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卑微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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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阳光灿烂，空气中漂浮着醉人的花香和虫子的丝网。我俯首看了些乱七八糟的稿件，字里行间总流露出一些令人生厌的气息，要么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要么胡言乱语，昧着良心说瞎话；要么树碑立传，把癞ha蟆装扮成白天鹅。
看来看去，一时甚觉无趣，突然想起了昨晚看的古书中的聊斋女子。她们貌美如花，温柔多情，不慕虚荣，敢爱敢恨。想了一回，不免一阵唏嘘：为什么经典爱情都以“侬本多情，卿本薄命”收场呢？
恍惚间，一团白影从眼前飘过，抬眼望去，但见一白衣女子碎步走向总编室，美\目含情，身段风\流，暗\香\浮动。
“聂小倩！”我差点叫出了声。
“那是总编的女人，”小丁嘀咕了一句，随即诡笑道：“那是总编的女人，但不是总编的老婆。”
在那些凄清苦闷的岁月里，我对聊斋女子的思慕与日俱增，我把我的妄想用灵异的手法虚构成一短篇小说，讲述了我与狐女感天动地的爱情。总编无意中看过后对小丁说：“就他那副皮囊，鬼都嫌弃，哪有女人愿意跟他上床？也就只能做做白日梦了。”
总编的嘲讽从小丁嘴巴传到我的耳朵，顿时我羞愤难当。想到昨晚洗澡时镜子中的的我：细胳膊，尖下巴，前胸贴后背的躯壳。男人引以为自豪的那玩意儿，像冬天枯败残缺的柳条软\绵绵的耷\拉着。活脱脱一个从非洲逃出的难民，准确说更像从埃\及金字塔中蹦出来的木乃伊。
自卑随即像癌症病毒似的侵蚀着我的五脏六腑，我不由自主地筛糠般的抖动起来，我确信那不是因为空调冷空气造成的，那是一种即将坠入深渊前的绝望与惊悚。
总编那老乌龟总看我不顺眼，经常讥笑我\干瘪的胸膛像烟熏腌制的肉脯，完全没有一丁点儿男人味，如果早生两百年，阉了送宫里当太监倒很合适。
我心里多少有了点阴影，于是发愤图强，练胸大肌，练肱二头肌，甚至连括约肌也一起练了。心想等哪天老\子练成了史泰龙，就天天光着身子到总编室汇报工作，时不时的展示一下紧扎隆\起如石头般坚硬的肌肉，让那个满身肥肉、胸\部大得像女人的老乌龟自惭形秽无比汗颜，然后自暴自弃忧郁而死。
春去秋来，白驹过隙。我一如既往的和狐女在幻境中相识、相知、相爱。小丁说我患上了严重的妄想症，接下来会发展成精神分裂症。催促我赶紧去看心理医生。对他这一荒谬的判断我嗤之以鼻，他是饱汉不知饿汉饥，他搂着老婆被翻红浪时，我却在翻着时尚杂志看花花绿绿的女人发痴。
生活中白花花的女人总在眼前晃来荡去，我像“套中人”一样包裹住自己。周围的熟人一个接一个甜甜蜜蜜的走进那传说中的婚姻殿堂——小丁说是围城的地方。说得这么含蓄雅致，据我理解，那地方其实就是一张可供颠\鸾\倒\凤硕大无比的床。
我开始感觉自己陷入了荒无人烟的孤岛，孤身游弋在苍茫的海面上。母亲隔三岔五、七拐八弯的表达想抱孙子的愿望，末了总要哀叹一句：“也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看到我可怜的孙子哟。”母亲的声音就像从西伯利亚刮来的寒流，冻得我原本冰冷的心脏急剧收缩。
据说那一年的冬天很冷，乡野树木凋零，村庄一片肃杀。我出生在竹林掩映的土瓦矮房里，坠地后我就大哭不止，哭得山崩地裂，昏天黑地。哭闹一直从黄昏持续薄暮。老邻们惊愕不已，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未见过如此会哭的婴儿。
附近山中破庙里的野和尚碰巧路过，叹息了一回，自言自语道：“活着痛苦，死亡痛苦，连出生也是痛苦的。”我父亲嫌和尚说话不吉利，便怒气冲冲把本打算施舍的粗饭倒去喂了狗。
野和尚毫不知趣，继续说：“你们只知出生的喜悦，不愿去面对活着的痛苦，死亡的绝望。一个人从娘胎出来，烦恼就跟着来了。在这个变幻无常的世界中，痛苦和烦恼将伴随着短暂的欢乐和荣华而出现。”据说和尚话没说完，就被三五村夫和一群土狗追赶到山上去了。
记忆中的童年家徒四壁穷困潦倒，我在残荷野塘边忍着饥饿望天边苍茫世界，在风雨飘摇里忍着寒冷看白鹭栖林。日子就像蜗牛在长满青苔的石壁上缓慢而艰难地爬过。
寒窗多年，父母用酸汗咸血为我修筑起坚实的求学天梯，我槁木似的身躯在上面爬呀爬呀，终于爬完了大学四年。凭借深厚的文字功底，我在一家地方报社与众多求职者玩着小孩抢板凳坐似的游戏，好不容易抢到一个编辑的位置。我心里激动啊：终于有饱饭吃了。
不知哪位圣贤说过一句旷世真理：饱暖思淫\欲。在我用看稿子看得肿痛的双眼，换来胀鼓鼓的肚皮后，就像阿Q一样开始想女人了。在那些寂寥的夜里，我坐在简陋的出租房床沿上，幻想着自己是进\京赶考的落难书生，寄居在充满神秘色彩的兰若寺，美貌绝伦的狐女将从窗户飘然而进，温情脉脉的与我共度良宵。想着想着我就睡着了，次日醒来依旧孤身寒衾，满地惆怅。
那是个阴沉的午后，我和小丁坐在编辑部旁的长廊上喝咖啡。他唾沫横飞的描述着上周与妻子去泰国看人\妖的趣事。我幽幽说道：“小丁，我想女人了。”小丁点点头，说：“男人都想女人，不想女人的男人是太监。人\妖就是太穷娶不到女人，所以干脆把自己变成女人了。”
这厮没明白我的意思，我讪讪说道：“小丁，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也不怕你笑话，我还没恋爱过，我想找个女朋友。”小丁翻了翻死鱼眼睛，笑道：“我还以为你只喜欢和你上完床天一亮就走的那种聊斋女人呢，你我兄弟一场，我会像自己找\女朋友一样来帮你找\女朋友的。”我勉强笑了笑，心底涌\出一阵莫名的挫败感。
小丁是在我请他吃了三次海鲜火锅后的一个晚上，坐在我并不牢实的床沿上，为我描述起我未来妻子是如何贤惠的。他说我未来的妻子有一双勾人魂魄的眼睛，有着陡峭挺拔的胸脯。她是杂志记者，和我工作匹配，有共同语言，结婚后可以相互学习共同进步。
小丁反复强调那个女记者有着硕大圆\润的屁\股，看那凹凸有致、肥瘦均匀的体型就知道保证能生孩子。我咽了咽流到嘴角的口水，约好明天在茶楼见面。
次日清晨的第一抹阳光洒落在窗上时，我已经在面馆吃完了第三碗面条，然后我到乳品店喝了两杯酸奶，在路边摊位吃了个窝窝头。我非常满意地看着被胀得鼓鼓的肚囊，体重起码增加了三五斤，感觉一下魁梧了不少。
爬完音阶形状的楼梯，我看到我未来的妻子坐在精致的藤椅中，啜\着龙井，草莓般诱人的嘴唇开开合合，与小丁说得甚是投机。我窘迫的坐在小丁旁边，说些“今天某地的煤矿又垮塌了”，“某省的省长锒铛入狱了”之类的屁话。我未来妻子无以言状的目光，透过薄薄的镜片在我身上扫射了很久，我不时的挺了挺圆\鼓\鼓的肚子。
小丁借故离开时，暗示我和硕大屁\股的女记者吃午饭时别忘了他。我开始向我未来的妻子炫耀我精湛的厨艺，我说我煮的肉丸表面硬里面却鲜嫩无比，我说其实我最擅长的是冬瓜虾子粥，不但营养丰富，还能美白肌肤。
我从儿时的记忆说到成长的经历，从个人的理想说到国家民\族的命运，从唯美心动的爱情说到血浓于水的亲情。我未来的妻子一直含笑着听我毫无逻辑、前后矛盾的叙说。突然她手机响了，她说有重要的事儿必须得走了。她从起身到走出茶楼门首一直夸我非常能干，她说小伙子可爱得像熊猫宝宝，单纯得像初生新笋，在这个浑浊的社会里，怎么也算男人中的一朵奇葩啊。然后钻进甲壳虫小车绝尘而去，我呆愣半晌，一时半会儿没弄懂她话里的意思。
以后的那些天我急切地向小丁打探我未来妻子的情况，小丁苦着脸说：“怕是没戏了。她说她很羡慕你苗条的身材，欣赏你高超的厨艺，怜惜你淳朴的个性。她说你\妈为什么没把你生成女孩，要不还可以做姐妹。在风吹来的时候她用厚实的胸膛保护你柔弱的身体，在遭受别人算计的时候她用深邃的嘴巴安抚你洁净的心灵。”
没过几天我就忘了那个别人未来的妻子的大屁\股女记者，因为小丁又给我找了个女朋友。小丁说这回要改变策略，这回找的是一个像竹竿一样苗条的女孩，跟我站一块就是两根竹竿。从审美的角度来说是非常和谐统一的。我很赞同小丁的观点，正所谓“龙配龙，凤配凤，老鼠的老婆会打洞。”竹竿女孩似乎并不在意我不能遮风挡雨的削肩，挽着我出街入巷，大快朵颐。
那次从总编室出来，小丁拉着我问：“把竹竿女孩搞到手啦？什么时候喝喜酒？”我苦着脸说：“怕是没戏了。才一个多月就花掉了我半年的积蓄，现在我都开始靠透支过活了。这样的女人抱着还可以，就是养\不\起啊。”
总编鬼影似的探出头眯着眼说：“怎么，不准备结婚了？”
我毕恭毕敬的站在总编亮铮铮的秃头前，说：“不结了，别人是成家立业，我要立业成家。我要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党和人民的媒体宣传中去，我要利用别人恋爱结婚养孩子的时间，多向同仁学习，多听您的教诲，不断提高自身思想修养和业务水平。在您英明正确的领导下，把我们的报纸办得全市闻名，全国闻名。要让纽约的街头和东京的厕所都有我们的报纸出现。到那时我要骑着白马去迎娶新娘，到那时我就不发喜糖了，我要给每位来参加婚礼的人发一份我们的报纸，让他们为能拥有一份我们的报纸而感到无比自豪。”
总编托了托硕大的镜架，面无表情地说：“好同志，好同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卑微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