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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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培东又被客厅中的响动弄醒了，此时是夜里三点，方步亭刚刚睡下不过一小时。门缝渗进来微弱的光，暖着门脚前一片黑暗，像极了谢培东劝了再多进了方步亭心里的也不会有那一抹微弱的亮光多。谢培东无声的叹了口气，披衣起身，推开了卧室的门。
方步亭：“培东，又吵着你了吧。”这话里话外不是愧疚，却是含着一股子极为特殊的理所应该，仅限于双方彼此。
谢培东：“没有，我也是刚睡下。”谢培东想尽量说的轻松些。
方步亭疲惫的合上了眼睑，向后靠在了沙发上，深吸一口气又极慢的吐出，耳边嗡嗡不断的轰鸣声盘旋而上，愈加放肆。谢培东起身去厨房倒了杯牛奶过来，轻放在方步亭面前的桌上，在一旁坐了。
谢培东：“内兄，喝杯牛奶吧，安安神。”
方步亭端起那杯牛奶，轻抿了一口，又放下了，寝食难安，只是从未如此难安寝食过。“八一三”是一场浩劫，炸开一个国家的口子，却正好击中了方步亭前半生的幸福所在。
方步亭：“明儿个又是八一三，孟韦还是不肯接受小云？”看似毫无关联的两句话，从方步亭嘴里讲出，难以言明的气氛在整个大厅中弥漫起来。
谢培东：“孟韦也是懂事的，我找机会再跟他谈谈。”
方孟韦此时也是醒着的，仰面躺在卧室的床上，如此般人静夜深，客厅中的响动也早已收悉入耳。
那年的上海，那季的逃难，那日的重庆。
母亲，兄长，父亲。
死，离，泪。
民国二十六年那一场“八一三”之后的种种，让方孟韦在无数个夜晚里回想遍遍。有时候他想，这世界有太多的莫名其妙，就好像父亲身边那个莫名其妙的女人，也好似跟父亲派去上海的人来重庆时，大哥的泣不成声。
方孟敖：“孟韦，听哥的话，跟龙叔到重庆去。”
龙叔是方步亭不知在第几次派去上海的人，或许是好命，竟在前几任都空手而归的前情下找到了孟敖孟韦二兄弟。
方孟韦：“我不去，要去也跟哥一起去。”
颠沛流离了两年，断瓦残砖里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了两年，方孟敖没想到从小过惯了养尊处优的日子的弟弟，竟不愿离开上海这座沦陷的孤岛了。
方孟敖：“听哥的话，到了重庆，别怨爸，好好过、好好活。”话一出口，方孟敖就有些哽咽了，忙咳嗽一声掩过声音的颤抖，那人的眼睛，他忘不掉。
方孟韦：“我不…”常于怯懦，惯于倔强。
方孟敖：“龙叔，票买好了吧？明天您就带着孟韦走。”猛然起身，不再看一眼身后两眼通红的弟弟。
龙叔：“大少爷，您不跟着一起回去，我也没法跟方先生交代啊！”
方孟敖：“没什么好交代的，就说，从此，我没有他这个父亲，他也没有我这个儿子了。”紧锁的眉头，紧绷的嘴唇，紧攥的双手，如果有一把匕首，但愿它此时正插在自己的胸膛上。
最后一夜，是弟兄两个在一根燃着的白烛前度过的。
方孟韦：“大哥，你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回去？因为你怨爸撇下了我们？”
方孟韦：“那你还让我不要怨爸爸？”
一阵风从门缝溜进，方孟敖伸手护住了正跳跃摇晃的烛火。未答一句。
他都记得，记得那个穿着整身黑色西服的男人站在轮船的甲板上维持局面的男人，命所有要员家眷离船时的声嘶力竭，将母亲紧抓的手生生掰开时的义无反顾。姑爹在岸上，紧拽着木兰和孟韦，近于骇人的沉默。自己当时究竟在何处何地如何，已记不清了。那样骚乱的场面自己早已不知所措。
一个人的眼睛是不会说谎的，更何况面对的是一个从不会说谎的人。他看见父亲的眼睛，溢满着不舍与心力交瘁。耳边掠过的是声声尖刻的咒骂，冷血薄情？或许是吧，但你若愿意骂句断子绝孙，就让我来分担他的身不由己。
一阵汽笛长鸣，那人的身影也愈发渺远，终于成了和轮船一起变成了天边一点，他回身，看到侧身立于自己身旁的姑爹正抬手擦在左颊上一滴浑浊酸涩的泪。
方孟敖蓦然的哭了，伏在弟弟瘦小的肩头，痛哭流涕。
方孟韦迷蒙睡去前最后的回忆，停在去重庆的船将发时，大哥的那句：“别怨他，他做什么都是对的。”
墙上的挂钟连着响了四声，谢培东取了薄被搭在了斜倚在沙发一侧扶手上好容易睡熟的方步亭的身上。自己只在离得较近些的沙发上定定坐了。
五年了，这五年来方步亭的煎熬，方步亭的苦闷，方步亭的痛楚，谢培东看了那么多，记了那么多。程小云是阵暖风，能吹起方步亭死水般的心些许涟漪。
说心里话，谢培东感谢程小云，在自己滞留上海的那一年里对方步亭的种种关照，也就是那一年，让自己的寸步不离终于止于一段目送。
窗外是一轮月，月光正洒在方步亭的侧脸上，谢培东起身，去关昨夜他推开的窗，去堵明日迎他起身的阳。
明日例会照常，谁还会记得那一年的“八一三”呢。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