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王座》叽小萌

2、再遇

　　入夜后，血族的社交活动便拉开了帷幕，爱兰德长长的银发用一根蓝丝绒发带比较端正地系了起来，身穿正式的西服，俊美的脸庞上浮着一如既往的笑意。
　　“殿下是打算去参加今年的魔宴吗？”
　　“往年都是该隐带我去的，既然现在他下落不明，难道不应该由我出面最合适吗？”
　　爱兰德眯了眯眼，原本沉静的目光跃动着残忍的光芒：“何况，我也想看看，会不会有人胆子大到想取该隐而代之呢。”事实上是不太可能的，每年给该隐的请帖都会送到这里，没有请帖地狱大门就不会向他开启，自然也无法赶赴魔界的盛宴。
　　“毕竟是殿下首次单独出席会宴，迟到可不属于绅士礼仪的范畴，我们出发吧。”伊斯特掏出金色怀表看了一眼时间，地狱大门只在限定的时间打开，过了时间，就无法通过。
　　爱兰德笑意不减地点了点头。

　　如果你认为魔族的聚会上会出现各类长着羊角的魔物，那就大错特错了，尤其是七十二位魔神，他们喜欢变换成人类的姿态，把自己塑造得赏心悦目，像真正的社交晚宴那样围着餐桌，彬彬有礼地坐下，优雅地挺着背脊含着笑容端起一杯醇红的葡萄酒来回道贺示意。其他的魔族虽然不明白其中究竟有什么乐趣，不过他们也愿意效仿高阶的魔族希望自己能得到认同和垂青。
　　爱兰德熟门熟路地绕到该隐的座位，拉开椅子打算坐下去。令他诧异的是，有一只手和他同时搭上椅背。
　　爱兰德转过头。
　　男人也转过头。
　　男人眉目英挺，如凿如刻，抿着唇，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爱兰德，像要在他脸上穿出个洞来。
　　虽然爱兰徳眼盲，但他感知力高得可怕，他能清晰地分辨出这个男人的气息。
　　爱兰德率先打破两人的沉默：“好久不见，希拉。”
　　“……”金发紫眼的男青年可没有做好和他好久不见的准备。就当希拉还在怀疑自己是不是过于劳累出现幻觉的时候，爱兰德已经趁着男人呆滞的空隙，一屁股登上了座位。
　　爱兰徳高高挑起眉毛，冲着好不容易从震惊中缓过来的希拉比口型：“我不想重复我接下来所说的每一个字，给我滚，别用你肮脏的手再碰他的位子。”
　　希拉怔怔地，没有言语。那个任性娇气的小爱兰德还活在世上，这是他始料未及的，他明明亲手挖出了他的心脏，依照常理说，受了那样重的伤，任谁都活不了，所以他才会放心地离开，现在他却完好无恙地出现在了自己面前……不，不是完好无恙，爱兰德看起来确实要虚弱了许多。
　　爱兰德：“希拉，你不用懊恼当初为什么没有痛下狠手，就连我自己当时都不认为我今天能好端端坐在这里，你应该知足，毕竟……”他指向自己的眼睛。
　　“一个残疾的同胞恐怕不配担当你最大的威胁。”
　　希拉踌躇不定地挪移了几步后看起来并不真心打算离开，迟疑良久最后他还是决定伸出手覆在了爱兰徳双眼上，那双曾经无声质问过自己的眼。
　　感到对方的手有些颤抖，爱兰徳没有立刻抗拒他的举动，反而向前微微倾了倾。
　　“希拉，你毁了的已经过去了，你欠我的可是要还的。”爱兰德能压制住自己的杀意和他平静地对话，可那毕竟是背叛他谋杀他的人，那是瓦解了他几百年的信任的人，他不可能不恨他。
　　希拉单手扣住爱兰徳的下巴：“你尽管来讨。”话音未落，金发男人就对着爱兰德弯腰吻了上去，灵活的舌尖细细□□着他的嘴唇，时轻时重的吮吸强烈刺激着爱兰徳。
　　爱兰徳困惑了，时隔百年，希拉竟然会拿对付他那些小情儿的一套用在自己身上，他如果不是疯了，那就是快疯了。
　　和希拉热切濡湿的气息相互贴在一起，爱兰徳顺势将双手环上对方的颈间，感受到对方的呼吸也急促起来，希拉的吻势逐渐加重，顺着他脖子和敏感的喉结一路深深浅浅的亲吻，蓦然发觉爱兰徳身体微微弓了起来。
　　爱兰徳同样把脑袋埋在希拉颈间，伸手拨开他垂在肩边的长发，他就没有希拉那么多柔情蜜意了，獠牙直直破开肌肤，贪婪地在唇齿间吮吸起血液。
　　“唔……”希拉吃痛的同时推开了爱兰徳。
　　由于收牙太仓促，爱兰徳唇角掠过一抹血色，滴在旁边。他心里是有点可惜，难得有机会尝一尝希拉的味道，向来只有他被希拉掠夺的份，现在用一个吻换一顿饭，怎么样也不算亏本的买卖。
　　“瞧瞧你那野兽本性，爱兰徳。”希拉整了整领子，投过一道略带讥讽的目光。
　　爱兰德：“你怎么还不滚？”
　　“……”
　　“这里有你的位子？”还装模作样环顾了一圈四周，明明就什么都看不见。
　　希拉恨恨地盯着他嫣红的唇，冷冰冰地道：“没有了该隐，你又算是什么？”
　　“你傻吗？没了他，我就是王。”爱兰徳丝毫不让。
　　“谁会承认你呢，可怜的瞎眼小羊羔。”希拉刻意拉长了语调，压低的声线反而透有几分妖娆。
　　“别让我提醒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希拉，你才是失去该隐一无是处的废物。”爱兰徳笑了笑。
　　他缓缓地舔掉了嘴角残留的血迹，一字一顿：“换句话说吧，用的还习惯吗，我的心脏。”
　　“你怎么会知道的。”希拉有些吃惊，也仅仅是有些，如果凭原先爱兰徳的本事，能感应到这个程度也不算太难。
　　“看是看不出来，可是能尝出来，你的血液里，有我的味道。”爱兰德语调温柔，配上他此时几分妖艳的表情让人脊背一凉。
　　希拉：“你真的清楚那代表着什么，嗯？你输给了我半颗心脏，该牢记的人到底是谁？”
　　爱兰德无辜地眨眨眼：“血族讲究血统纯正，越纯正者越高贵，你现在，充其量，是个杂种。一个杂种凭什么和我争，一个杂种也敢和我争？”
　　“……”希拉看不透这只从前温顺的小羊羔，换了之前他哪怕心里有再多想法也不会轻易吐露，而现在，不仅尖牙利齿地和他针锋相对，甚至有些要在这里甩开脸面你死我活的气势。
　　“三代不会承认你，想做今天血族的当家，你无疑是不自量力。”希拉正色道。
　　爱兰德挥挥手，破空划过一道白色的火光，炽热的火焰宛若一只烈鸟，将希拉弹开几米之外，爱兰德的怒意升腾起来：“不自量力的人到底是谁，你根本不懂你今天坐上这把椅子之后就会成为整个魔界的笑话，你以为你是该隐的继承人吗？你真的那样认为的话就不会来谋杀你的兄弟了，失败的篡位者，我的好兄弟希拉！”他承认，自己确实耿耿于怀，他不能原谅希拉对他所做的一切，一点也不能。
　　希拉狼狈地站稳了脚跟，轻微一笑：“看来你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冷静啊，爱兰德，你一定是忘记了，那天你破败的身体倒在血泊里是多么美丽，如果你哀求我为你重温一下，我也不会介意。”
　　“希拉，有本事就来取我剩下的半片心脏，不然，就等着我死后来接我的位好了。”
　　隔着幽幽晃动的银白色火焰，爱兰德端坐在高背座椅上，收起愤怒后的眉眼间一片安然，莫名却透出死决的感觉。
　　希拉看到那样的表情的时候，心中似乎被什么鼓动了，觉得自己可能无意之间做错了什么事情，做错了什么即使用上百成千年也不能挽回的事情，他想起自己很久之前问过该隐，该隐大人有没有做过什么特别让自己后悔的事情，记得那个人是这么回答的：
　　“我从没有为自己做过的事感到后悔，只是偶尔也会难过。”
　　爱兰德暗淡的绿色瞳孔中透着丁点的血色，他再没有回过头给希拉一眼，而是直直地坐在那里，宛若一座肃穆的雕像，永恒地微笑着。
　　“爱兰德，我会亲手结束你的性命，多少次都一样。”希拉很快恢复冷静，顺着他的手势出现了一条游动的水蓝色游龙，撞开火鸟形状的火焰。
　　说完不见踪影。
　　“多少次都一样，我不会傻到再给你第二次机会杀死我，亲爱的希拉。”
　　其实在他消失的那一刻，爱兰德的表情便松动了，他低着头，没人察觉他凝在眉宇间的冰冷瞬间的消融，柔软得不可思议，仿佛再漫长的等待，再矛盾的对立，跨越再遥远的山山水水大陆海洋，也阻止不了他去迎接挚爱送来的一场盛大的死亡。他不能接受希拉的所作所为，只是因为那样对待他的人是希拉，是他放在心上珍藏的人，想把自己最好的全都奉献给他的人，结果却因为无聊的理由恨不得将他碾碎。
　　“嘿，该……不，不对，你是爱兰德？”一个身材高大的黑发男子向他举杯祝酒，打断了他飘忽的思绪。
　　爱兰德迅速整理了自己的情绪，回以微微一笑，“您好，巴尔阁下。”
　　“咦，你知道我？”男人饶有兴趣。
　　“是。”
　　威风堂堂的破坏神殿下有点诧异，旋即恢复爽朗的笑意：“哈哈，还听说你失明了，小爱兰德，该隐不在身边一定很辛苦吧，不过依我看，你的话应该没什么问题。”
　　“他既然不在，我就是当家了。很多意义上，辛苦必不可免。”
　　巴尔有些落寞地揉了揉爱兰德软软的头发，像该隐做过的那样用指尖轻轻梳理后拍了拍。
　　“很难受吧，肯定难受过的吧……”
　　“其实也并没有……”
　　“……”
　　爱兰德没有说下去，因为他觉得巴尔的手心的热度通过接触源源不断地传递到了他身上，那是血族不曾体会过的温暖，是他作为纯血种渴求不到已经舍弃在生命之外的部分。
　　他不懂人类所说的寒冷与炽热，凉爽与温暖，因为对他而言都是一样的感受，该隐教导他，血族不畏寒不惧热不会经历衰老不必抵抗疾病，他们力量充沛而寿命长久，可他们得到了那么多，也要舍弃同等多，至于这辈子究竟要失去些什么，只有他自己去体会才行。
　　爱兰德低着头悄悄拽住了巴尔的衣角，竭力没有让自己溢出泪来，但是对于那位大人的思念之情却已经不知道溢在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