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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河灯 ...


  •   ——去放河灯吧?
      ——……好。
      >>>

      他的模样有些许的狼狈。褐色的长发不甚齐整,眼睛周围泛着青,衣裳有些旧,但好在还算整洁。整个人从上到下都透露着狼狈,唯独颈间由银链串起的指环在阳光下发着熠熠的光,透出鲜活。
      对面的男人看着他,勉强扯起嘴角:「哟,好久不见。」
      有些生分的弧度。
      他感到害怕了。拳头下意识地攥紧了些,喉咙异常干涩,他没法用正常的腔调说一声「好久不见」。
      其实三年,改变不了云雀恭弥什么。
      他仍和从前没什么两样。孤高,强大,身上有着不可侵犯的威严,眉宇间的英气一如从前。硬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只要给前面的形容词加上「更」的前缀就够了。

      下午四点,阳光还很强烈。八月份,正是炎热时节。
      他们在日头下站了些许时间,额头便冒出细细的汗。注意到泽田纲吉抬手擦汗的动作,云雀恭弥便提议,进去坐坐吧。
      「进去?」泽田纲吉露出诧异的神色。
      「嗯,后来我虽然毕业了,但委员长室一直为我留着。」
      「这样啊……」云雀学长果然不同反响。
      于是,本来在并盛中学校门口意外相遇的两人,便顺利成章再次走进了阔别多年的母校。
      委员长室的陈列还和过去一样,没什么太大变化。就连桌子上那套茶具都一如当初,而且干净地一尘不染。泽田纲吉不禁讶异。
      仿佛看穿了他心中所想,云雀恭弥淡淡道:「就算我毕业了,也还是会有小弟每天打扫这里的。」
      于是心里「不愧是云雀学长啊」的感慨又加深了几分。

      泽田纲吉看着云雀恭弥慢条斯理地帮他泡好茶,放到他跟前的茶几上。热气绕着杯口转了几圈又在空中聚成一处袅袅上升,泽田纲吉盯着杯子看了很久,直到热气都消失殆尽,才回过神来似的拿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
      「你怎么回来了?」
      云雀恭弥也喝了一口茶,才用漫不经心的口气问道。
      「我……我是逃……逃回来的。」
      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云雀恭弥确实嘴角稍微一扬,对他投以鄙夷的弧度。
      「原因?」
      「那个……我可以不说么,云雀学长?」他战战兢兢问出,印象中拒绝并盛的委员长好像会死的很惨。
      然而想象中的浮萍拐并没有向他袭来,云雀恭弥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于是是可以不说的意思么?泽田纲吉揣测了很久,最后默默认定就是自己所理解的意思。

      >>>
      喝完茶又休息了一会,云雀恭弥问他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泽田纲吉只是摇摇头不说话。说真的,如果他知道该怎么做的话,就不会毫无目的在街上徘徊了。他甚至不敢回家面对自己想念良久的父母。
      时间一分一秒流过,太阳渐渐西斜,光不再以炽热的形式普照,而是淡淡的温暖。虽然空气里还是流淌着难以消散的热气,毕竟是夏天啊。
      云雀恭弥确定温度没刚刚那么难以忍受时,才关起窗户:「去吃饭吧。」
      并没有给泽田纲吉反应的时间,他径直开门走了出去,泽田纲吉抬头只看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似乎一直是这么雷厉风行的人呢。
      「好的。」他迟钝地回道,然后拖起依然疲惫的身躯快步跟上。

      吃的是以前他经常会光顾的拉面馆。似乎换了一个老板,所以口味自然也有所不同,虽然也很好吃,但总觉得没有了记忆中的味道。
      已经三年过去了。泽田纲吉离开日本,已经三年了。
      「没想到云雀学长也喜欢吃拉面啊、呵呵呵。」大概是觉得气氛太沉闷了,泽田纲吉近乎于没话找话地说着。
      云雀恭弥停下筷子,用余光看了他一眼。
      「怎……怎么了吗?」泽田纲吉登时被他的眼神吓得一抖。这么多年过去,他已经不是并中的学生了,云雀恭弥也不是并中的委员长,但是对他的敬畏感似乎停留在了骨子了,无法移除。
      「我只是习惯来这里吃饭了。」
      「吓?你以前说不喜欢这儿啊……」泽田纲吉回忆了一番,印象中有一次他不小心弄坏了委员长室的茶具,所以请云雀恭弥吃饭赔罪。吃的就是这儿的拉面,但云雀恭弥从始至终脸色都怎么好。
      后来泽田纲吉偶然得知,云雀恭弥很讨厌番茄的,偏偏拉面里放了不少番茄。
      「你记错了,泽田纲吉。」云雀恭弥收回视线,埋头把面往嘴送。
      看起来吃的很爽的样子,大概……真的是记错了吧?泽田纲吉摇摇脑袋,不再去想这些久远的往事,转而专心地吃东西。

      看着他狼吞虎咽吃东西的样子,云雀恭弥问:「彭格列虐待你不给你吃东西么?」
      「哈?」泽田纲吉愣了愣,「……不是啦。」
      「哦?」他挑眉。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在那里吃东西都吃不香。」
      「……」
      「大概是因为不习惯那边的饮食吧!我还是比较喜欢日本的食物呢。」泽田纲吉笑着回答。
      明明是朝气蓬勃的笑容,却因为眼下的黑眼圈而无端带了几丝疲惫的意味。
      「好像瘦了。」
      云雀恭弥微凉的手抚上他脸颊的时候,泽田纲吉吓了一大跳,以为对方想揍他或是别的什么,所以大气也不敢出。但对方只是轻轻抚摸了一下就收回了手,他不解地望向云雀恭弥。
      「你瘦了泽田纲吉。」
      他这么说。
      >>>

      太阳似乎总是在它即将落山的那刻显得格外圆,也可能是只有这时人们才能毫无阻碍地直视它,观察它的模样。在它渐渐西隐之后,路上的人群也渐渐少了。
      云雀恭弥放下碗筷问泽田纲吉接下来要去哪。
      泽田纲吉沉默着没有回话。他不想这样的,但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晚风吹动起他杂乱的长发,有几根刚好飘进他欲言又止微张的嘴里。
      「啊。」他慌忙动手把它们拽出来,头发有些脏,吃到嘴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他苦着脸撇嘴。
      「你怎么弄得这么狼狈?」云雀恭弥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我……我带的钱太少,在路上又丢了一部分,所以……」泽田纲吉的声音越来越弱。
      「你回来并盛几天了?」
      「……五天。」他低声道。
      「……」云雀恭弥的表情一下子变得阴沉。这样的表情多久没见过了?并盛的委员长虽然性格乖张奇特,总是一口一个「咬杀」,但是真正生气的时候却很少。
      这样的表情泽田纲吉只见过两次,一次是他们和别的家族争斗炸坏了并中的实验楼。还有一次是他说自己要正式继承彭格列的时候。
      云雀恭弥当时好像也是这样阴骛的表情,不知在生着什么气,以致于泽田纲吉预备好要说的话也没敢继续说。最后他终于鼓足勇气邀请他一同去意大利,云雀恭弥的表情虽略微缓和了一点,却仍是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

      你真的要以这样半掉子的心态接受十代首领之位,你不是不情愿么?
      当时他已经起身打算离开了,云雀恭弥突然这么问。
      但是,他们都希望我这么做啊。
      少年直视着云雀恭弥,露出憨厚的笑容。
      呵。
      云雀恭弥冷笑。在他看来泽田纲吉实在是个难以理解的人,明明弱得不得了,还想尽办法回应别人的期许。这样的他真是蠢透了。
      或许云雀学长觉得我这样很可笑也很不负责吧,但是……大家一直在保护着我,我也想为他们做些什么,什么都好。
      即使是留在自己最讨厌的地方?
      云雀恭弥继续冷笑。
      嗯,即使是这样。
      少年褐色的眼眸里刻写着不容怀疑的坚定。
      反正意大利我是不会去的,彭格列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哦。少年失落地垂下头。
      最后一次见面就这么不欢而散了。

      此刻泽田纲吉小心翼翼猜想着云雀恭弥生气的原因。
      是因为他穿着太不得体了么?但是没办法啊,钱已经用光了,他这几天都是在公园里睡觉。
      还是因为他太废柴,明明已经是黑手党首领却连钱都看护不好。
      啊啊究竟是为什么呢。泽田纲吉完全猜不透云雀恭弥。
      「所以你回来第五天才来找我?」他的声音里似乎透着寒冰,让泽田纲吉打了一个大哆嗦。
      「对对对对不起,云雀学长。」
      如果告诉云雀恭弥其实他只是因为突然想看看母校才会偶然遇到他并不是刻意为之,一定会被狠狠的咬杀吧。泽田纲吉还是决定把事实隐瞒下来尽管他真的不想撒谎。
      「靠。」男人用手撑起额头。
      云雀学长爆粗了吧,是爆粗了吧!泽田纲吉的小腿几乎要不受大脑控制狂奔起来了,因为他无法想象云雀恭弥接下来会做什么。
      「泽田纲吉你可不可以不要露出那么……的表情。」男人再抬头时表情已经偏向柔和了,只是似乎带着一丝无奈?
      「什么?」
      「没什么。」突然抓起他的手,「我先带你去剪头发,然后再回家。」
      「剪头发?可以不去么?」泽田纲吉一边随着他走,一边小心地问。
      「为什么。」云雀恭弥半转身,居高临下看着他。
      「这个……怎么说呢。我,我想一直留着长发,然后离开彭格列的那天再把头发剪掉,这样似乎就能永远地和它告别了。」
      「哦?」
      「不过,好像不行了。因为我已经回不去了。」
      「……」
      这是云雀恭弥第一次见泽田纲吉苦笑,真是不适合他的表情。
      「其实云雀学长,我杀人了。」
      说出来的那一刻他觉得轻松了不少,欺瞒他的罪恶感也减少了许多。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逃回来么?就是因为这个……我很弱吧云雀学长?明明早就应该知道待在黑手党早晚一天会这样,但……」

      但我还是愚蠢的认为只要坚持自己的意志,就不会变成和别的黑手党一样的人没想到到头来还是这样。
      这样的话泽田纲吉说不出来,因为当初说为了伙伴留在那儿的是他,如今离开他们逃回来的也是他。
      他会被云雀恭弥鄙视死的。为什么总是这样,每次他想努力做些什么以在云雀恭弥面前证明自己已经变强了,但最终还是发现自己仍和从前一样,弱、爆、了。
      果然永远只能是草食动物么。
      他以前是怎么说的来着?草食动物永远只能被强者欺负。
      这是属于草食动物的命运。

      云雀恭弥始终静静地等待他再次开口,泽田纲吉却再也没说话,只是用着几近渴求的目光看着云雀恭弥。
      还好云雀恭弥并没有露出他所害怕的鄙夷眼神,只是淡淡问:「那,头发还要剪吗?」
      「嗯,怎样都无所谓了。」
      他所坚持的东西已经打碎了,所以怎样都无所谓了。
      真的无所谓了。
      「不是怎样都无所谓。」
      「嗯?」泽田纲吉不解地望着他。
      「你现在这样真的太丑了,所以必须剪掉。」

      >>>

      理发师揉捏他头发的力道很轻柔,温水流过头皮的感觉也很舒适。泽田纲吉满意地直想哼哼,说起来大概一个星期没洗头了吧。
      居然就这样出现在了云雀学长面前真是太糟糕了,明明这种时候最不想面对的人是他。
      有种定律叫莫非定律来着,似乎说的就是这种境况。
      吹风机的嗡鸣声在耳边时轻时重地响着,云雀恭弥一边翻阅着杂志,一边用余光瞥望着闭着眼睛享受热风吹拂的少年。
      洗过的头发变得很柔顺,在灯光下折射出柔柔的暖暖的光泽。如同泽田纲吉这个人一样。
      少年的眼睛很大,虽然现在它紧闭着,但云雀恭弥知道。他的眼睫毛也很长,从它投影在眼睑上的样子就能看出来了。真难想象男孩子也会有这么长的睫毛。
      理发师开始动剪刀了。咔嚓咔嚓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偶尔有碎头发掠过泽田纲吉的脸颊,每当这时他都会使劲挤挤眼睛。
      还是个少年啊。
      泽田纲吉今年多大了?云雀恭弥微微眯眼,开始想这个问题。印象中自己比他要大两岁,那么说,他今年是十九岁。
      还是个少年。
      他的身子隐在大大的围布下面,但是可以看得出很瘦弱。
      还是个少年。
      云雀恭弥很难想象,这样一个近乎天真的少年,手上沾染别人鲜血时是怎样的场景。

      胡思乱想期间,泽田纲吉已经剪好头发跳下椅子走到他面前。
      「云雀学长,这个样子可以么?」少年有些羞涩地抓抓头发。
      大概和他初中时的头发差不多长短,看起来很飒爽,又有一些可爱。比之刚才精神萎靡的样子,实在是顺眼多了。
      「嗯,走吧。」云雀恭弥放下手里的杂志,起身走出去。
      那个「嗯」算是回答么,应该是吧?泽田纲吉带着疑惑也快步跟了上去。
      剪了头发果然轻松很多,似乎把多年来缠绕在脑子上盘根错节的条条线线也都一并带走了。
      泽田纲吉的步子也不禁轻快起来。
      >>>

      云雀恭弥接到狱寺隼人的电话是夜间一点。
      「打扰别人睡眠你是想被咬杀么?」云雀恭弥青着眼圈,浑身散发着低气压。
      「你睡太早了吧!太阳还没落山。」那边传来不以为意的回话。
      「我、在、日、本。」他一字一句道。
      「哦抱歉,我忘了。」
      云雀恭弥发誓下次见到这个银发章鱼头一定要把他打得牙都不剩。
      「你打电话什么事?」
      「我是想问,十代首领在并盛么?」
      「你可以自己来确认下,这不是你们的职责么?放任首领逃走真不像彭格列会做的事。」
      狱寺嗤笑:「你懂什么。上边是下达了命令让我把他找回来,但我怎么能违抗他自己的意志呢。」
      「哦?」
      「何况我相信他会回来。」狱寺隼人呼了口气,烟圈在他面庞周围燎绕,他压低声音:「虽然我并不希望他一直这样不辜负我的信任。」
      后来的话云雀恭弥没仔细听,但无非是让他帮忙好好照顾泽田纲吉以及泽田纲吉早饭爱吃什么午饭爱吃什么下午茶爱吃什么晚饭爱吃什么。
      最后云雀恭弥忍无可忍地扔了话筒,真把他当保姆了啊。
      某一刻,他觉得有些寂寞。大概是因为那刻明月刚好从云梢露出来,淡白色的光照过他的身躯,一人为影。大概是因为深夜万籁俱寂,连平日听惯了的虫鸣今日都不知为何隐秘不见。
      又大概,是因为刚刚银发章鱼头的话让他觉得,自己果然理解不了他们这群草食动物的所谓羁绊,但无端有一点羡慕。

      泽田纲吉的房间在他隔壁,他刚推开门,便听到少年弱弱的呻吟声。走近一看,少年的脸上满是虚汗,双臂乱挥,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应该是受着噩梦的侵蚀。
      「醒醒。」云雀恭弥毫不留情地拍拍他的脸。
      泽田纲吉毫无反应,双眼仍旧紧闭着,手臂乱挥间竟打到了云雀恭弥的脸。男人摸了摸被打的地方,有轻微的痛楚。哟泽田纲吉你胆子不小么。
      少年仍沉浸在噩梦的痛楚中,眉头紧蹙。
      「别乱动。」云雀恭弥抓住他的胳膊。
      睡梦中的少年力气意外的大,云雀恭弥单手竟有些压制不住。
      云雀恭弥一时不爽就索性爬上床压在他身上,用双臂紧紧圈起少年的身体。
      泽田纲吉身体果然很瘦弱,几乎没什么肉,所以抱起来微微硌手。
      月光反射着屋外水池的光影在少年的脸上波动流转,他长长睫毛影子时隐时现,浅粉色的唇沾染了月华,竟有一丝圣洁的意味。
      其实是个很好看的少年。
      靠靠靠靠靠!
      云雀恭弥自认今天一定吃错药了,竟一会觉得寂寞,一会又觉得泽田纲吉好看。

      他的梦是血红色的。
      大片的血红色浸染天空,整个天地飘红。
      他记起来了,那天被他杀死的男人,血液从伤口喷涌而出,像是喷泉那样,喷了好久。
      有一束细细的血流溅到他的左眼里,他当时无知无觉。
      那时的他似乎失去了所有的感观,对任何事情都没有感觉,包括自己「杀人」这件事。仿佛那只是一件事,和别的也没什么不同,发生了就发生了,发生了已经发生了,还能怎样?
      狱寺隼人跑过来掏出手帕擦干净他的脸和眼睛,他平静地接受着一切,眼睛则定定望着前方那个死去之人的可怖表情。
      狱寺隼人拉着他离开时,他才恍恍惚惚恢复了点滴意识。
      当时的意识是:我再也回不去了。
      那之后的某一天,泽田纲吉在开家族会议时突然捂着左眼睛喊疼。狱寺隼人第一时间跑到他身边掰开眼睛检查,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
      医生只是说让他多休息,还开了眼药水给他。
      狱寺隼人每隔三小时为他滴一次眼药水,但每晚临睡时,他还是会说,狱寺,我眼睛好疼。

      梦里他在血红色的世界里,感受着那个死去的人所受过的痛苦。子弹穿过身体的时候真的很疼,血从胸口涌出时他不顾一切的挣扎着,恐惧遍布全身。
      下一秒就会死了吧。
      他认命。
      然而突然有人抱紧他,他的手抱着他绕过他的胸口,那一瞬间,胸口的血迹消失了,伤口仿佛没存在过。
      很温柔的触感。
      放松下来的泽田纲吉终于睁开眼睛,正对上云雀恭弥近在咫尺的脸。
      他呆呆地看了他一会,突然左眼抽动了一下。
      「怎么了?」云雀恭弥问。
      「眼睛疼……疼。」他面无表情回答。
      「这儿么?」云雀恭弥抚上他的左眼。
      「嗯。」泽田纲吉点头。
      云雀恭弥在他左眼上摩娑了一会,突然俯身在上面吻了一下。极轻的触碰,如蜻蜓点水般。

      泽田纲吉心头瞬间有千万只云豆狂啸而过。
      刚刚醒来的懵然状态也彻底被云雀恭弥刚刚奇怪的动作打破。
      那那那那……那是吻么?!
      「云雀学长?」泽田纲吉的声音有点抖,估计是吓坏了。
      「你什么都没看到。」云雀恭弥用手蒙住他双眼,「继续睡觉。」
      「……好。」
      他听话地再次闭起眼。这次很快就睡着了,也没有受噩梦的侵蚀。

      >>>
      可能因为几天来都没能好好休息,所以这一觉他睡了很久,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彼时云雀恭弥背对着他在床的另一端坐着,光线在他宽松的衣服边沿游走。逆着光线,所以只能看到他身体的大致轮廓。
      泽田纲吉突然想起这个男人昨晚似乎抱着他,还亲吻了他的眼睛。但这种事怎么看都和天方夜谭一样,所以肯定是做梦吧。
      应该是梦,虽然触感太过真实。

      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男人转过身来:「你醒了?」
      「……嗯。」泽田纲吉眯着眼睛看向云雀恭弥,突然发现他眼睛下面是浓浓的黑眼圈。「云雀学长你昨晚没睡好么?」
      男人一瞬间投来幽怨的眼光。虽然用幽怨这种词形容一个男人很奇怪,但泽田纲吉认为此刻只有这个词适用于云雀恭弥的眼神。
      「怎……怎么了吗?」
      「泽田纲吉你睡相真的很差。」
      「啊啊啊啊啊啊真的对不起!!!」他一个劲弯腰道歉。
      然泽田纲吉忘了思考他睡相差和云雀恭弥没睡好之间有什么关系。

      洗漱完毕简单的吃饭后,时针已爬过六点。泽田纲吉收拾了下自己的东西,然后向云雀恭弥辞行。
      「你还有地方可去?」云雀恭弥一边喝茶,一边冷冷地问。
      「啊,其实我要回意大利了。」泽田纲吉不好意思地回答。
      这仿佛是预料之中的答案。这才是泽田纲吉不是么,他会犹豫会彷徨,但他最后一定会回到同伴在的地方,哪怕那个地方会让他满目疮痍。
      「逃避了这么久真是个差劲的首领呢……」泽田纲吉还在说,「这两天真是感谢云雀学长照顾了。」
      云雀恭弥只是等他说完,才慢慢道:「不准走。」
      「诶?」
      「至少是今天,不准走。」明明是慢条斯理的语气,却仿佛是什么必须执行的命令一般,让人拒绝不得。
      「唔……好。」

      夕阳正红,两人坐在门沿上,看着院子里的景色各自沉默着。夏风缓缓吹过,房沿上挂着的风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
      除却时不时传来的几声虫叫,一切都安静地让人心慌。
      泽田纲吉紧张地咽了好几次唾沫,和云雀恭弥这样的人独处压力实在太大,他真佩服那位叫草壁的前辈。
      云雀恭弥似乎一直都是很强大的人,总之和他这样的废柴首领是截然不同的人物。这种人,大概就是所谓的强者吧。
      「我记得云雀学长说过,草食动物的命运就是被强者欺负。可惜我努力了这么久,好像还是做不来强者。」
      想到这点他就觉得郁猝。
      「我有说过你必须变成强者么?」
      「可是,你说不变强者就会被欺负啊。」
      「泽田纲吉。」云雀恭弥用一种近乎看蠢货的表情看着他。
      「怎么了?」
      「其实还有另一种命运的。」
      「另一种命运?」

      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那个时候泽田还没有遇到里包恩,在被外校的人欺负时只能抱着头鼠窜,然后云雀恭弥出现,在他还来不及看清他动作的情况下就把对方打得爬都爬不起来。
      那是泽田纲吉第一次觉得强大真好。
      认识的几年间那个人似乎很多次说过草食动物的命运就是被强者欺负之类的话。听得久了,泽田纲吉也渐渐觉得果然还是不能安于目前的状态,要努力变强才是。——因为那个人说不变强的话就会被欺负啊。
      可是现在那个人告诉他,其实草食动物还有另一种命运。
      「被强者保护。」
      草食动物的另一种命运是被强者保护。

      「哦,原来还有这样一种说法啊,云雀学长真厉害。」泽田纲吉露出笑容,带着一丝傻气。
      云雀恭弥在心里说泽田纲吉对你抱有一丝「你或许可以理解」的想法我真的错得太离谱了。
      他回房拿了一件衣服,然后扔到泽田纲吉头上。
      柔软的布料触碰到脸颊的时候泽田纲吉有些发愣:「这是什么?」
      「浴衣,你不会在意大利呆久了连今天是盂兰盆节都不知道吧?」
      「吓……」
      真的忘了。
      >>>

      男人身着一身黑色浴衣,沉默地走在前面。泽田纲吉很久没穿过木屐所以跟不上他的速度,好几次差点儿摔倒。
      云雀恭弥不得已只好拉着他的手放慢脚步。
      云雀恭弥的手心凉凉的,很宽厚,被这样的人拉着心头总会无端升起一种安心的感觉。
      外面已经全黑了,远处大团篝火映红了天空,男女老少围成圆圈跳着传统的舞蹈。
      很久未见过这样的景象,泽田纲吉有些感慨。

      看着泽田纲吉向往的眼神,云雀恭弥忍不住问:「你要跳么?」
      「啊、不了,已经忘了怎么跳了。」
      越走越近,渐渐可以看见跳着舞的人们的和善面孔。
      盂兰盆舞只有中学以前跳过呢,稍微大一点后便觉得难为情无论如何也不肯跳了,而且自那时起,陪他来玩的也不再是父母,而是同伴。
      和云雀学长来倒是第一次,泽田纲吉偷偷想着,不知道云雀学长会不会跳。
      然后瞬间脑补了云雀恭弥一脸严肃地把双手举在头顶跳舞的样子,不行不行,太猎奇了。

      看着泽田纲吉一会子连着变换了好几种表情,云雀恭弥不禁有些好奇,刚想问个究竟便被穿着中学制服提着一打玩偶样手机链的小孩打断:「先生要买手机链么?」
      各式各样的手机链,多半是布制的,小孩带着期待的眼神望着他们,笑意盈盈的模样让人不忍拒绝。
      「我要这个好了。」泽田纲吉指着一只黄色小鸟形状的手机链道,然后低身掏口袋,这才想起自己此刻身无分文的事情。
      「云……」话还未说出口,便看见男人伸手把钱递给小孩,然后说:「还有一样的么?」
      小孩把手机链递给他们一人一个,然后笑着道谢:「谢谢先生们!」
      两个一模一样的手机链,泽田纲吉盯着自己的手心和云雀恭弥的手心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心里的好奇:「没想到云雀学长也会喜欢这种可爱的东西啊。」
      「……」
      「不过它长得有点像云雀学长家的云豆呢。」
      「……」
      「云雀学长你怎么了?」
      「泽田纲吉你闭嘴。」
      「是!」泽田纲吉马上挺直脊背,就差没立正敬礼了。

      泽田纲吉看着云雀恭弥走开,在一个老妇人手里买了两只河灯,然后沉默地递给他。
      「去放河灯吧?」
      「……好。」

      据说这一天放河灯,逝去的灵魂会得到安息。
      长长的河道上漂满了浅红色的河灯,把漆黑的河水照亮,一直绵延向远处。岸旁的人们面怀虔诚地蹲下,极小心地把河灯放在水中,然后心怀不舍望向远方。
      泽田纲吉突然明年了云雀恭弥一定要他今天留下的原因。
      但是——
      「不行……」
      「我没有资格,我没有资格,云雀学长。」
      「他不会接受我的祝福的,一定不会的。」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杀他的。」
      「他临死前看向我的眼神里有怨恨……他在恨着我。」
      少年语无伦次说着什么,最后突然跪了下来,清浅的泪水自褐色的眼眸流出,爬了一脸。
      左眼又突突地疼了起来,没有止歇。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已是个「罪人」的事实。

      云雀恭弥蹲下身,无言看了他很久。最后他低沉着声音开口:「无论如何你的罪孽是无法洗清的。」
      「嗯。」少年哭着肯定道。
      「但是,至少做你想做的。」
      「嗯?」他抬起头,不解地望着他。
      「你想为他祈祷的吧?」
      「……嗯。」他犹豫了一会,还是决定承认。
      「偶尔可以任性一下,你祈祷是你的事,他原谅与否是他的事。」

      河灯点燃后很漂亮,小小的火苗将荷花模样的灯座照得通亮。
      少年蹲在岸边,用手轻轻捧着河灯,深蓝色的浴衣下摆拖在地上。火光倒影在少年的眼眸里,星星点点。
      棕发少年虔诚地把河灯放入水中,任它漂向下游,与无数只河灯聚到一起,一齐流向不知名的远方。那里是无数承载了无数人思念与祈愿的地方。
      他不求洗清自己的罪孽,只希望那个因他而失去生命的人在天堂能得到安息。
      望着河灯一点点走远最终再也不见时,他突然觉得自己得到了救赎,尽管这不是他本意。
      身旁的男人一直安静地看着,泽田纲吉仰头时,正对上他的目光。
      「云雀学长……」
      「嗯?」
      「谢谢。」
      彼时数百只萤火虫飞过,环绕着二人,青黄色微光在两人脸上淡淡浮现。风吹动少年的头发,他伸手压住乱飞的头发,一边笑着对云雀恭弥说谢谢。
      温暖的,没有任何负担的,动人的微笑。这才是属于泽田纲吉的笑容。

      「眼睛还疼么?」云雀恭弥伸手抚上泽田纲吉的左眼。
      面对男人突如其来的动作,少年并没有感到不妥,只是如实回答:「好像好些了,真的。」
      「是么。」云雀恭弥嘴角一歪,俯身吻少年的左眼。
      冰凉的唇,却让人觉得很温柔,很温柔。
      泽田纲吉笑着闭起眼,在心里默默想着,原来昨晚的一切并不是做梦啊。

      这世上,唯有温柔能抵消罪孽。
      左眼的疼痛似乎又减少了几分。

      >>>
      ——每年都去放河灯吧?
      ——……好!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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