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龙在天》梅花花

4、第 4 章 “小龙……

　　“小龙……”
　　坐在龙三对面的青年皮肤很黑，生得也算剑眉星目英气十足，可惜就是鼻梁骨长歪了那么一点点，仔细一看便让人觉得不那么像好人。
　　不像好人的青年看着龙三，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问：“小龙，你这里……贵恙？”
　　“嗯？”他问得莫名其妙，龙三一下子竟没能明白过来。
　　不像好人的青年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跳了一跳，茶水淅淅沥沥的泼了一桌。青年坐在凳子上向后退开一点，还是拿手一下一下指着自己的脑袋：“我问你……是不是这里有病？你知不知道我每天伺弄我那些花花草草多开心？你现在让我来伺候你？”

　　“雨岚……”龙三皱着眉，几乎连鼻子上都挤出两道颇深的皱纹，“雨岚，花雨岚，你爹给你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会长成这个样子？”
　　“你以为我想叫这个名字？”花雨岚又是一掌拍在桌上，拍了一手水，便随手往裤子上一擦，“我不是早跟你说我要改名？改叫花禹狼！对！就叫花禹狼！还不是你每次都说不好，不准我改！”
　　“我没说不好。”龙三从怀里摸出条手绢，往那滩一塌糊涂的茶水上一盖，“只不过潜渊阁白虎堂堂主花禹狼……这句话这么一念出来，我怕不止是你爹，就连我爹也要吓得从坟里站起来。”

　　“啧！”花雨岚顶不屑的弹了下舌头，没接他的话，反问他，“不是我说，小叶有什么不好？”
　　“也不是……”龙三想了想，终于想出个理由，“他人太闷，看着他的脸我心情不好。”
　　花雨岚翻了个白眼：“你找老婆？心情不好就别看，让他躲在暗处保护你不就完了？”

　　看着他那副样子，龙三实在不知道该不该把梦中见到的情形告诉他。正犹豫着，花雨岚好似才想起来一般又开口问：“小叶呢？怎么不见他？”
　　龙三说：“一回来我就打发他回自己屋了，看他的脸我心情不好。”
　　眼看花雨岚那对乌溜溜的眼珠子又要往上翻，龙三忽然“啊”了声，从凳子上蹦起来，撞开门一溜烟的跑出去……

　　龙三奔去的地方，是潜渊阁最北端叶刑天的居处。
　　虽说玄武堂堂主负责日夜守护阁主安全，因此叶刑天夜里多半是歇在与龙三一墙之隔的地方，可再怎么说他也是个堂主，就算形同虚设，他的名下的确还有个玄武堂。

　　龙三到那儿的时候，叶刑天正蹲在院子里挖坑，脚边整整齐齐的列了一排花花绿绿的死蛇。叶刑天挖坑不用铲子也不用棍子，就用手，挖得手指缝里全是泥，指甲劈开时渗出的血就那么混进黑色的泥里。

　　怎么会？
　　就连这也是一模一样的……

　　龙三眼前浮现出梦中叶刑天躺在寒玉床上的样子，惨白无血色的手上，被拔掉指甲的伤口醒目的吓人。

　　龙三走过去，伸手一摸怀里的手绢，没摸着，张了张嘴，只憋出四个字：“你别难过。”
　　叶刑天抬头看他一眼，摇了摇头，便低垂了脑袋继续挖坑。

　　花雨岚来了，看见满地死蛇，扯着嗓门叫开了：“哇！谁这么狠？小叶你别难过！”
　　叶刑天又抬起头看他，还是摇头，一边摇一双眼睛又往龙三身上瞟过去，最后还是一句话都没有说。

　　花雨岚也不在意，抬手从院门口的树上折了两根拇指粗的树枝，走过去蹲在叶刑天身边，把左手上那根树枝递过去，说：“用这个。”
　　叶刑天也不推拒，老老实实的接了，老老实实的说谢谢，说完谢谢之后，又老老实实的低下头继续刨他面前的那个坑。

　　龙三觉得自己好像不认识叶刑天这个人了。
　　花雨岚倒好似已自来熟了一般，一边拿着手里的另一根树枝帮他挖，一边嘴里念念叨叨：“小叶你真是好脾气！谁要是敢动老子的花花草草，老子一定用这玩意儿废了他！”

　　花雨岚说着，挥舞了一下手中的树枝，做了个从上往下戳刺的动作，看得龙三身上从上到下的一紧。可龙三头一偏，却发现叶刑天不知什么时候又抬起头来，还是那么不声不响的盯着自己看……

　　龙三总觉得，从那段长长的梦境中醒过来之后，自己似乎偶尔还能看出叶刑天在想什么了。
　　龙三指了指自己的鼻尖，问叶刑天：“我让人弄的？”

　　叶刑天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刨坑。
　　花雨岚扔了树枝跳将起来：“啥？小龙你……”

　　龙三说：“我没有！”说完眯着眼睛回忆了会，改口道：“嗯……好像……”
　　好像也有那么回事吧……
　　可是毕竟都过了一年多，而且这一年多来发生了那么多，他怎么可能还记得这些小事？

　　早知道在梦里，自己也该问问他缘由的。
　　可是在梦里，自己只顾着嫌他为何要弄伤那双又白又好看的手，还马上摸出条手绢想替他擦干净……

　　不仅如此，龙三记得梦里的那个叶刑天还一点儿也不肯领他的情，不仅不肯把手递给他，还死死捏着拳头好似随时想抬手抡他一拳。所以梦里的龙三可生气了，站起身把手绢一丢，朝那堆蛇的尸体啐了口，就跑了……

　　中断了回忆，龙三不由有些悻悻的，蹲下身子问叶刑天：“真是我？”
　　叶刑天抬起头，看着龙三，说：“上个月明月山庄的小公子来阁里求药，一进我这间屋子，就差点被吓出毛病来。阁主气极了，让人把我的屋子打扫干净，我在的时候他们都不敢来，可是我总不能一直守在这里……”
　　龙三发现自己醒来之后叶刑天的话似乎变得比之前多了。他还发现叶刑天压低了声音说话时，嗓音里带了一种奇怪沙哑，却一点儿也不难听。

　　“不对啊！”龙三歪着头又想了会，更乱了，“小月儿来向我求药，为什么会跑到你这屋子来？”
　　叶刑天说：“小公子觉得阁里闷，想看些有意思的东西，阁主便带他来了这里。”
　　“还是不对啊！”龙三前前后后这么一思量，不信了，“你说我带小月儿来看蛇，吓坏了他，就拿你的蛇出气？——我是这么不讲道理的人么？”

　　龙三话音未落，一直叉腰站在一旁的花雨岚“咕”的打了个嗝……
　　龙三目光如炬的扫过去，花雨岚抹了抹嘴，说：“吃撑了，犯恶心。”
　　龙三从地上操起一块土坷垃就扔过去，花雨岚一路“哇啦哇啦”的跑到叶刑天身后，抓着他一迭连声的叫：“小叶小叶，你救我！”

　　花雨岚猫着腰藏在叶刑天身后，龙三手里抓着第二块土坷垃，丢也不是不丢又好不甘心。——这个时候，叶刑天忽然低下头，龙三瞅准了机会，正要出手，却发现叶刑天……在笑。

　　叶刑天再抬起头时，嘴角还微微带着点笑的弧度。龙三吓得扔了手里的土坷垃，一手指着叶刑天说：“你会笑？”
　　叶刑天脸一绷，不笑了。花雨岚从叶刑天背后探了半张脸出来，指着叶刑天的脑袋凑到叶刑天耳边说：“别理他！他今天这里有毛病！”说着，又转向龙三道：“小叶又不是假人，怎么可能不会笑？”
　　龙三可太惊讶了，连花雨岚说他有毛病都没空追究。他追问花雨岚：“你见他笑过？”
　　花雨岚说：“见过啊……”说完想了想，又道：“上次我从花园里挖出一窝老鼠，送给他喂蛇……还有上上次我来问他要些蛇的屎蛋做花肥，让他拿他最喜欢的蛇给我看……”

　　龙三想说“可他一次都没对我笑过啊”，可再一想，不管是在那场大梦里，还是在比那场梦更早的之前，自从叶刑天当上这个玄武堂堂主，自己究竟对他做过些什么呢？

　　除了让他不要在自己身边碍着自己和漂亮的小公子聊天……
　　除了没收了他最喜欢的玉箫，不准他再吹那些哀哀怨怨的曲调……
　　除了趁他不在，让人杀了他养了那么多年的蛇……
　　除了留他一个人断后，让他落在姜太原手里受尽折磨……

　　龙三想，难怪他从来不对自己笑，——他的脑子又没毛病！

　　可是阳弟又说他喜欢我……
　　不会吧！难道他的脑子其实还是有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