月是满的。池水反射的月光照亮了她苍白瘦削的脸,依稀看得到脸上的泪痕。
她早已不记得自己娘家的姓,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她现在的名字很好听,这是她的那些老主顾们说的。她只知道倚翠楼的头牌上一直写着自己的名字——红尘。
夜渐深,虽然还未入深秋,寒意已侵入骨髓。她打了个冷战,起身准备回去。
一个黑影兀的从眼前闪过,她刚要惊呼,来人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她惊恐地睁大双眼,借着月光才看到来人一袭黑衣,带了面罩,只留一双眼睛,那眼神充满了寒意和杀气。她感到黑衣人的手在颤抖,仔细一看,黑衣人肩膀受了伤,伤口还在汩汩向外冒血。
她定了定神,用眼神示意黑衣人。黑衣人迟疑了一下,还是松开了手。
跟我来。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静地让自己害怕。
黑衣人跟着她来到二楼西侧的一间厢房,是她自己的房间,平时并没有什么人有这样的机会进来。
她沏了茶,用上好的西湖龙井和陈年露水,格外清香。
她小心翼翼地拿出药箱,在黑衣人面前坐下。她伸手要除去下黑衣人的面罩,黑衣人转过头去。
你大可放心,我不会说出去你的身份。说罢莞尔一笑。
她看到黑衣人看着她的眼神愣了一下,她并未感到意外。在整个扬州城还没有人能够抗拒她的美貌。这样的反应她早已习以为常。
黑衣人自己取下了面罩,这是她才看清楚他的样子。并不比她大多少,肤色略黑,棱角分明,眼神刚毅,可以算得上英俊吧,只是眼神中透露着一种这个年龄不该有的沧桑。
左肩的伤口已经发黑,看来是被浸了毒汁的暗器所伤。
第一次接触陌生男人的身体,她竟未脸红,倒是那男子有些不好意思。
她用天山冰蟾吸了毒汁,又用金创药敷了伤口,整个过程那男子始终没出一声,她心里暗自佩服。
可能是太疲倦的缘故,上完药,那男子竟沉沉睡去。
她看着他婴儿般的睡相,不自觉地笑了。
她也趴在桌上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天未亮,那男子已不见了踪影,象是凭空地蒸发掉了,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她心里有些失落,突然想起这天已是九月二十,过几个月便是她的“好日子”了。
她没有哭,她的眼泪早已流干了。自从十岁来到倚翠楼,她便知道,自己总会有这么一天的。
她也曾看到倚翠楼的前任头牌胭脂的下场,硬是被逼得吞金自尽。还有一同来的姐妹月如,虽然被喜欢的男人买回家作了小,最终逃不过被抛弃的命运,现在生不如死。
这样的事还有很多,她没的选择,这便是她的命。
她是很相信命的。听别的姐妹说七月七这一天去庙里求的姻缘签很灵,她便去南华寺求了一支。上面的话还记得很清楚:怎奈何,东君无力;是离愁,佳人肠断。
当时她心一惊,签筒掉到了地上,签子散了一地。
她平时生活的像个富家小姐,吃穿用度都不愁,没事的时候在后花园弹琴画画,没有什么曲谱,可以谈上一整天不知疲倦。
倚翠楼里很多姐妹羡慕她,只有她才自己知道自己的悲哀。
很长一段时间那神秘男子并未出现,她也要渐渐地淡忘了。没有人知道曾经发生过这样一件事。
是夜,她从后院回到厢房,推开门,那男子竟坐在桌前,她转身立刻阖上门,心里一阵慌乱。
那男子仍旧一袭黑衣,除去了面罩,英气逼人,精神比上次见好很多,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望着她,一眼便能将她看穿。
我去泡茶。她拼命掩饰自己的慌乱。
不用了,说吧,要多少。
她愣了一下。
你救我不就是为了钱嘛,要多少我都可以给你。
她冷笑。你走吧,不要太抬举自己了。心里很痛,象是被人硬生生捅了一刀。
对,我是什么身份,一个无名小卒罢了,姑娘是倚翠楼头牌,为在下疗伤,恐怕玷污了姑娘冰清玉洁的手。那男子语气中无不透露着讥讽。
她感到全身都在发抖。你给我滚,不要让我再看到你。
那男子走到床边坐下,望着她,一种调笑的神情。表面上冰清玉洁,背地里不有多少男人曾在这床上躺过,假正经。不就是几个钱嘛,大爷我出得起,开个价吧。
她无语,滚烫的泪珠顺势滑落。她猛地拔下头上的发簪,指着自己的喉咙。你再不走我就死在你面前。语气里一种视死如归。
那男子似乎被吓住了,盯着她一动不动,好像担心她真的会做出什么事。末了,他起身走了出去。
当晚,他又梦到了那个曾经作过千百次的梦,十五年前的那个夜晚,一个他永远不会忘记的夜晚。
他躲在柴房里,听着外面的嘈杂声,打杀声,哭喊声,刀光剑影,熊熊大火,空气里弥漫着的血腥味——他的家就这样没了,爹娘、姐妹临死前痛苦的表情不断浮现。
他至死都不会忘记娘临死前那一刻望着他的眼神,就如同那晚为他疗伤的女子的眼神。
不,这一切都怪倚翠楼,要不是爹看上了倚翠楼的小雪,就不会惹祸上身害得全家人葬身。
他恨极了那些见钱眼开的女子,恨极了倚翠楼。
上次的刺杀失败,他被公公训斥了一番。这一次绝对不能再有任何闪失了,他在心里暗暗对自己说。他要用自己的双手偿还公公的恩情,还有,为自己惨死的爹娘报仇。
有时他觉得自己像个死去的人,没有感觉,更没有感情。
因为他的感情早在十五年前的那个夜晚被熊熊大火烧光了,那年他才只有七岁。
他身上有很多伤疤,有些是几乎致命的,每一个都可以讲出一段惊心动魄的故事。
他的剑上不知沾染了多少人的鲜血,在夜里闪着寒光,阴森森的。他不知听过多少人临死前的忏悔,在那一刻他是无情冷血的。
江湖中并没有多少人知道他就是那个传说中让人闻风丧胆的“噬血杀手”。
和她一样,他也不记得自己的姓名了。公公叫他承志,或许是希望他能协助他完成一统大业,其他人都叫他少爷。
他又来到扬州,不知道这次的目标又是哪位声名显赫的人物。
路过倚翠楼,门口围满了人群,人声鼎沸。他挤进去一看,门口的告示牌上写着今晚头牌姑娘首次出场。周围不少商贾公子,业界人士商量着出什么价。没有人注意到一个高大魁梧,眉头紧锁的人匆匆而过。
她坐在厢房里,面前堆满了如小山的食物。老鸨满脸堆笑得站在身边。
红尘,你多少都要吃点啊,都三天三夜了,这可叫人怎么活啊。说罢用手帕假意抹眼泪。
她一语不发,心里一阵反感,象吞了一只死苍蝇。慢慢地心里便有了主意。
当晚,倚翠楼似乎比往日还要热闹,楼下挤满了公子哥们,有不少都是来凑热闹的,也想趁机见识一下这个传说中的倚翠楼头牌的美貌。
第一个人喊出一百两,接着便有人二百两三百两的喊,一直到五百两。然后是一阵寂静,大家都以为就这样了,突然一个洪亮了声音喊出一千两,所有人转过身去,只见一个眉清目秀,衣着不凡的公子走上前来,神采令所有人惭愧。老鸨连忙迎上去。众人又喜又悲。
她坐在房里,听到老鸨带人上来,心里怦怦直跳,用力握了握手中的匕首。
来人走进房里,并未说话,径直走到桌前坐下。
她有些诧异,转过身。一张熟悉的面孔。原来是他!
上次的侮辱还嫌不够吗?她的语气根本愤怒不起来。
我是来救你的。他的语气和眼神一样刚毅。
她有些莫名的感动,握在手里的匕首掉到了地上。她赶忙弯下腰拾起来,却逃不过他的眼睛。
怎么,今晚见不到我打算自尽啊,早知这样我就不必出现了。他的语气一贯都是这样,还有那坏坏的笑。
她没有说话,只是眼泪流个不停,不知为什么,看到他的人就有一种很踏实的感觉,好像在一瞬间有了依靠。
男子起身要走,被她拦住。
妈妈叫人盯着,多早等到到明早再走。她看着他的眼睛,想要说服他。
男子避开她的眼神,有些迟疑。
怎么,怕是陷阱吗?
不是,我怕明早你会舍不得我走。同样是那调笑的神情。
他见惯了风月场上的人和事,说惯了逢场作戏的甜言蜜语。但这一次,是真的。
她笑了一下,倾国倾城的。
你的笑像我娘,她年轻时比你漂亮多了。他突然开口,却是这样一句话。
她看到他眼中的伤感,猜得到他的往事,世间聪明的女子,也不过如此。
两人相对而坐整晚,说些无关痛痒的话。不知为什么,在他面前她总觉得自己说的话很蠢,总是让他笑到脸抽筋。
天未亮,那男子起身要走。
临走时,她拿了一个香囊赠他。
带在身上,可以带来好运的。
他并未拒绝,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