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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杂记 有关于周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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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若:
你可曾听说过这样一个女子。Echo。
三毛。
三毛啊。你知道吗?这个时代最后一个波西米亚女人,她以流浪的方式名世,又以决绝的姿态告别红尘。
阿若,你知,我从来便是热衷于传奇的。
遂我如此炽热地拜慕三毛。
那样一个传奇女子。
阿若,你应该是知道义山的。
《玉豀生诗集》。
曾有一阵不分昼夜拜读,或是在宿舍被窝照着手电看,又或是蜷在家中床上亮了台灯看。
于是了了总是感到很好奇。她说,你终究想要嫁一个怎样的男子呢?我说,我是想要嫁与义山的。了了一脸错愕,道,怕是早成干尸了吧,你要嫁与一干尸吗?
我道,我渴望灵魂与他同在。了了于是摇头,叹了声。
痴了。
《春雨》《无题》《风雨》《锦瑟》
我竟是看得痴了。
说与母亲听。母亲摇头,她是喜欢杜子美的。
沉郁顿挫,大气天成。
可我偏偏又是喜欢义山幽幽的诗句。终是忍不住将电脑的桌面换成了义山的《锦瑟》。母亲看多了也念。
“……庄周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我笑着纠正她,是“庄生,庄生”,不是“庄周”
庄周,周庄。
三毛。义山。周庄。
阿若,你该笑我了吧。瞧瞧,又扯远了。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而三毛又曾说过,周庄是她的第二故乡。
三毛、义山、周庄,几个字词在烟雨中格外亮丽,发出熠熠的柔光。我似乎已经看见白舰湖正闪着粼粼波光。
唐风孑遗,宋水依依,烟雨江南,碧城周庄。
所以,我便到了周庄。
同行的是老友,苄。
苄说,周庄啊,享负盛誉的中国第一水乡。
其实我是不喜欢她这样赞美周庄的。周庄不是那样的。
我们到周庄的时候正是清晨,雾色迷蒙。周庄其实还在睡梦中的,我们细碎了脚步,惟恐惊扰了周庄的清梦。或许是周庄本来就是睡得浅的,又或是周庄知道我来了,于是迫不及待了。
于是周庄便醒了。
周庄慵慵地伸了个懒腰,盈盈推开了窗户,窗户发出沙哑的声音,穿越了时空带着了九百年前的味道。
周庄着的是一身浅灰色粗布上衣,淡黄色绣花布裙。静谧而纯美。初夏的晨光细细地铺落在周庄的肩上,于是周庄周身透着迷人的光彩,散发出的是那种明清时期留下的迷人的韵致。
他们口中那个,中国第一水乡,那个生硬的形容词,说的又怎会是周庄。
阿若,你知道吗,周庄其实是个古典的秀女,恬静而纯美,眉宇间还有尚未褪去的羞韵。
这个才是周庄啊。才是有灵魂有躯体的周庄啊。
于是,苄懂了。我想,大概三毛也是懂的。
三毛说,周庄是她的第二故乡。
是啊。青山为黛,流水为肤。
于是我急切地想要触碰周庄的柔肤。与苄租了一叶小船。悠闲地晃荡在水面,有岸边的杨柳拂面而过。闭着眼睛嗅到了风中带来三毛长发的气息,带着凄哀的孤寂。躺在船头的时候, 想起曾经与翼儿谈起过的,关于三毛的死。
一九九一年一月四日,凌晨。
台北,荣民总医院。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翼儿常说,幸好那时你并未来到这个世界,不然如同你这般的性子,不知要做出何等疯狂的事来。
我想,她大抵是知道我对三毛的感情的。
可是,纵然如此,我又能做出些什么事来呢?只能哀哀地表达一种遗憾罢了。
遗憾啊。
我总是很好奇,如同三毛这般的女子,躯壳中究竟盛放了几分桀骜不羁的灵魂。
我想,周庄应该是知道的,于是便寻了来。
下船的时候正是黄昏时分。一弯新月撒下银灰,尼龙纱似地笼罩着南湖。给四周平添诗意。盈盈碧水摇晃着夜泊的渔舟。不知从哪儿传出的幽婉乐曲,与溶溶灯光一起泻入夜空,撩拨人的心弦。
跳跃的驳岸,安静的拱桥,灵动的水巷,沉寂的石板街面。苄牵了我的手在静谧的街巷间漫步,有归巢的乌衣燕在人家屋檐下低低地穿行。我于是望着它呆呆地看,就这么看着的时候,就慢慢地沉入进去了,感觉到时间有如河水一般静静流淌。
然后苄说,你看你看,便拉了我奔去一间人家的小铺,里面卖着各样木雕的簪子,还有清秀的丝绢。安静地躺在那里,说不出的朴实自然。离开的时候路遇了一位白发的老妪,向我们推销她的阿婆茶,昵侬细语,和蔼而安详。
然后,我与苄便迷路了,迷失在静谧的街角。我们最后是循着流水出去的,河畔有淳朴的船家,指点了迷津。我们向他道谢,他只是憨厚地笑笑说,欢迎来到周庄。口音夹杂着些许当地的方言。
橹声点点,便悠然漂过小桥。
阿若,民风如此,不知是不是袭了周庄温文清雅的个性。
河岸的那边,有丝丝缕缕的炊烟。于是和苄寻了一家临河的酒楼,学着当地人的模样,叫上几碟小菜,悠闲地躺在竹椅上,升腾茶香,袅袅,悠悠。看山边的雾气氤氲,夕阳将歇未歇。周庄便红了脸,未语人先羞。
我是因为周庄而知道三毛的,又或是说是因为喜欢三毛才恋上周庄的。
阿若,柯诺说的,万物自有其内在的联系。我想大抵就是这个意思。
入夜,周庄便早早睡了。我是坐在桥头看着周庄睡去的。周庄睡得很沉实,也许因为这样的夜,没有喧闹的声音,没有狗吠的声音,也没有虫鸣的声音。
不知周庄做了个怎样的梦,隐约中感受到了义山的幽然,还有些许的凄清。或是梦见义山吟“远路应悲春晼晚,残宵犹得梦依稀。”,或是预感到我将别离,抑或是梦见三毛临死时还念叨着她的名字,周庄知道的。是夜,我听见周庄这样说。
我想,周庄大概是倦了。
扑向她的人太多太多,周庄显得有些猝不及防,本来已习惯的清静与孤寂被打破了。我看得出来,周庄已经有些厌倦与无奈了。
阿若,对此我总是满怀歉意的。周庄,我确是来晚了。
远处的人家,似乎还闪着烛光。有青年雅客低吟柳亚子的诗歌,恍恍惚惚,听不真切。又仿如感觉到水巷深处的哪户人家,吱哑一声开启了木门,走出了一位耆英老者或是一位纤秀姑娘,荡开了桨将要远行。不知是那沈万三,还是迷楼的阿金姑娘。
我感觉到远处人家斑驳的屋檐下的灯笼在我视觉中逐渐远去。我是在周庄的怀抱中入睡的。周庄的怀抱,是那样柔婉的,呢喃着就像哄着婴孩。
大抵是三毛挂念周庄,遂入了梦来。梦见三毛一到周庄就哭了,梦见三毛紧紧地搂着周庄像是搂着久别的祖母。梦见三毛没日没夜地跟周庄唠叨,吃着周庄做的小吃。梦见三毛说,我还会来的,我一定会来的。梦见三毛是哭着离去的,梦见三毛离去时最后亲了亲黄黄的油菜花,那是周庄递给她的黄手帕。周庄的遗憾在于没让三毛久久留下,三毛一离开周庄便陷入了更大的孤独,终于把自己交给了一双袜子。
然后我感觉到了水的冰冷,半睡半醒中,似是苄拂我的脸颊,为我盖上毯子,低低地叹了句,究竟你是做了怎样的梦呢?大抵又是梦见义山的诗了罢,连梦中也忍不住流泪了。
想起曾经,柯诺也说过,她说,你不要再读李商隐的诗,像你这等敏感的小孩,那是不知要郁闷多久的。她的话,我向来是听些的,于是答应她。我说我看的武侠可以吧,沧月的武侠。恰逢沧月的《碧城》,讲的就是由义山的诗引出的故事。而她不知。碧城啊,不知沧月是不是如我这般迷恋江南的女子。
于是醒来,搂紧了苄没有说话。
阿若,你知道吗。我与苄是一路从苏杭过来的,亲眼目睹岁月变迁的痕迹,看苏州是怎样一路褪去罗衫长褂走向繁华的,尽管她手里还拿着丝绣的团扇。阿若,我与苄讲,我说我很害怕很害怕,我看见霓虹闪烁的舞厅和酒楼一路蔓延到了周庄四周。我很害怕周庄的操守不能持久,害怕有一天三毛回来找不到她了。
早上离去时,周庄大概还未醒来。我与苄本是打算蹑手蹑脚离去的。我们都不忍惊扰她的静谧美好。
阿若,你知道吗?最后的最后,我在周庄遇见了一位故友。我想这大抵是周庄赠我的最后一份礼物。
于是我说别了,周庄。我一定会回来的,你要等我。
周庄笑了。
初醒的周庄,黛眉微舒,回眸粲然。
编后语:
我对江南的情愫,大抵是因为周庄的缘故罢。
很是庆幸自己没有丢杂志的习惯。于是翻出三年前初一时看过一篇描写周庄的散文交与外公看。老人家弯着腰乐呵呵捧着杂志看,连连叹了几个好。于是便翻出泛黄的笔记本要誊上去。
我说,外公,我写与您看。
老人便笑了。
我想我终将会为三毛和义山再记一篇的。
初稿定时,柯诺在看,而柯诺的母亲在一旁,她问柯诺在看什么,柯诺说是她一个朋友写的。她母亲说,你这个朋友很不错。我曾差少许便成了她母亲的学生,她母亲是认识我的,而却不知文是我写的。我很感谢柯诺这样做,让我在不经意间感到很温暖。
而苄,在我说要剿灭她的恐吓下终于看了文。
于是感叹这个世界真奇妙。
07.8.17
2:22:31
初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