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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迷迭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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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osemary-
Singing in The Rain,上个世纪某部电影的插曲,同时也是我的双亲最喜欢的歌曲。
虽然是有点老掉牙的旋律,却能够给人以平静的感觉,有点像光溜先生的童话绘本,带有难以言述的忧伤,又温暖得令人无法讨厌。
不过,我最讨厌下雨天了。
鞋子、丝袜和裙摆会被浸湿暂且不说,就连弥漫在雨幕中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的那股潮湿也令人极度的不快,恨不得能够一直呆在干燥洁净的室内,连一步也不要踏出门外。
不过,终归只能这么想想而已。
“未那大小姐,到上学的时候了。”一丝不苟拘礼至极的男人正如往常一般,垂下了面孔沉声说着。
“啊啊我知道了啊。”不太情愿地背起书包,开始向门外走去,我没有忘记揶揄对方两句,“秋隆先生今天倒是很有空呢,不用去给妈妈帮忙?”
“今日是会社的休息日。小姐您应该也是知道的。”
完全是意料之中的无趣回答,不过也早就习以为常了。
走在长长的走廊上,建成不知已有多少年的木地板也随之发出细微的嘎嘎声响,该说真不愧是保养得当吗,这种老房子直到现在也还能住人,而没有坍塌或是别的怎样。但是老实说,我也稍微有点向往那种现代的公寓就是了。
比如说,坐上电梯就能从顶楼直接来到大厅,一出大门就能直接从遮雨的屋檐下钻入等候着的汽车,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还得撑着雨伞,小心翼翼地避开卵石小径上的水洼,一直穿过竹林相间的蜿蜒道路,才能抵达通车的马路。
无数的雨点打在无数的竹叶上,散发出无尽绵延的细碎乐章,没有明确的旋律,有的仅仅是没有休止的轻柔敲击。
啊,就这一点而言,雨倒也没有那么讨人厌呢。
还有,在车窗上汇聚成细细的水流往后滑下的姿态,也不令人讨厌。
我只是,单纯地不喜欢被雨水打湿而已。
幸好,等到回家的时候,连续下了数日的雨已经停了,只要仔细一点,就不会溅起地面上的积水。
慢悠悠地走在竹林间的小路上,仍然撑开的雨伞是为了接下依旧会淅淅沥沥从竹叶上淌下的水滴,随着脚步的拍子,一面旋转着手中的伞柄,我只是漫不经心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上个世纪的旧式宅邸,占地广大到令人发指,充斥着遗留自前一个世纪的陈腐气味,并不是多么令人感觉亲切的地方。比较起来的话,反倒是外祖父母家里那种普通的感觉更令人觉得心情愉快,可惜能够去的机会实在不多。
“啊,你回来了。”
意外地在外面遇见了母亲,她正蹲在玄关外小小的花床前,头歪向一侧夹着纸伞的竹杆,双手埋在花丛,似乎在专注地寻找着什么,叶片也跟着簌簌作响,夹杂着一两声清脆的雨滴击打在伞面。
“嗯。你在干什么?”不由自主就停下了脚步,这副景象倒是好久不见了。
“没什么。”她只是一味地在湿漉漉的花间摸索着,和服袖子的末端被濡湿了也毫不在意,这副样子要是被高级和服店里的师傅看到了,肯定会大声地哀叹吧。不过又有什么办法呢,她就是这样的人嘛。
耸了耸肩,我继续迈开步伐,往室内走去。
或许是我的错觉,被我留在身后的母亲,还有环绕在她周围的一切,仿佛恬静的春日组曲,轻微的响动只会愈发反衬出不可打破的宁静。
实际上,母亲是个很懒散的人。
这么说或许有失公允,但是既然有童言无忌这种说法,那么小孩子就该将其好好利用,才不至于浪费。
明明已经是成年人了,面对麻烦的事情还是会有闹别扭的时候,这种时候就得拜托不论发生什么都岿然不动的秋隆先生,要是连秋隆先生也没办法,那就只有依赖于世界上唯一一个有可能说服母亲的人了。
那个人,自然就只有父亲了。
看上去很和气完全没有脾气的老好人,结果却出人意料地能够完成这种不可思议的任务,要说的话,也可谓是日常中的奇迹了吧。
换下学校制服,穿上家中的便装,我晃悠着来到别邸的起居室,拉开隔扇的瞬间却发现里面有人了。
“什么嘛,不是爸爸啊。”
我懒洋洋地抱怨着,还是走近暖桌,搓着手掂起一个蜜柑,坐下来仔仔细细地剥起了皮。
“他打过电话,今天会晚点回来。”母亲在房间那头的矮桌前摆弄着刚折下的花枝,连头都没有抬。
“……”想了想,我起身打开了电视,又捡起不知被谁扔在榻榻米上的遥控器,再度缩回了暖桌里面。“你动作真快呢。”
“嗯?会吗。”她那纯粹毫不在意的应话,立刻就被淹没在了电视的广告音里。
一个接一个地换着台,我将剥开的蜜柑一分为二,却没有马上吃下去。趁着换台短暂的空隙,才无意似的说起来。“蜜柑,要吃吗?”
“不,我就不用了。”娴熟地剪掉多余的花枝,她手执剩余的部分,在古朴造型的花瓶前比划审视着,完全没有望向我这边。“你不是很喜欢吃吗,自己吃就好。”
稍微有点挫败的感觉。一面警告着自己这只不过是错觉,我一面将一瓣蜜柑塞进嘴里,赌气般的咽了下去。
——好冰。
电视里播放的节目也很无趣,只是翻来覆去的娱乐节目和广告大串烧,令人提不起兴趣。
在注意到之前,视线已经自然地转向了母亲正在制作的插花上面,话语也顺势而出。
“花艺这种东西,妈妈你以前不是觉得很麻烦的吗?”
自从对话开始以来,她像是头一回发觉了似的,望向了我这边,端庄平静的面孔上没有什么特别的神情。
“花艺啊……确实算不上有多喜欢。”像是想起了什么无聊的事情,她微微眯起暗色的眼瞳。
“那么为什么今天会想起来要做呢?你明明是那种就连超小的事情,只要嫌麻烦就完全不会碰的人才对吧。”
“我说啊,这样说话可有点不应该吧。”虽然是训诫的话语,但听起来倒没有生气的意思——她一直就是这种态度,似乎也被父亲念过说没有长辈的姿态,但依旧我行我素才是她的本性吧。
“不过啊……”她这么暧昧不清地低声说着,将最后装饰用的凤尾葵叶安插好,又身子后倾进行终极的细节调整。“大概,只是觉得想这么做吧。”
“哈啊?”
“未那你也会有的吧,想要做什么事,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的时候。”母亲仅仅是专心地整理着插花作品,连一次也没有瞥向我的方向。
“那种事情——”
虽然条件反射地想要加以否定,却发现无法做到。别的什么都好说,可如果仅仅是必须依靠撒谎来获取的短暂成就感,那么我宁可不要。
“雨天啊,其实我不讨厌呢。”似乎并没有听到我说到一半的话语,她说起了无关的事情,纤细的手指轻抚着被雨水洗净的宽展叶面和细嫩花瓣。
虽然前面的话题没能好好应对,但这一回我可是要扳回一城哦,“我可是超讨厌下雨天的哦!又潮湿又麻烦,还有衣服都会被弄湿,简直糟透了。”
“是吗。”母亲歪着头,好像第一次听说似的露出些微惊讶的表情。“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所以才不喜欢她。
所以才怎么都不喜欢她。
明明像这样的事情已经不知道说过了多少遍,如果是爸爸的话,一定在我说出来之前就会明白的——
“但是,下雨天也会有好事情发生哦。”
像是根本没注意到我的心情,她说出了这样漫不经心的话。
一半是出于不知名的恼火,另一半则是出于连我自己也无法明白的幼稚,我保持着无视的沉默。
母亲也没有继续交谈的意思,只是哼起了熟悉的旋律,一边手脚利落地整理起不再需要的枝叶。
没错,熟悉到只听前面几个音节就能猜得出来后面是什么。
“为什么?”
她没有反应,只是继续哼着歌,将剪下的花枝收拾起来。
“为什么,要说就算是雨天也会有好事情?”
我关掉了电视,笔直地望着她,吃到一半的蜜柑静静地躺在橙色的果皮上,一动也不动。
“为什么?”
母亲回望过来,那深色的双眼里依旧平静如初,仿佛映出了一切,又什么都不曾映照成形。
“以前不是也说过的吗?”不知何时我已经站起身来,只是那样盯着她看,“明明差一点就都死掉了啊,你也好,爸爸也好。明明在那样的下雨天里,差一点就完完全全地消失了,就算是那样也没关系吗?一般来说不是都会讨厌的吗?为什么还能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话啊?!根本就——”
根本就不是什么值得怀念的愉快事情吧!
让鲜花姑姑直到今日提起依然会很生气的事件,让秋隆先生他们三缄其口的事件,只有她,只有他们两个,会像这样没有关系似的笑着说起来,好像还当成了了不起的历险一样。
开什么玩笑啊!要丧失掉一只眼睛作为代价的冒险,为什么真的会有人乐在其中啊?!
这种事情——
“不明白也没关系吧。”
“诶?”被雨浸湿还未干透的衣袖蹭着我的皮肤,但在那之前,是更加温暖的怀抱。我想推开她,又或是自己往后退去,却发现毫无效果。“什么?”
就那样半跪下来抱着我的母亲,将下巴搭在我的肩膀上,在我耳畔说着好像无所谓的话语。
“不明白的话,就不明白好了。没必要特意去理解才对吧。”
我不喜欢被拥抱。如果对象是爸爸的话自然另当别论,但是——
为什么现在的自己动不了了呢,是因为紧张,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无论如何,现在这种状况也太——
似乎是完全没有发现我僵硬起来的身形,她继续说着。
“不明白这种事情,谁都会遇到的吧。以前的我,也有不明白的事情啊。”
“嗯?”好奇心被激起的我,不由自主开始竖起了耳朵。
“那家伙,就是在这样的下雨天,代替我死掉了啊。”淡淡的话语,听不出里面是否包含了悲伤,只能让人联想到非常久远的过往。
“‘那家伙’?”
“对,喜欢做梦的家伙。就那样连一句话都没说,这样消失了。很过分吧。”最后,她轻轻地笑了,不知道是在嘲笑着谁。
“但是……”
“虽然消失了,但是那家伙做的梦,一定还是实现了。”母亲抬起头,将我拉开一点,平视着我的双眼。“所以,才会说‘就算是雨天,也会有好事情发生’。”
“……”
面对那样毫无虚伪的眼神,我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一方面是收取的信息量需要时间整合,另一方面——
一定是因为母亲的话和目光,都让人无法反驳吧。
最后别开了脸,我鼓起了脸颊。
“我,我知道了啦。放开我啦……”
微微笑起来的母亲站起来,用同样有点过分的力度拍着我的头顶。
“如果是那家伙,说不定会跟你很合得来呢。”
留下这样意味不明的发言,她转身返回已经完成的插花作品旁,没费多大劲就将其搬了起来。“啊,这个要放到哪里好呢……”
像是刚才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般,母亲寻觅起适合花瓶的摆放位置,这种明明应该在做之前就考虑好的事情却拖到最后,该说真是符合她个性的作风吧。
重重地叹着气,我重新坐回暖桌旁。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首轻声哼起的歌谣,还有想象中的雨幕,都稍微亲切了起来。
-迷迭香-回忆与纪念-两仪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