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社会实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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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负责编辑的《社会实录》栏目，在市井百姓中很受欢迎。人们说在大街小巷的报刊亭中，只有《社会实录》里的社会才是真实的，真实得像妓\女脱\光了衣服站在人们面前：干瘪下垂的胸脯，肚脐上方的刀疤，屁\股上的痔疮，和长满梅\毒疙瘩的大\腿\根处，一览无余地展现在你眼前。你才发现刚才还妖\娆妩媚的妓\女，竟然是这般丑陋不堪。
总编三番五次地警告我：“作为媒体人，要有强烈的政治责任心，要挖掘生活中的真善美，要引导人们树立正确的价值观和社会使命感。我们的社会正开足了马力奔向国富民强，为什么在你的《社会实录》里总有那么多不和谐的声音？一些体面的社会名媛在你的栏目里就变成了妓\女，那么多孔繁森式的本地官员在《社会实录》里都成了王宝森。你不要把你个人内心的阴暗带到栏目里去，否则我将考虑砍掉这个栏目。”
《社会实录》之所以能延续下来，全仰仗市委宣传部\长的一句话。部\长说：“《社会实录》办得好啊，它就像内窥镜一样探照出我们体内发生病变的地方。”于是新闻出版局的局长说：“《社会实录》触及到了我们社会肌体的病灶，为我们政\府决策者提供了可靠的参考。”于是社长说：“我们还要进一步加大投入办好《社会实录》这档反映民生民\怨的栏目。”
于是总编拍拍我的肩膀说：“有人把《社会实录》比喻成脱\光衣服的腌臜妓\女，这简直是别有用心的污蔑，总有那么些人喜欢看光彩夺人的外表，不肯承认肮脏龌蹉的肉\身。再说也不能把妓\女一棍子都打死嘛，妓\女也有善良的，也有高尚的。《罗马女人》中的妓\女，《茶花女》中的妓\女，还有怒沉百宝箱的妓\女，我就很喜欢。对于《社会实录》这个人民大众喜爱的妓\女，我们今后不仅要脱\光她的衣服，还要在四周架上巨大的探照灯，把逼人的灯光打在她身上的每个角落。我们还要在旁边准备一堆放大镜和显微镜，以便观赏者能细致入微地看到她身上的每个毛孔。”
我非常感激总编的建议，我不住地点头称是。我以无比庄重的神情对总编说：“我代表种地的、卖菜的、做零件的、擦鞋的、站柜台的、卖笑卖\身的广大底层民众感谢您的理解和支持，他们需要《社会实录》这一平台来发出他们微弱的声音。您肯定知道让他们适度宣泄总比让他们沉默要好，因为鲁迅说过：不在沉默中死亡，就在沉默中爆发。”然后我又笑道：“原来您也是喜欢婊\子的啊，其实做婊\子也没什么不对，但是做了婊\子又要立贞节牌坊那就不对了。”
《社会实录》受到了越来越多人的喜爱，人们见面打招呼时都不问“你吃过饭了吗？”而是说：“今天你看《社会实录》了吗？有个地方的城市下水道瘫痪，下暴雨时把整座城镇都淹了，那儿的人都成难民了，我们又要捐款救灾了。”
编辑部每天都要收到成百上千的热线和信件，《社会实录》由两版扩改到四版，中缝广告费也翻了十倍。社长在一次电视讲话中不经意冒了一句语惊四座的话：“群众的生活苦啊!”据说社长后来很是懊悔，在事先准备的发言稿上本没有那句话的，演讲到浓情处竟不由得感慨了一句。社长说那完全是受《社会实录》影响太深。他私下曾对总编说：“《社会实录》让我又爱又怕。”
为社长压惊的那晚，我喝了很多酒。小丁说我醉了，我说我没醉，我还能区分三根指头和两根指头的不同。他们要么谈论自己的别墅豪车，要么炫耀各自的艳遇野史。在座的仅我甚觉无趣，歪歪斜斜的拦车回到租住地。
租住楼是老式建筑，没有电梯。我扶着栏杆像攀登珠穆朗玛峰似的艰难爬到了八楼，我掏出钥匙开门，转动半天也没打开。于是我使劲深吸一口过道浑浊的空气，吐出一股浓郁的酒香，双手一扭，“咔嚓”一声，钥匙断在锁里了。
我瘫坐在过道上，看着紧闭的房门发呆。我突然想起了小时候被母亲关在门外的情景：一个衣衫褴褛的小男孩瑟瑟地站在暮色中，哭喊着恳求妈妈开门。虚弱的母亲泪流满面开了门嗫嚅道：“从小要学好，要走正道，做一个清白的人。”小男孩低垂着脑袋哭道：“妈妈，我听话，我要做一个清白的人。”母亲啜泣着报着孩子进屋去了。
那年冬天我很饿，偷吃了一根别人地里的胡萝卜。一个泼\妇揪着我的耳朵对母亲说：“小时偷针，长大偷金。你儿子偷了我这么粗一根萝卜，长大还不知要偷什么……”
我把沸腾的头颅靠在过道栏杆上，自言自语道：“妈，偷根萝卜算什么呀，别人偷金偷银偷成捆的钞票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别人偷文凭偷职称偷乌纱帽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应该。”
此时正是夏夜繁星，或许母亲正坐在院坝摇着蒲扇，和父亲估算着今夏的收成。我这辈子最忘不了的美景，就是老家院坝旁那片碧绿竹林上空的繁星，那么明亮，那么纯净。星光流进小窗茅舍，洗涤了母亲一身的疲惫，温暖了我童年的梦境。
我揉了揉昏昏欲睡的醉眼，依稀看到隔壁房门开了一道缝，然后露出一个长头发脑袋，一个胖乎乎女孩走了出来。她怯生生看着我，轻声问：“怎么打不开门呢？”我用手指了指那半截钥匙，“断了。”
她叽叽咕咕说了一堆话，大意是她是新搬来的租客，在超市当营业员。她为每月比我少50元租金而洋洋得意。
我透过那层薄如蝉翼的睡衣，看到了隐约藏在里面的胸脯的轮廓。那是我心驰神往的地方啊，我的体温陡然升高两度。我努力克制着一下被撩\拨起的原始本能，我很清楚此刻如果去占有那个地方，明天我的屁\股就会坐在牢房那冰冷恶臭的床铺上。虽然产生了野兽的欲\望，却不能干野兽的行径，这是野兽与人的本质区别。我为我依然还是人而感到无比欣慰。
胖女孩似乎也意识到了危险，她阴沉着脸退到屋里关上了门。
我想站起来但感到全身无力，我想打个电话却又不知该打给谁。我真的困了，我想睡觉，我想有尊严地睡在床上，而不是像狗一样蜷缩在过道上。也不知过了多久，隔壁房门再次打开，胖女孩换了一袭白色连衣裙，推了推我说：“我去帮你找开\锁的吧。”
次日醒来头痛得厉害，我把昨晚的情形回想了一遍，想到那若隐若现的曲线，想到那阴沉微怒的圆脸，想到未支付的开\锁费，我顿时不安起来。接连两个晚上她都没在，我就在她房门上贴了一张便条：
可敬的邻居：
欠你的感谢和开\锁费还没给你，请在下面留下你施舍接见我的时间。
一个貌似猥琐而内心纯净的人
下班后纸条后面添上了娟秀的笔迹：今晚九点，“感谢”不要，“开\锁费”是要收的。
几乎就在我开门的同时，隔壁的房门也打开了。新邻居含羞带笑倚在门首，我迫不及待的赞美她是如何的行侠仗义，如何的品德高尚，以及我真诚的感激犹如滔滔江水不绝、黄河泛滥成灾。然后我从解剖学的角度，解释自己喝醉后的言行完全是无意识状态下的错乱呈现，那完全不代表我一贯的品性。
新邻居笑吟吟地听我说到喉咙冒烟。她说她从猫眼里观察了我很久，感觉我不是一个穷凶极恶的人。她是在从门缝里看到我眼角的两颗泪珠时，才决定去帮我找开\锁匠的。她说坏人是不会流泪的，一个哭泣的男人总会激起女人那天生的怜爱之心。
那两颗眼泪垂落的时候，我正在想着那根别人土里的胡萝卜。我\干笑了两声，以师者的口吻说：“你太单纯了，一个人的好坏不能用他的外表来判断。仅凭外表是很容易上当受骗的。抽空看看聊斋中的《画皮》吧，现在的人都或多或少、自觉不自觉的像那个女鬼一样为自己画着皮。只是有的画得逼真，有的画得拙劣；有的画得慈眉善目，有的画得美貌绝伦。你这样纯洁的人，完全没有注意到皮囊下面藏着的穷凶极恶、丑陋龌龊的真面目。”
我斯文的外表，假装清纯的眼睛，让新邻居越来越相信我是如假包换的正人君子，她请我到她房里吃了三次凉面，我请她过来吃了五回麻辣鱼，有时摆谈到午夜才散。
那天胖女孩邻居给我发短信时我正在总编室开会，总编说现在的文件精神，是要打击犯罪，提高民众的生活质量，要让群众有尊严的生活。下班后想起胖女孩想要和我说说话，于是去了一趟超市，回家整治了一桌饭菜。便乐颠颠的去邀请邻家女孩了，胖女孩进来坐在沙发上红肿着眼圈。我说：“你不用感动成这样，我只是不喜欢独酌，更不喜欢人多，只想对饮。”
胖女孩微显惨然地说起眼圈红肿的原因，原来她父母是城郊小镇菜市的肉贩，上周她父亲被人打折了腿。
“我爸妈很和善，对顾客笑脸相迎，卖的肉都是价廉物美，生意特别好。”胖女孩说殴打他父母的人叫黄三，是市场批发猪肉的，人称“黄肉霸”。黄肉霸操纵者市场猪肉价格，短短两月就涨了三次价，顾客买了高价猪肉怨\声\载\道。上周黄肉霸又要每斤猪肉涨两块，肉贩门叫苦不迭，哪还有利润可赚。她父亲壮着胆从别处进了几百斤猪肉，还未开张就被黄肉霸没收了。她父亲争辩几句就被四五壮汉打得满地找牙。
她说她父母去过五次工商局，七次派出所。
工商局的同志说：“你们回去等调查结果。”
派出所的同志说：“黄三打人肯定不对，但你们也要遵守市场规矩嘛。”
她父亲说：“从哪儿进货是我们的权力，我们有权从黄三那里进货，也有权从王四那儿进货，还可以从李五那儿进货。为什么黄三非要逼\迫我们在他那儿进货？简直就是□□。”
警\察笑了笑说：“有些权力在理论上你们是拥有的，但在现实中是没有的，你们要分清理论和现实的区别。”
我听了胖女孩转述警\察的话后，顿时犹如醍醐灌顶。我给她斟满酒杯，说：“你爸爸犯了一个致命错误，他每天趾高气昂的站在案台前卖肉收钱，他以为他就是菜市的主人。你回去告诉你爸妈，从理论上讲他们是站在案台前的，实际上他们是在那里跪着的。”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社会实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