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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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平浪静的那几年，如安详睡着的老人，摇椅、浓茶、斜阳，还有一场好梦。可日子不会就这么顺着你过下去，它不会心软，它会适时的把你惊醒，让你抬眸看一看，天边的血色残阳。
桌子上是一份最新的早报，隔着油墨纸张还能嗅到它背后的硝烟味儿，时间定格在今日：民国二十年九月十九日，而报纸记录的却是昨夜的腥风血雨——1931年9月18日。
方步亭：“早报，你读过了？”
一楼的餐厅里，一桌子精致的无锡小点无一人动过，方步亭靠在椅子上，静静的看着身侧坐着的谢培东，最跟前的那碗小米粥已然是凉透了。
谢培东：“读过了。”
这时间，孟敖孟韦已经去了学校，大嫂正带着小妹陪木兰在院子里玩，下人们各自忙碌着。方家的早餐总是这样分着段落吃，亏得下人们也这样分着段的做。
方步亭：“宋先生的电文，你也看过了？”
谢培东：“看过了。”
方步亭：“北大营8000名守军竟被只有300左右的日本兵击溃，不过是炸了段铁路。现在宋先生让我转运央行的存款储备金，刚在上海稳住脚跟，难不成再都毁了？”
方步亭显然是有些急了。毁了，毁了的不是央行 ，是这个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家。
谢培东：“内兄，先吃饭吧，吃完饭再说。”
谢培东：“刘妈蔡妈，把这些菜都拿去热一热。”
谢培东端起方步亭和自己面前的小米粥，一边吩咐着，一边朝厨房走去。方步亭没有反对，只是眉头又锁紧了几分，看着谢培东厚实的背影，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感受，像是受了委屈后好容易找到了倾泄的当口，却又眼睁睁看着它被堵上了。
吃罢了这顿精致可人却又味同嚼蜡的早餐，方步亭没去央行总部，想必此时国府已然乱成了一锅粥，更何况总统正巧昨夜乘船去了江西，索性也不闻不看这锅粥。
谢培东自然知晓方步亭现在不好过，且不说宋子文那张急电，就是昨夜的那场事变，方步亭一腔爱国的血也容不得他于后方无动于衷。日本兵还在东北，上海的就急着要躲起来，这仗是一枪也没打么？国民政府会如此不堪一击？愤怒之余是一层迷蒙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望。
还是二楼走廊尽头那扇木门，方步亭坐在门里，谢培东站在门外。一样的心境，同样的难以慰藉。
门是被一阵刺耳的电话铃推开的。
方步亭：“宋先生！”
……
方步亭：“是。我这就去。”
谢培东从方步亭手中接过电话，紧紧盯看着他，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有一些事情已经发生。
方步亭：“是宋先生的电话，让我赶去行政院一趟。”
放下电话，方步亭匆忙焦虑的神色反倒和缓了不少，似乎又如往日一样平静的坐着，眼眸中的远山深海又浮现出来，将谢培东的疑虑弥漫包裹。
谢培东：“我去叫人备车。”不忍再看，转头起身。
方步亭：“培东！”这急切而热烈的一声，直挺挺的凝住了一屋子的空气。“你跟我，一起去！”倔强到决绝。
谢培东愣住了，行政院而非央行总部，宋子文请方步亭去本就是破例，自己再跟着像什么样子？
方步亭：“你不必犹豫，往后你就跟着我，我让你去，你就去。”
谢培东：“好。我去。”
方步亭淡淡的笑了，谢培东只是看着，分明眼里还都有着那么多的戚戚然然。
起身，开门，那条走过无数遍的走廊此时突显着往日里被淡忘掉的它原本的长度，谢培东跟在方步亭身后一语不发，只是想着怎么还不到尽头。
那天行政院的会议上，方步亭未接一言，会议最终决定央行的存款储备金不予转移，由宋子文与顾维钧出面与国联及日本方面交涉。
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时，谢培东早就站在了方步亭一眼便能看到的地方等候着。等候，成了于方步亭而言最好的陪伴。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方步亭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心安，谢培东的眼神告诉他，家还在。
日子因战火在不安中过的飞快，方步亭忙碌于帮宋子文筹措军饷。委员长“攘外必先安内”的招牌打的响亮，东北一点一点被侵吞着，方步亭苦笑于这军饷的用途，谢培东不知所措于方步亭的苦笑。国将不国，何处为家。一个要成全一个家，一个要成全一个国，眨眼间却发现，谁都不能成全谁——1932年3月1日，日军对上海驻军发动全线进攻。
分不清是天亮带来的火光，还是火光堆砌出的天亮，震天动地的炮声撕裂了晨霭。方家的大宅在一瞬间便被惊醒了过来。
方步亭：“带上你大嫂，木兰和小妹，把她们先送去安全的地方，再回来带上孟敖孟韦去和他们汇合，我得立刻赶去央行总部。”
谢培东：“内兄，我跟你去。”
方步亭：“糊涂！我是走不了，你也不能走么？！这个家还要靠你我撑着！”
谢培东：“内兄，日军一旦空袭上海，没有你带着，上海会有安全的地方？”
方步亭被噎住了，仿佛看到了苏州河岸上蹿起的火苗，被烧得焦枯的老槐树，还有树枝上焦黑的断臂残肢，马路上汇流着的暗红色的血流。偌大的祖国，无限风华的上海，没有制空权！方步亭不敢再想下去。
上海遭空袭，仅有的防空洞必然挤满的是达官显贵，以谢培东的身份还不够分一寸地，更何况还带着这么多自己的家眷。
方孟敖：“爸，我们哪也不去，我们就在这里等您！”
书房的门倏然被推开了，方孟敖拉着弟弟站在门外，看阵势，是已在门外听了许久了。
方步亭脸色突然变了，长辈谈话，小辈偷听，显然是犯了大忌，只是眼下的形式已顾不上发作，强将一口气忍了下去。
谢培东：“孟敖孟韦，你们进来。”眼神飞速的扫过了方家三父子的脸，朝门口招了招手。
方孟敖只来过几次父亲的书房，方孟韦却是第一次进来。方步亭错愕着，却也默许了。
谢培东：“孟敖，你也长大了，是男子汉了，要懂得担当。我让你领着你弟弟进来，是要让你们看看，你们的父亲每天都在这里面做着些什么。”手指依次掠过桌上堆积着的文案，贴着标签的四部电话，还有方步亭憔悴的面容，以及所有这一切背后的心力交瘁。“你们的父亲，每天，都在维护着，维持着这个家！”最后一句，说的清晰有力，铿锵明确。
窗外，防空警报默默的响了。
方孟敖：“姑爹，我懂了。我会带上孟韦和妹妹们，跟妈一起去离家最近的防空洞等着您和父亲。”热血少年，目光如炬。“父亲，让姑爹陪着您吧。”
方步亭强忍着心底澎湃，咽下眼底的泪光。这个妹夫的此时此举，击中的是父子三人，成全的是一个家。
方步亭：“我会给宋先生打招呼，让他派人照应你们，孟敖你是哥哥，要照料好弟弟妹妹，爸爸相信你。你姑爹的话，你都要记好了！去吧！”
看着儿子们走远的身影，背对着谢培东的方向，方步亭的泪终究是落了下来。
于是，还是那条走廊，方步亭走在前，谢培东跟在后，同进、共退在防空警报下，在漫天烽火中显得格外豪壮！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