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悦诡事录》箱葵

8、狐嫁之灾（五）

　　“等等，妈妈你说什么？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涟青有些慌张：“你不是跟我说，阮先生有灵力，说不定他可以对付那个诅咒吗？”
　　“对不起，涟青，是你太姥姥让我这么告诉你的。”珠娆说罢，绕到阮瑭身前来。她有些不忍，淡淡道：“是你运气不好，族人已经做出了决定，我也没办法。”
　　北方的白狐家族，是个妖怪里的豪门望族。然而这个豪门望族，在三百年前内部分裂了。引起这场分裂的人就是涟青的太姥姥芳候，而当时家族里的族长，是她的哥哥瑶生。芳候因为一直不满瑶生管理家族的方式，和绝对不能糅杂异族血统的偏激，再加上从小就和身为长子而备受宠爱的瑶生有所嫌隙，等到聚集了一定的拥护者之后，她便带领着族人南下，来的C城隐匿在城郊的野外，建立了新的家族。
　　珠娆和宗家的儿子相爱，执意要嫁回宗家，芳候虽然不情愿，也无法阻扰。但是前不久，珠娆的弟弟在和别的妖怪的打斗中受了重伤去世了，珠娆这一代已经没有了别的兄弟姐妹。正好这时候，因为女儿的事情找娘家商量的珠娆回来了，芳候决定借这个机会，给她的家族夺回一个继承人。
　　“对不起，涟青，说阮先生能够对付诅咒是骗你的。姥姥只是想利用阮先生解开你身上的诅咒。”
　　涟青的声音颤抖着，道：“你的意思是说，就算诅咒解开了，姥姥也不打算让我和阿琮在一起？”
　　珠娆无奈的点了点头：“姥姥已经帮你物色好了一个合适的妖，希望你能嫁给他，然后成为分家的继承人。”
　　涟青啜泣起来，她断断续续道：“连妈妈你也骗我？不是说好，解了咒，就让我跟阿琮走的吗……”
　　珠娆的声音也带着一丝哽咽，道：“我到底不能违背养育我的家族……何况，你爸爸已经去世了，我对那个家族……”
　　“你骗人！”涟青忽然提高了嗓音。在阮瑭的记忆里，她从来没有这么大声的说过话。涟青歇斯底里的吼道：“你太自私了，为了你的家族，宁肯牺牲我！”
　　房屋开始震动起来，发出隆隆的响声。而这震动的根源来自被绑在阮瑭后面的珠子上的涟青。噼啪几声，阮瑭身上的绳子便根根断裂。他忙爬起来，发现果然涟青也穿着一身鲜红的嫁衣。而此刻，她的额发凌乱的遮住眼睛，一股黑色的烟雾正缓缓从她身上弥漫出来。涟青抬起头，阮瑭看到一双血红色的眼睛。一条白色的狐狸尾巴从涟青的衣摆中弹出，她眼中全是仇恨的血光。
　　黑色的烟雾越来越浓密，在空气中幻化成一只巨大的狐狸模样。阮瑭吓得有些呆住了。他看见珠娆一皱眉，一道白光便从她手中腾起。而黑色的巨狐不甘示弱，迎着白光直扑上前。如雷般的轰鸣震得阮瑭的耳朵发痛，他听到轰的一声，新房的顶梁柱应声而断，整间屋子都垮塌了下来。而屋子里的灯笼，也掉落到地上燃烧起来。
　　阮瑭没来得及逃出去，他还以为自己肯定会被砸死，没想到却没有任何东西掉在他身上。快速燃起来的大火也绕过了他，呈一个圆球状将他包裹起来。
　　构树果实般鲜红的戒指在发光。
　　谢了，荒祠。阮瑭在心里暗暗道谢。他趁机跑出已经变成废墟的屋子。屋外半空中，他看见一条珠娆正和那条黑色的巨狐缠斗在一起，天上电闪雷鸣，不断有霹雳落下。而地上，眼睛血红的涟青显然已经失去了神智。
　　骚乱引起了其他狐妖的注意，更多狐妖开始帮助珠娆加入战局。但是雷电包围着涟青，无论谁靠近她，都会立刻被打得遍体鳞伤。
　　“不像话！”阮瑭听到一声怒骂，便看见芳候从不远处走来。她手上拿着一根木制的权杖，用力一挥，一道劲风便从权杖中发出，向涟青飞去。涟青痛苦的呻吟了一声，便扑倒在地上。黑色的巨狐也随之消失了。
　　涟青的眼睛恢复了原本的颜色，脸上流着两行泪。
　　“咳咳，姥姥，别杀了涟青，她还不懂事。”珠娆从地上爬起来，抱住芳候的权杖道。
　　“我不会杀她，就是给她个教训而已。”芳候道：“本想等明天再让他们拜堂，看样子还是立刻就让他们成亲，免得夜长梦多。反正，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
　　涟青扑倒在地时，阮瑭便已急忙奔到她身边将她扶起。问她有没有事也不知道回答，只是半睁着空洞的眼睛，像是失了魂一样。阮瑭打从心里可怜涟青，但现在不是同情心泛滥的时候，一旦拜堂，他的小命就不保了。
　　芳候用力一跺权杖，阮瑭就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刚才一片狼藉的新房外面，而是在一尊石像面前了。那石像是一只狐狸的模样，一双眼睛如同活着一般注视着阮瑭。
　　涟青如同提线木偶一般被人拽起来，一张红盖头从天而降，轻飘飘的落在了她的头上。
　　“一拜天地——”
　　阮瑭听到不知哪里传来的声音，无数红色的灯笼升腾起来，将夜晚照亮。而他的身体失去了控制，竟然和涟青并肩站着，然后对着石像鞠了一躬。
　　“二拜高堂——”
　　珠娆移开视线，不去看阮瑭。阮瑭拼命的想挣扎，但是身体根本动不了。他用求助的眼神看着手上的戒指，而红色的宝石却黯淡无光。
　　“夫妻对拜——”
　　阮瑭被操纵着转过身，芳候则粗暴的用权杖捅了一下涟青的后腰，她才恍惚的转过来。
　　盖头下传来低低的啜泣声，阮瑭知道涟青心里已经放弃了。他想喊不要，张口却没有声音。他的身体慢慢弯下去，涟青也弯下腰。
　　“涟青！”
　　一个人的喊声划破了夜空，阮瑭感觉大地隆隆震动，无数落叶被卷起飞扬向天空。一条粗大的藤蔓飞速向这边爬来，而藤蔓前端卷着一个人。
　　欧阳琮被放在地上，他穿过狐妖群，直向涟青奔来。涟青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她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进了欧阳琮的怀抱。
　　阮瑭感觉自己的身体能动了，他忙转身跑到荒祠身边。刚才所有的恐惧和绝望在这一瞬间都化作了欣喜，他道：“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荒祠笑道：“给你的戒指本来就是我的一部分。不过，突破这群狐狸的结界倒是废了我不小的功夫。”
　　芳候的脸色很难看，她挥舞着权杖，怒喝道：“还愣着干什么？把他们都给我抓起来！”
　　狐狸们忙将四人包围起来。这时，涟青却露出痛苦的表情。她双手紧紧的抓住欧阳琮，将脸埋进欧阳琮的胸口。刺啦一声，一条白蛇穿破了她的嫁衣，从她背上飞腾而起。那是一条井口粗的巨大白蛇，一双眼睛如同一对红灯笼。白蛇一张口，便将围上来的狐狸吞了下去。
　　霎时间，狐群大乱，纷纷四散奔逃。巨蛇飞身而起，如龙般盘旋在空中。它的双眼牢牢盯着阮瑭，然后利剑一般俯冲了下来。
　　糟了，荒祠心想不妙，连忙想上去救下阮瑭。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巨蛇张开血盆大口，闪电般穿过了阮瑭的身体。
　　阮瑭呆呆的看着自己的身体被洞穿，他的脑中顷刻变得一片空白。我这是……死了吗？
　　“阮瑭——”荒祠也被惊呆了，他看到白蛇穿过了阮瑭的身体，然后飞上云霄不见了。刚才被吞下去的狐妖们在从半空中掉落下来，看上去都只是受了惊，没什么大事。他连忙跑向阮瑭，近了才发现，阮瑭身上一滴血也没有。而阮瑭脸上的表情，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一个模糊的人影慢慢从阮瑭身上浮现出来。那是个女人，有着和狐妖们一样的白皙皮肤。
　　“洛夫人……”看着那个身影，芳候喃喃道。
　　阮瑭身上的女人笑着点了点头，旋即，便消失了。
　　“洛夫人？那是谁？”阮瑭不解的问道。
　　“洛夫人，是我们一族祖上一位守护过族人的女英雄。那是妖族战火纷飞，狐妖一族自然也受到牵连。多亏了洛夫人，我们一族才能保全下来。不过战争结束之后，洛夫人便失踪了。”芳候走向阮瑭和涟青拜堂的那尊石像，道：“这就是洛夫人的像，我们一族一直尊她为仙尊。”
　　芳候转身走向阮瑭，打量了阮瑭好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你这小子，竟然是洛夫人的子嗣。看样子，咱们还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啊。”
　　荒祠瞥了瞥毫发无伤的阮瑭，后者想起什么似的道：“我的确听说过，祖上一位祖先曾经娶狐仙为妻，还以为只是传闻。”
　　阮瑭看看自己的胸口，刚刚被白蛇洞穿的地方。这么说，刚才是洛夫人的魂魄保护了他。
　　芳候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看着欧阳琮道：“罢了，罢了，区区一个人类，有胆量为了涟青找到这里来，我成全你们也不是不可。而且，那个洛夫人竟然也是……”
　　芳候微微笑了笑，摇摇头：“现在想来，我若是执意拆散你们，和我那个哥哥又有什么区别呢。”
　　直到回到出租屋里，阮瑭都还没缓过神来。他还以为自己一定死定了。因为解除了诅咒，还姑且算是从白蛇口中救下了那些狐妖，芳候亲自向他道谢。本来还想宴请他作为谢礼，但阮瑭实在不想多留在那里一秒钟，便要求和荒祠一起回来了。
　　“你身上果然有妖的血统，我第一次看到你就有这种感觉。”荒祠坐在沙发上啪嚓啪嚓的吃着阮瑭的薯片，后者半信半疑：“真的假的，一开始你不是只把我当成一个普通人吗？不然，干嘛给我这枚戒指。”
　　“你不要就还给我。”荒祠伸出手。
　　“送给我了就是我的。”阮瑭笑着将手背到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