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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Chapter11.想知道自己最终的样子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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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丽亚告诉我雷廷走了。对于看吧,我是对的这种感觉,有时不得不厌恶自己!再浓厚的感情,时候到了都会无情的消失,这个世界你跟我讲感情,我只能笑笑。感情是虚无握不住的,我不是不相信,不是不想要而是它太不可靠,它对于我不过是肌肤之亲,是一蔬一饭而已。对于看重它的人来说它是一种不死的欲望,是疲惫生活中的英雄梦想。这是杜拉斯的话,杜拉斯是女人。
姜培也是女人,我开始担心她。
马丽亚带着我穿过花圃,通往夜鹭园内湖的门廊半掩,清香的樟叶遮蔽廊顶,藤丝夹杂着紫藤花串爬满雕栏从延伸至高处垂坠下来。我拂开枝叶看到她只影孤单的坐在湖畔,今年沿湖的蓝边绣球花开得旺盛,翠绿的枝叶间缀满浅蓝、深蓝的球茎花絮,花朵的顿重压低枝梢。花还是那么美,人事却已惘然。
她听到脚步声,微微仰起面孔:“林,你来了,坐吧。”
我注视着她,她眼神柔和地望着湖面:“你担心我,怕小宓的死和雷廷的离开,我会承受不住?”
“你表现得很好。”
“林,他走了我才知道,”她看着我黯然一笑:“我爱着他,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我自己竟然一点没察觉。”
她告诉我她爱雷廷,她可知道么我心里希望她爱上的是我。
“你可以挽留他。”
“不,他应该走。这时候他离我而去我虽然难过,可是我高兴他走,他有心莱我就更可以放心。”她看向左边,抄樟林小道走来的人——我揉眼竟是姜昴。他穿着中式对襟的藏蓝色衬衣露出干瘦的手臂,离近的面孔蜡黄干瘪,他看上去老了很多。
“姜昴?怎么会在这里?”
“他从洪隆逃回来了。”姜培没有看他只是喝茶。
“姐姐!”他来到姜培面前跪下,双手握紧她的手:“你说过不论我做了什么你都会原谅我的,不要抛弃我。”
“小宓是郁李仁杀死的?”
“是。”
“你当时在场?”
姜昴不敢和她对视,他点头,过一会儿又点了一下,姜培挪开他的手,他突然连连点起头来:“你不知道他疯了!他连姜宓都杀,我好怕!!!我好怕他会杀我,我就跑……跑了很久,没有人来追我,可是我再也不敢回去了。姐姐,姐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不要扔下我不管,姐姐!”
我对他抱怀疑态度:“你怎么回来的?”
他把额头抵在姜培手背上祈求她的原谅,久久没有说话。
我又问了一遍,他才说道:“他、他在仓库一枪打死了小宓。我转身就跑,什么也顾不上,没钱,我不敢坐车不敢出现在人多的地方。洪隆城是他的地方到处是他的人,我只好晚上走,白天躲,随便捡点东西吃。”他淌眼抹泪,“姐姐,我受到惩罚了。我知道我活该,我真的活该!”说着说着他动手煽打自己,姜培握住他手,他以为自己得到了原谅。
“你是我弟弟,我曾说过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原谅你。你背叛我,我可以原谅你。你丢下小宓看着她死,我不能原谅!”
“姐姐!”他嚎啕大哭,姜培伸手抹去他脸上的泪:“姜昴,我将剥夺你的国籍,你不能再用姜姓,永远不准踏入麐谷。离开麐谷后,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吧。”
“姐姐!”他抓住姜培覆在他脸上的手:“姐姐,姐姐我不是有心要这样做的。当初你宁可信任林也不信任我,知道这有多伤我吗?从懂事开始二十多年来,我一直想要证明自己的能力不在雷廷、郁子,不在你们任何人之下。那时只有郁子,只有他看到我,看到我不比你们任何一人差!我才蒙了心跟从了他……”
“这就是你投诚他的原因。”
他仰头看向我:“投诚他?他姓郁,我姓姜,你觉得我会那么傻!?”
“你从来就太聪明,”姜培替他说下去:“你不是投诚他,你在我这里没有得到你要的机会,但是你意识到他需要你他再笼络你,你看到机会来了,自然选择他。你蛰伏在他身边,准备着伺机取代他,然后来对付我。”姜昴不可对人言的心事被她讲了出来,“你想要的其实是那把王座!所以当初即使我给了你一个位子,也不会使你满意,因为你想要的没有人可以给你,只能靠夺取。”
“是!”他承认:“我看不起你们,看不起任何人。我认为自己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要高一等,我才应该是王。我才应该坐在王座上!我就是这么想的……”他哭得像个孩子一样涕泪交加,断断续续地诉说着自己的委屈:“我这样想,我就错了吗!我想做总统难道就是错吗!!”
“不是,你没错。”
“姐姐……”他哭求:“他在我面前杀死小宓,我好怕,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我知道我错了,姐姐,我真的知道错了,但小宓的死这难道全部都是我一个人的错吗?你懂得,你明白的!是不是姐姐!你原谅我不要赶我走,我的家在这里,我不想去别的地方!姐姐!!”
她抬眼看着姜昴,拇指抚触着他的面颊,他摇着头:“如果我现在回洪隆去杀了郁子,你是不是就能原谅我,如果我现在死在洪隆,你是不是就会原谅我?”
“小昴,我的决定不会改变。今天,是我最后一次见你,你可以走了。”
“姐姐!”
她闭上眼睛。
姜昴看着她,想到雷廷走了,自己也要走了,小宓也不在了,曾经所做的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他忍住泪小声说:“姐姐,小心阿维恩。”
她没有再看他一眼,或许姜昴不明白,可是旁观的人比如我却看得明明白白,她说她不原谅他,可是她给了他自由。姜昴,你的姐姐她要给你的不光是活路,她还要给你一个安逸的将来。尽管她不原谅你,可是她对你的爱,从来没有因为你的所作所为而停止。
我从来没有爱过人(我最爱的是自己),在遇到姜培之前,女人再美丽最多挑动我的情欲,我的心纹丝不动。有时候我都有点怕自己,她出现的时候,我体会到从所未有过的心动,她说我是一个柏拉图。她的忍耐,她的理性,她的坚持,她的感情,她的勇敢……太多了,每次她性格中展现的光点都叫我心波动,她难明的智慧叫我折服,她对爱的不顾一切刺激到了我,不然那时我也不会追随她去纶青冒险。
然而我性格中有一种缺陷,即使激情高涨,理性总是会突然回归。
“我现在明白你为什么高兴雷廷走了。你觉得麐谷会有大事发生,从前你叫他走他也是不会离开你的,这次他自己要走,再好没有了。”我黯然而笑,“你自己承担一切,让他们安全远走,一定要这样伟大?”
“林,还记得我给你的承诺吗?无论出什么情况我都会保护你。现在是我保护你的时候,林,你走吧。”
“你要我也走?”
那会儿在她姜家老宅的书房里,就是我觉得很享受的那间书房,我们谈论着她如何上位,我又该充当什么角色来支持她,帮助她。我们之间立下了一个协议。她说“林,这是我给你的条件,一旦你同意协议就成立。”我们的协议是:一、她将保证我的人身安全,二、成功后我营运巽风社为她提供资金但巽风社有一半为我个人所有。
“我和郁李仁将要谈判。我深知这次谈判不过是暂缓僵局,不过是各自欺骗而已,麐谷即将开战了,所以我要你走。”
“你不是不赞成用武力解决的吗?为什么要准备开战?这样会导致麐谷分裂的更厉害!姜培,你……”
“走到今天,”但觉前路漫长,其实已经到了绝路,“开战是我和他躲不掉的路。”
“我不怕死,让我留下来帮你。”
“林,”她转头审视着我:“你已经把整个巽风社带去了美国,”是!我吞了整个巽风社,而她却为了我的安全放我走,“它在你手里会变得更好,我相信。”
“你和我一起走,靠着巽风社我们可以过得很好,让总统之位和郁李仁都见鬼去吧,我们去过最世俗最平淡的生活!我……”
“林,你帮了我很多,我要你知道我有多高兴遇到你。”她吻我面颊:“你不是费城公路上那个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的林了,我也不是那个心里怀揣着郁李仁的小姑娘了。路是我们自己选的,这么久以来的相处,我们彼此那么了解,不用多说什么了是不是。”
“姜培,”我看着她,我希望她看到我眼里的不舍(那一刻我是真的想留下来陪着她,我不想走。)她回以嫣然一笑,我就知道了,到了该告别的时刻。“我答应你在未来的十五年里我将无条件为你提供资金。”
“谢谢你,林。”她拥抱我,我抱紧她。
在我离开麐谷的那天,我站在云梯上看着周遭风景突然觉得我可以体谅郁李仁被迫离开她时的心情。我是自愿还是被迫?这一点使得我不能原谅自己内心的狡猾!
我走了,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八月的盛夏,纯白的沙殿在蔚蓝的天空下圣洁高贵。下午一时,沙殿正门缓缓开启黑白礼服的仪仗队奏响哀乐,万里无云的天际卷起沙尘一架赛斯纳在沙殿一侧的黄屋楼顶降落。
姜培一身玛德琳薇欧奈全黑德尔菲斯古长袍,胸侧别有大小不一的两朵莹白剔透的水晶兰。她扶栏俯瞰着由军队开道,火辣日光下四列仪仗队跟从着姜宓布满白玫瑰与□□的棺椁,声势浩大的从上泽路出发经中孚路过下翼路一直去向姜家墓园,苍凉的哀乐在塰门上空久久回旋。
促成这次谈判的前提是郁李仁必须先交还姜宓的遗体,她死也要死在自己家人身边。对于这一点,他一口同意了。直升机停落,郁李仁从里面走下来,这是在他洪隆迫害背弃姜培三年后的首次再见。
站在楼顶与白色的沙殿遥对,骤热的夏风呼啦啦地狂啸着吹乱了他们的头发,郁李仁摘下墨镜,姜宓的棺椁经过时他没有去看,至今还不能正面她的死。他低头致哀,无言的片刻中,丧队远离了他们的视线。
他凝望向姜培:“你……还好吗?”
她冷漠对视:“对不起,我死不掉,让你失望了。”
“整个麐谷的人死绝了我都不在乎,”他走近姜培,“我要姜至坚死,要雷振川死,要霍磬死,要他们害我郁家的人死!可是我从来没有想让你死,现在是你,你想要我的命对不对?”
她的回答很残忍。
他低头笑:“就算你想我死,我也不会想你死,你死了,我还怎么活。”
“呵!”姜培被他逗笑:“你不死,我又怎么活。”
“你不再爱我,我感觉得到。”他跟着笑,曾经的深深相爱也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你爱上了雷廷?我听说他也离你而去了。”他环顾她的四周,当日围着她的人如今他们在哪儿,这些人跑的比谁都快。
“我爱雷廷。”她想到雷廷更加有勇气来对付郁李仁:“非常非常爱他,是我发现的太晚,我没有珍惜,所以不配拥有这么好的他。”
“他好?”他嫉妒雷廷从她嫁给雷廷开始,不,从他郁家落败开始他就嫉妒雷廷:“如果他换做是我,没有了雷家的权势地位他还能对你不离不弃?他有了机会,会不利用你来报复?呵!他命好,他不是我,他不用走我走的路。所以你看他好,其实谁都是经不起考验的。”
“那是你,你的性格决定了你的所作所为。雷廷不会,换了是他,他从不看重那些身外物,他或许会沉浸在失去家人的伤痛中,但有我一直陪伴他,他会往前看,他会明白失去的已然失去,如何都不能挽回。有我在他身边不离不弃,他不会像你,他对我也会不离不弃。”她刺激郁李仁:“你不会懂,这就是你不如雷廷的地方。”
“毕竟那一切只是如果,他不是我,真实会发生什么是永远想象不出来的。”他望向高洁的沙殿,麐谷国旗在风中飘动,“你看,它有多美。看着多高贵无暇,事实上呢!它满是血污肮脏破烂!!”
她知道他的恨:“你恨毁了你郁家的人,即使他们都死了也不能使你解恨?”
“你错了,”他回头,眼里充斥着暴戾:“我恨的不是他们毁了郁家,我恨他们毁你我!原本我们可以幸福的在一起,我们可以……”他冷冷一笑,“我要毁了麐谷,搅得它四分五裂。”
“毁了你我的不是他们,是你自己。原本我们有过机会的……”她对郁李仁早已没有了任何感情,但麐谷对她来说有太多美好回忆,关于雷廷,关于姜宓,关于姜昴也关于他。她说:“我会保护麐谷,让它完整如初。”
“姜培,”他戴上墨镜,“谈判还没有开始,我们已经谈不拢了。”
……… 那一天之后,翌年麐谷内战爆发。
想知道每个人最终的样子?
姜培的车队驶过海滩旁的公路,她摇下车窗出神地凝望着那一片碧海蓝天。彼时焦躁的内心,蓦然沉静下来,她示意停车。
她从车里下来,让黑服保镖们后退到沙滩外,此时此刻她只想一个人在这柔软洁白的沙滩上坐一会儿,休息一会儿。白皙的脚踩进温热的沙子里很舒服,往前走一段身后留下一串脚印……走累了她把脚浸在冲浮上来的清凉海水里,遥望着远方天与地相接的地平线,海面波纹连绵起伏,时间在静谧安宁中悄悄流逝。
她怀抱双膝坐在着空无一人的沙滩上,周遭静得只有浪涛声,她将脸埋入膝盖里,轻声自语:走了那么长一段路,发现只剩下我自己一个人。
……
身后传来沙子的松动声,她仰起面孔,一回头,阳光照在沙滩上泛着刺目的点点白光,她的眼睛一眨不可置信地眯起,不是幻觉——他正迎面走来……她站起身怔怔地凝视着他,心底轻唤着他的名字……
什么也不必多说,他回来了。
他牵过她手,两人沿着海岸线不知说着什么,笑得那么愉快。
仔细聆听,隐约可听见一星半点。
“我们去买菜,你想吃什么我来做……”
她挽着他,头轻轻靠在他臂膀上,闻着他的气息,看着海潮:“不,我和你一起来做……”
不管世界怎么变,总有不变的东西在那等你。
……想知道每个人最终的样子?
十年后,麐谷的内战并没有停止,她和郁李仁的战争仍在继续。我坐在车里翻看报纸,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踏上过麐谷的土地,我的生活在纽约。巽风社早就更名为林氏集团。我想要的我都达成了,日子过得自然惬意。
当然谁都不可能什么都有,我仍然孑身一人。
放下报纸,隔着车窗看外面的天空阴幽灰蓝,好像许多年前的某一天。不管过去多少年,公路边拦车等车的人总是络绎不绝。我示意司机开慢点,贴近车窗回头望向路边站着一名伸长手臂拦车的少女,她一头浓栗色的长发,直直的在风里飞扬,挺拔的鼻梁,深邃的眼睛,姜培!我隔着窗子低声唤她名字。
司机把车往后退停在少女面前,我按下车窗怔怔地┈┈看着她,她撩起一侧头发夹到耳后,耳垂上没有耳钉。
“先生,你好。你可以让我搭你的顺风车吗?”
姜培的声音响起,海水般的幽蓝天光笼罩着她全身,她的声音透过面孔上的围巾传来:“先生,你好。你可以让我搭你的顺风车吗?”
“你去哪儿?”
从前与现在两个声音重叠:“纽约。”,“纽约曼哈顿。”
“上车吧。”
司机下来帮她打开车门,她提着行李坐到我对面,好奇地打量着我:“你是中国人?”
我仿佛看到—— 她拿下帽子一圈一圈地解开围巾,一头长长的黑发散落。阴幽光影中,我看到她深邃的五官,尤其是那一管鼻子像雕塑的一般挺而直。
“你胆子很大。”听我这样说她别转面孔一双深凹的眼睛不带任何情绪的望着我,我看着前方道路友好的给予提醒:“搭顺风车很危险,尤其你一个女孩子更危险。如果你遇到坏人,你的人身安全无法保障会受到严重伤害。”她低下头牵牵嘴角,撩起一边长发夹到耳后,露出弧度优美白皙的耳朵,耳垂上一小颗金色的圆珠耳钉闪烁微光。
“我叫多洛雷丝,你呢好心人?”
她不像,她只是神似。神似我记忆中那个快要淡忘了的姜培,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愿意离开:“我?我叫林毅,坚毅的毅。”
她跳起来,头撞到车顶,我笑。她捂着头重新坐好,脸上洋溢着很是感染人的笑容,她说:“你是林?真的是你,林?”
我笑了一下。
“呵!纵使相逢应不识,你忘了?”她高兴的一直说话,一直在说。我望着她,一切仿佛回到原点,重新开始。
窗外雨丝淅沥,过往车辆稀少我们仿佛置身在一个蓝色的玻璃镇纸里面,世界显得毫不真实……海水般的幽蓝天光笼罩着她全身,她的声音透过面孔上的围巾传来“先生,你好。你可以让我搭你的顺风车吗?”
……
别失望,故事如同人生往往如此——不彻底。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