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镜花水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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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台水榭，暗香浮动。淡淡的光线幽幽地洒下来，在水面上晕出一片迤俪的光圈，随着流动的波纹，渐渐浮散开去。蓝夜随着屏息的众人，静静地站立在这片幽暗的景致中，低垂着头，默不吭声。
月光柔和地倾泻而下，沐浴在月华中的男子，一身月牙白的锦袍，金带束发，背对众人，负手而立。虽然看不清男子面上的神情，但由那袖口明黄龙纹的锦缎和男子身上所散发出的慑人气势,便可知晓男子身世的不凡, 只是,此刻,男子那挺立的背影，竟隐隐透出一股萧瑟之意。
蓝夜看着那抹似熟悉却又陌生的身影,心里像被春风吹拂的雪水,柔柔地淡化开去,却忍不住微微生疼。
那个独立风中的男子,便是她们整个阿拉国最高的主宰,是她们需要仰其鼻息方能顺利生存强大依靠。伯王,当今天子,阿拉子民中最神圣的存在,人们日日津津乐道的莫不是他的赫赫战绩,雄才伟略,他率领五千精兵攻破旧朝守军而建国的英勇事迹已经被人们近乎神化。开国后,他励精图治,休养生息,令动荡达数百年之久的国家终于回归平静,天下安定,四海归一。在阿拉子民们心中,几乎没有什么事是当今皇上无法办到的,他的地位已经等同于不可侵犯的神明。
然而,此时此刻,映入众人眼底的,只是一抹孤寂而苍凉的身影。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即算是英明神武如皇上,也终究还是抵不过韵后娘娘的千丝柔情,万点蜜意。无奈的是,韵后娘娘,那位风华绝代的传世佳人,却并无心情去成全这位千古一帝的美满姻缘。
韵后娘娘与皇上之间的隔阂，早已不是什么宫闱之密。韵后娘娘本是当朝李相的爱女,单名一个韵字,原意就是希望她能既秀外又惠中,成为美丽与才德兼备的绝代佳人。李韵也不负众望,自小便因琴棋书画无一不通而名满京城,再加上其容貌艳丽无双,惹得无数纨绔子弟垂涎三尺,趋之若骛。各贵公子均用尽手段,讨好巴结李相,为的不过就是能一亲芳泽,如意抱的美人归。
但出乎众人意料之外的是,李相在李韵及笄之年,便将其送入宫中,承欢天子脚下,硬生生打碎了若干公子的一场鸳鸯美梦。众公子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多言,毕竟要去和皇上争女人,谁都没有那么多脑袋可以掉。而对于李相,众公子更是又忌又恨。养女多年为的也不过是攀龙附凤,这也许并不稀奇,古已有之。但在将女儿送入宫之前,还不忘利用一番,让京城如此多有权有势的贵公子为了当其乘龙快婿而纷纷前来,趁机笼络了一大片势力。其心机之深沉,可见一斑。而此时,众公子即便知晓自己被玩弄利用,也发作不得,一来李相本就是朝堂重臣,地位极高,再者现今李韵又蒙圣眷,李家更是如日中天,权遍四海。如此一来,众人也只有打落牙齿和血吞,内心再不满,表面上还是得笑意盈盈,曲意逢迎。李相对众人的表现均看在眼里,却也不揭穿,整日一张和蔼慈善的笑脸,让人琢磨不透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李韵在入宫以后，就深得皇上的喜爱，短短数年之间,从次嫔一路升至西宫皇后,地位仅次于皇上的结发之妻--东宫媛后。如此的皇恩浩荡,圣宠眷顾,应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羡慕至极的事。天子美人,本应又是一段千古流传的风流佳话,可偏偏,韵后娘娘对皇上的态度，一直是冷冷淡淡，若即若离。每每皇上驾临乾云宫，韵后都只是一副云淡风清的惫懒模样，甚至连笑意也不曾显露几分。本来生的一张妩媚动人的绝美脸庞，却因面上的冷漠与疏离让人硬生生地不敢靠近。皇上虽表面上微笑以对，但任谁都看出了皇上眼底那一抹隐忍的无奈与悲痛。
今早，皇上本是兴致勃勃地特地赶来乾云宫,要将凝露雪兰赐给韵后。那雪兰是韵后娘娘在一次赏花时随意提起，皇上便专门派人去极寒之地寻的。这次,贵为九五之尊的皇上，更是亲自用手端着那盆雪兰，小心翼翼地走进宫来。当时蓝夜与其他宫女见了这情形,均是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内心涌出一股止不住的震撼。一来,是为那世间少有的珍品雪兰，二来，也是为皇上纡尊降贵捧在手上的那颗真心。可惜的是,韵后娘娘并未因那盆雪兰而展露娇颜,甚至连面上的神情也不曾有一丝一毫的缓和柔软。她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雪兰，便漫不经心地谢了恩，却在同时，让皇上将雪兰赐给其他嫔妃。
蓝夜清楚地记得，在韵后娘娘话音刚落的那一刹那，皇上瞬间变得苍白的面容,甚至连笑容都来不及隐去,便那么直直地僵在了嘴角。那时，所有的奴才都屏了心神，大气不敢吭一声，只是在心底暗暗忖度,怕是要龙颜大怒了。可是，等了老半天，也不见屋内有丝毫动静。众人也都不敢言语，只一味低垂着头。良久，只听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轻轻响起，然后便是鞋衣翕动的声音。蓝夜只看到眼下的明黄龙鞋在原地顿了顿，之后，仿若下定决心般，迈开步子，大步离去。
竟是爱到了这等地步了呢,连一声责备,也不忍出口。蓝夜看着那抹决绝而去的身影,心中泛起一丝微微的刺痛,眼底间的怜惜,隐隐地在眉目间流连。众奴才看到皇上摆驾回宫，此时方才松了口气，正待转身去做事，却听韵后冷淡而清雅的声音响起：“蓝夜，去将这盆兰花还与皇上。”
蓝夜闻言浑身止不住一僵,微抬起头,却正对上韵后若有所思地望着她的眼。她清澈的瞳孔中,正好映出蓝夜清瘦的脸庞,而此时,那张脸上溢满的柔情,无处隐藏。蓝夜心下顿时一禀,额间有丝丝冷汗冒出,她对上韵后平静的眼神,想从里面发现一丝丝波动的痕迹,奈何只是徒劳。韵后只是静静地看着蓝夜,面容冷静的,像是在欣赏一株春日里的花草。
蓝夜站在原地,心中百转千回,似有万千思绪在翻滚,她却无法抓住其中的一丝一毫。她知晓韵后在看到自己那样的神情后,必会怀疑她对皇上有爱慕之情。但她明白,她没有。她为何会有那样的表情,她自己也还理不清楚,甚至在刚才,看见映在韵后眼中的自己时,她也着实地吓了一跳。那样的神情,太陌生,也太危险。但她知道,那绝不是爱情。她只是有些心疼,看到那个被情所伤的皇上,不由自主地想要去安抚他的心痛。
或许,她只是从他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那个在桃花树下,忧伤地吹箫的身影,那个,住在她心里最隐秘角落的人。只是,一切都已经不在,时光荏苒,物是人非,她找不到他,他,亦寻不回她了。
几番轮转,蓝夜紊乱的情绪渐渐平静了下来。压抑住心底微微的抽痛,蓝夜看向韵后,微微地躬了躬身,静静地领了命。韵后看着蓝夜端起花盆的身影,轻声开口叮嘱：“快些去吧，待会儿皇上走远了，怕也难追上了。”说罢，便雍容优雅地转身进了内间,留下一室淡淡的余香。蓝夜看着那丝红艳的裙摆消失在幕帘后，心下一片宁静。她看着手中的雪兰,知晓它必会又勾起一场盛怒,但……她没有选择的余地,从来,就不曾有过。苦笑了一下,蓝夜捧着那盆遭人嫌弃的绝世雪兰，迈步追了出去。
本以为要赶上皇驾还需费一些脚程,孰料,皇上并未走出乾云宫，而是在风月池边停了下来，随从的众奴才知晓皇上心情不佳，也未加劝阻,更何况,没有谁会不长眼色地在这个时候批龙鳞,自寻死路。蓝夜轻易地追上了随行的队伍,正要通报一声,将手中的兰花送上,不料却被侍卫阻拦下来,说是皇上有令，不许任何人干扰。蓝夜无奈,于是,只有随同若干人等，一齐耐心地等待皇上起驾。可谁知，皇上这一站，竟直直站到了半夜。蓝夜此时仍旧保持着捧花的姿势，浑身早已酸痛不堪，无奈众人均不敢违抗圣令，于是一干人等只有干巴巴地站着，心中默默期盼君王能快些恢复心情，摆驾回宫。
夜色愈见浓郁，微凉的晚风送来几缕若有若无的清香，也夹带着丝丝料峭的寒意。蓝夜抬头望了一眼将要隐入云中的月亮,那越发清冷的月光,竟照的蓝夜眼睛有些微微生疼。是否,这月,也在与那望月之人互通心意呢,月,应该是懂他的吧,所以,他才允许自己在月下,卸下盔甲与防备,放纵一回,软弱一回,无须隐忍,无须压抑。
蓝夜正望月出神,却突然被身边的小太监扯了一把,猛地回过神来,才发现,皇上已经转过身,正朝他们的方向看过来。蓝夜浑身一个激灵，连忙低下头,努力稳住了脚跟。良久，冷淡而威严的声音在空中缓缓飘散开来：“摆驾吧，朕今晚去毓秀宫。”众随从皆暗暗抒了口气，直起身来，准备离去。
这,就要走了么,那这花……蓝夜看向手中的雪兰,有丝犹疑。此时不送,就真没机会还了,回去要怎么复命?若推说没追上,那这一天的失踪又作何解释?况且,只要韵后随便找人一问,这谎言便也不攻自破,如此看来,便只有去送了。可是,若去了,不定又是多大一场狂风暴雨,皇上这一天的平复,怕是要付诸东流了,而积蓄的怒气爆发出来,又该是怎样盛大宏伟的场面?这奴才,真不是一般的难做啊……究竟,要怎么办才好?
随行的队伍渐渐走出了一段距离,蓝夜揉揉发疼的眉角,心下一阵苦涩,两边都是不好对付的主,取谁舍谁,下场一样凄凉。这么看来,她似乎没有活路可走了。难道注定要红颜薄命?唉……算了吧，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一刀，豁出去了！
思及此，蓝夜把心一横,定了定神，随后用不大却清亮的声音开口禀报道：“启禀皇上，奴婢蓝夜奉娘娘之命，特来将此兰花还与皇上。”凉风习习，刚才还人声耸动的夜在这一瞬间又寂静下来，众人皆回过头来看着这个不知死活的小丫头，心里倒抽一口凉气。
这小妮子，当真不要命了么！皇上好不容易才平复过来的情绪，被这么一激，怕是真要大动肝火了！若真动怒，定是在韵后娘娘那受的气，也会一并发在她身上，这小小的身子，又有几条命，来承受龙颜的大怒？
众人惊恐不定地看向皇上，而此时，浓郁的夜色，掩去了他脸上的表情，分不出是喜是怒。奴才们只好在心底暗暗祈祷，希望自己不要无辜受牵连。
蓝夜半蹲着身子，手中捧着兰花，维持着请安的姿势。四周一片沉寂，她感受到了一道锐利的目光直直地向她射来，纵使隐藏在夜色中，也分毫不减其锋芒。脚上的酸痛已经要支撑不住，这，应该也算是惩罚的一种吧。蓝夜无奈地想，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良久，久到蓝夜几乎以为不会听到什么回应之时，隐身于暗夜之中的男子缓缓开口了，薄凉的音调，听不出一丝起伏：“这花，赏你了。”言罢，便转身，步出风月池。随后的一大群人也浩浩荡荡接了上去，缓缓走出了乾云宫。
蓝夜望着那一盏盏闪烁着的明黄宫灯渐行渐远，一时间生出几丝恍惚，竟有些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就，这么结束了？蓝夜看着手中的雪兰，洁白晶莹的花瓣上还留有几滴残余的露珠，更衬得它不胜娇羞。“倒是，把你给我了呢。”蓝夜自嘲地笑笑，眼中有几分不明的情绪涌动，但随即又暗淡下去。她站起身来，揉了揉酸痛至有些麻木的身子，随后转身，向西院寝房走去。
沉醉撩人的夜，在蓝夜青翠色裙尾后，迤俪摇曳，碎了一地的流金。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镜花水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