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明夕何夕 ...
-
蓝夜一直觉得人生的起伏就像一出乱哄哄的闹剧，总是那般你方唱罢我登场，站在一旁的她，总是会分不清，自己究竟是那一天到晚眼泪纷飞的女主角，还是那个自始至终冷眼旁观的看客。譬如现在，在这个阳光肆意的大厅内，那个站在大厅正中间，身姿笔挺，气宇轩昂地向自己的母后问安的男子，究竟是否是那个生活在她记忆中，亲切唤她夜儿的大哥哥？又或者，他也会像宁博骑一样，在听到她的呼唤后，用一句你认错人了，就轻易地把过去的种种都抹去。不管怎样，她都已不愿去尝试。
或许，一个宁博骑，杀死的不止是她稚嫩的感情，还有她那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所以，此时此刻，她的选择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努力压下心中汹涌的回忆，冷眼看着这出剧中人无比动情上演的亲情戏。时光流逝，物是人非，她早已被偷换了容颜，也变换了心境，看着他人的泪眼婆娑，心中涌起的竟不是同情，而是嘲笑。
若真的情深至此，当初又何必抛家弃子地出门而去，说穿了，还是抛不开功名利禄的诱惑，总要等到功成名就两鬓斑白了才学会的淡泊名利，这样的了悟，岂不可笑？可是，这深深宫墙中的哪一个人，不是这样可笑地度过了一生，如今，她，也不可能逃过这样的命运。
像是终于诉完了思念之情，团抱住的三人缓缓分开，这才注意到一直静立在一旁的蓝夜。蓝夜早已稳定了心神，面容淡定地面对着众人的审视。
伯卓在看到额娘口中的宁贵人第一眼后，就已经震惊的不能言语了。那清淡的眉眼，那嘴角恬淡的笑容，一切是印象中那个羞涩的人儿没有错，可是，分明有什么变了。他说不出，只能求证似的看向妹妹，却在她眼中也发现了同样的疑惑。
“夜姐姐，是……你吗？”绎涵公主终究耐不住性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发问。
蓝夜淡笑着点点头，又仿佛觉得不妥，马上补充了一句：“恩，是我。”
“老天爷呀，真的是你！我方才还以为自己认错了！夜姐姐，你变了呀，太美了，我都差点不敢认你了！你知不知道，我现在都还记得，你以前带我一起去宁府的后花园玩……”
绎涵公主毕竟是心性未脱的小孩，拉着蓝夜的手就开始闲话家常，追忆往昔，聊的不亦乐乎。媛后见女儿难得这么高兴，也并不出面阻止，任由绎涵公主瞎闹腾。倒是伯卓，一直略有深意地看着蓝夜，像在思索着什么。
蓝夜当然感受到他凌厉的目光，却也只作不觉，面上带笑的跟着绎涵东聊西扯，情状仿佛真是一对失散多年又重逢的姐妹。
伯卓眼神渐渐深沉，半晌，他终于收回停留在蓝夜身上的目光，转身问一旁的媛后：“儿臣斗胆，有一疑问，不知额娘能否明示？”
“说吧。”
“这位贵人娘娘，是何时被父皇赐封的？”
媛后听后似乎有一瞬间的错愣，但马上恢复了镇定自若的神态，淡淡道：“是上个月的事吧，具体日子我记不清了，不过，卓儿，你打听此事，意欲为何？”
“没什么大事，儿臣只是好奇罢了，劳烦母后了。”言罢，伯卓淡然地回到了座上，仿佛事不关己地看起来窗外的风景，刻意忽略掉媛后探究的眼神。
蓝夜早在伯卓问话时就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静静地听着这对母子的一问一答，脸上表情看不出太大变化，似乎是早料到伯卓会提及她。绎涵公主笑笑闹闹了一会也累了，于是乖巧地坐在了蓝夜旁边，难得安静地开始品茶。
屋内的气氛终于归于平静，春日的阳光给一切都镀上了层朦胧的光影，美丽的仿佛虚幻的梦境，蓝夜静坐了会，终于起身，向媛后告退。
临走之际，绎涵公主一再要求蓝夜多来走动，陪她解闷，蓝夜欣然应允。
待蓝夜再次回到储秀宫，已到了午膳时分，丫鬟嬷嬷们早已备好了一大桌美味珍馐，蓝夜却始终食不知味，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随意地拨弄了几口便叫人把饭菜撤下了。
丫鬟嬷嬷们眼瞅着蓝夜食不下咽的模样，只能在一旁干着急，却也不知道如何开口劝阻，只好眼巴巴地看着蓝夜，陪着她一块在屋内静坐。
“如此良辰美景，妹妹只在静坐，莫不是在思念某人？”
蓝夜抬头，看着说话的男子，展颜一笑：“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来。”
“这么说来，你是在专程等我喽？那还真是受宠若惊啊。”伯卓爽朗大笑，毫不避嫌地挑了离蓝夜最近的座位坐下。一脸玩味地盯着蓝夜。
“别用你那桃花美目盯着我，我不是那些嫂嫂们，受用不了。”
“哈哈，敢情妹妹是在吃醋了？哥哥我真是面上有光啊。”
蓝夜无奈地摇了摇头，正了正身，收起了笑闹的神情，认真地看着伯卓，说：“你好像，真的没变，还是会逗我开心。只是，这宫墙之内，防不胜防，一味笑闹，只恐失了分寸，落人口实。”
“我没变，你却变了太多。我这么做，无非是想寻回从前那个你。”
“你明知道，不可能了，”蓝夜低头浅笑，可那吊稍的眼角，分明含着点点晶莹，“如今，我是娘娘，你是皇子，这样的身份，本就是个禁忌。”
“我之前从不曾料想，所有的一切，会变成如今这个模样。”伯卓转头看向窗外，声音低沉如暮时钟鼓，“蓝夜，你可否告知我，究竟是哪一个环节出了错？”
“哪个环节？呵，我也想知道，这一切，究竟是哪错了。可是，你知道么，”蓝夜轻笑着，泪水却再也抑制不住，如断线珍珠般滚滚滑落，“那个唯一知道答案的人，却只是淡淡地告诉我，一切都是错觉，我，认错了人。”
伯卓猛地回过头来，震惊地看着蓝夜，“你……见到他了？”
蓝夜苦笑地点了点头。
“那他……知道你现在是……”
“他怎可能不知？他一直那样清醒，糊涂的只有我而已。他说我认错了人，呵，我错认的，又岂止是人。”在那个冬夜里，她那样轻易而坚定地，在他的身上，交付了一生，可如今，她也只落得个“纵被无情弃，不能羞”的惨淡光景。
“蓝夜，这里面的是是非非，本就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的清的，你不用如此灰心，他……或许，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苦衷。”
“伯卓哥，你不用劝我了，我心里明白，”蓝夜努力撑起笑颜，试图抚平伯卓眼中满溢的担忧，“你快回去吧，你来我这都这么久了，再呆下去肯定会惹来闲话的，到时候回去又招的嫂嫂们臭骂就不好了。”
“你这丫头，自己都这付光景了，还不忘了来调侃我。”伯卓笑道，宠溺地拍了拍蓝夜的头，“也罢，既然你都下逐客令了，我也没有久留的道理。”
“只是，夜儿，你不要一个人太逞强。累的时候，偶尔发泄一下没有关系的。你刚才坐在那那副模样，我进来看了，很心疼。”伯卓的最后的话语，像一粒小石，投进了蓝夜本就不平静的心湖。
蓝夜怔怔地坐着，感觉心脏像被一根极细的丝线缠绕着，一下一下，缓缓地生疼。一直到伯卓的身影消失在宫门拐角处，她才收回了有些迟滞的目光。
伯卓说他心疼她，是念在他俩旧时的情谊；皇上或许也曾经心疼过她吧，虽然只是因为她那一瞬间伪装的柔弱；其实，媛后看她的眼神中也包含了一丝复杂的怜悯，她或许也是从她身上，看到了自己曾经的影子。
这么多人都心疼她呵，可是，可是啊，那个让她如此疼痛的人，为什么始终只是远远地看着她，不曾走近？
他难道不明白，他的一句安慰，胜过世间的良药万千？
不是不明白，只是不愿意。
蓝夜心底终于明了，一切的一切，只是因为他不愿意，他不愿意安慰她，他不愿意成全她，他不愿意给她肯定的回答。
所有的所有，只因，宁博骑不爱宁蓝夜。
所以，他，不愿意。
——————————————————————————————————————————
“蓝夜，你看这满园春花开的如何？”
又是一日春光明媚，姹紫嫣红开遍。蓝夜伴随伯王在澄湖亭中坐着，欣赏着满园春色。
“回皇上，这几日阳光明媚，花儿也自是开得娇艳无比。”
“哈哈，是么，可为何朕的眼里，确是夜儿你人比花娇呢？”伯王似是被美景取悦了，心情大好地看这蓝夜，玩笑地道。
“皇上谬赞了。夜儿不敢当。”蓝夜嘴角含着浅笑，柔柔回答。
“朕听说，你和卓儿是旧识？”伯王喝了口酒，似是漫不经心地欣赏着满目春光，闲闲发问。
蓝夜心下一惊，面上却不漏分毫惊恐之色，仍是笑答：“皇上真是消息灵通，夜儿在宁府时，确实曾和大皇子相识。”蓝夜因不知伯王了解的程度，所以话也不敢乱编，只能笼统说相识，想借机探一探伯王了解的深浅。
“呵呵，夜儿不用紧张，朕没有其它的意思。”伯王笑笑，转头看向蓝夜，目光似星光流转，“朕听说，卓儿家也有这么一片如画美景，夜儿既然喜欢，不如去他家小住一阵如何？”
“皇上！”饶是蓝夜再怎么镇定，这下也彻底地慌乱起来了。她不敢相信，她听到了什么？伯王对她说，让她去伯卓家住？这怎么可能！这么荒谬的话，真是从这个英明神武的天子口中说出的？
“皇上，我……”
“你先别急着开口，静静听我说完。”伯王看着完全慌乱了的蓝夜，轻轻地扶她坐稳，然后淡笑着开口。
“夜儿，你还不知道吧，你已经怀了我的孩子。”伯王话音刚落，蓝夜就重心不稳地偏坐了下去，幸好身边的奴才眼疾手快扶了一把，才不至于坐到地上。伯王连忙紧张地询问蓝夜的安危，直到确定她没事了，才重新安定了下来。
而此刻，对蓝夜来说，就没那么容易平静了。如果说刚才的蓝夜只是惊恐，那现在，她已经完全呆愣了，伯王接二连三的话语，仿佛一把锋利的剪子，把她现实生活的锦绣蓝图，剪的粉碎。她几乎已经不能反应，只能呆呆地看着眼前金发束带的男子，凭着本能问道：“你……你说的是真的？”
“呵呵，当然。”伯王明白这件事对蓝夜的震惊必定不小，所以也不去计较她言语上的尊卑失误了，只是宠溺地看着她，继续道：
“御医在上次你和朕共进午膳的时候，就告诉朕了，是朕有意把这事压了下来，说你呕吐只是胃寒的原因，这才掩饰了过去。”
“皇上，你为……”蓝夜忍不住出生询问，却被伯王打断。
“朕为什么这么做吗？蓝夜，我只是，希望你们母子平安。”
蓝夜看着伯王，脑中努力消化着伯王所说的一切。这个眼神平静的男子，这样深情地看着她，几乎让她要产生错觉，认为他们仿佛真的只是这浊世间的一对平凡夫妻，在共同分享着，一个双方共同孕育的新生命即将到来的喜悦。
可是，意识还是在瞬间清醒了，蓝夜明白，眼前一切再温馨，也不过是幻景。他是伯王，阿拉国神一样的存在。而她宁蓝夜呢，说好听点，伯王的宠妃；难听点呢，一枚棋子，用完就可以丢，毫无多余的价值。
定下心神来，蓝夜看向伯王，面上终于又恢复了一贯的浅笑：“谢皇上如此抬爱，蓝夜何德何能，愧不敢当。只是，住进大皇子之家一事，唯恐不太妥当……”
“朕明白你的顾虑，可是，在宫中，朕无法确保你的安全。这后宫，朕纵使有心护你，也只恐百密一疏。那样的悲剧，朕不愿再重演。”
悲剧？蓝夜愣了愣神，随即心下似明镜般雪亮，是了，伯王指导必定是韵后流产之事。那件事，当时闹得整个宫中沸沸扬扬，人心惶惶，伯王自是龙颜震怒，扬言要把下手毒害韵后之人诛灭九族，宫中嫔妃个个自危，深怕一个不小心引火上身，到时候就死无葬身之地了。虽然，到最后也没有查出凶手是谁，但是经此一事，大家便再也不敢在韵后身上动什么歪脑筋了。要知道，死一人事小，死一族的罪名可不是谁都敢担待的。
现在，伯王是想在她身上，弥补对韵后所谓的亏欠么？
蓝夜看着伯王情深似海的双眸，里面似波涛汹涌的情意，掩也掩不住。
曾几何时，也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讽刺的是，他们何其残忍，都是透过她，看到了他们心中的影子。
第一次，她不知，让自己轻易沦陷了。而这次呢？她，不会再那么傻。
“好，我去。”
朱唇轻启，笑靥生辉。在这个春日的午后，蓝夜迷人的笑靥仿佛催情的毒药，迷眩了伯王的眼，让他不自觉的，问出了自己也不能确定的话语：
“夜儿，如果，抛开所有的一切，我不是伯王，只是个简简单单的男人，你，会不会有一点地喜欢上我？”
蓝夜眸光如水，百转千回，娇笑地靠上了伯王的身躯，吐气如兰：
“会，当然会。不管你是谁，我都会喜欢上你，而且不止一点点。”
亭内日光明媚，春意无限。蓝夜嘴角笑容如春花般盛开，欢快的神情几乎将满园春色也比的黯淡几分。
人生本就凉薄，何必平添烦恼？他们想在她身上寻找的，她便大方的全给出去，剩下的这具躯壳，在该凋零的时候，就会安静地凋零，到时候，剧终人散场，她或许还能博得个美名。
她不要再辛苦的爱了，被爱也是好的，纵使是虚假的替代品，也终归是一场欢愉。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明夕何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