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讲故事》月照流霜

33、第33章

　　九七年2月份，有一位伟人去世了。上辈子，李青真正深刻的记住这个名字，不是在新闻联播里那用鲜花和黑纱堆积的肃穆庄严的灵堂的画面中，是在同年几个月后的七月一日，电视里香港回归的影像资料播放中，都有他的身影和那句话“等香港回归了，我要去走一走看一看！”
　　很遗憾，他没有等到那一天。
　　这一年刚过完年，李云海就出门了，没有再去山西下煤窑。刘娟没有被挣回来的大票子迷花了眼，乱了神智，也许是腰杆子没有艳嫂子那样硬气，她私下里对李云海哭诉“你要是真的遇上个好歹的，咱家连个支撑门事儿的都没有！”
　　自古以来，在农村支撑门事儿的，不是女人，只能是男人。
　　年前李云海未归，村子里有个外姓的长辈过世，李云山大概是因为牛凤兰出丑的那件事心里有些迁怒吧，反正是有意还是无意的，也说不清。总之，李云山去吊孝的时候没有喊上一直在等他出面好一起去的刘娟。
　　等刘娟意识到的时候，才发现附近的邻居们都去吊过孝了。
　　吊孝这种事是要在进主家大门或者院子的时候放一挂小鞭的，必须是男人，女人的话会被认为是晦气。刘娟拎着小鞭和火纸去的时候，打定主意路上随便寻个男人帮她把这个挂鞭放了，结果只碰到了个村子里的小男孩。
　　就是这个才七八岁的孩子，帮刘娟把小鞭给放了。
　　这无疑是给刘娟渐渐平静的内心一沉重的打击，提醒那被她装作遗忘的事情，那就是，无后。
　　她活了三十几年，还没有一个小男孩有脸面，就因为她是个女的。她不如艳嫂子，即使失去了丈夫，艳嫂子还有两个儿子能傍身，去支门立户。
　　面对每年能有一笔不菲收入的诱惑，刘娟怎能不躁动？只是这瓢冷水泼下来，刘娟又找回了胆惊和后怕。这险，别人冒的起，她未必还能再冒的起来啊。这两年李云海能全须全尾的回来，何尝不是老天保佑啊。
　　家里经历了外出就能挣到钱的门路，刘娟的心思也活了起来，她舍不得李云海再去赌命，可尝到了甜头，更不甘心就此平寂下来，一家子继续指望着地里的几亩庄稼过日子。
　　这个时候，人的脑袋就运转的快速起来，绞尽脑汁，以前听到的零星毫无意义的只言片语，很可能就是闪光的贝壳，等着她去捡。
　　李青之前埋下的伏笔，怎么能轻易地被刘娟忽略掉呢？
　　等到过年走亲戚去看望李云海大舅的时候，刘娟特意带了孩子们备了厚礼单独上门，重点打听了详细情形，拜托捎句话问一下可不可以取点儿经什么的。
　　刘娟决定他们一家今年去的时候特意撇开李云山一家，等他们家去过了才去，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她给李云海是这么着分析的。一来是，想着求人的事儿自然是少给别人添麻烦为妙，牛凤兰就是一个见便宜就想占的搅事儿精，不如他们自己家先去探探形势，避免麻烦上摞麻烦，让大舅家心烦。
　　二来呢，求的是大表哥的亲家，托人脸面的事儿，特意备了厚礼。两家若是一起去走亲戚，衬得牛凤兰家怪没脸的，难免惹闲气。真要是让牛凤兰备厚礼，那更是结仇呢？
　　李纪刚再次出发不久，李云海也去了距家九十公里远的市里，说是托亲戚找了个在饭馆洗碗刷盘子的活儿。牛凤兰他们家也知道，李云海这是去给大舅家大孙女的婆家帮工去了，反正刘娟是哭死哭活的不肯再让李云海去山西挖煤窑了。
　　李云山还大哥模样的劝阻了一下，“老二，怎么想着去亲戚那儿挣钱啊？他们路边摆个小摊子该挣几个钱？碍于大舅的面子，给多了给少了都不合适。有个一言不合的，弄得一圈子亲戚们脸上都不好看。这下煤窑挣得还行，咱哥两个儿照应着一起去呗！”
　　眼见李云海不撞南墙不回头，李云山摇摇头还是跟着李纪刚他们一起去了。
　　艳嫂子挺遗憾的，李云海不愿意再去了。她还想着两家一起挣钱了，过两年再一起翻新房子呢。
　　刘娟不好意思瞒着艳嫂子，但也不想说的太多了，毕竟还都是想象，都是没影儿的事儿。只是说听说亲戚家卖小吃生意还不错，想探探水深不深，看看能不能也自己家做点儿什么。
　　艳嫂子想了想，倒也理解了：试试别的门道也行，哪条路不都是人走出来的？等家里攒够了盖房子的钱，手里再存几个钱，我家也看看能不能做点儿别的营生。
　　艳嫂子话虽然这样说，但她心里挺不以为然的。她娘家的亲戚好多都在挖煤窑，去的早的都攒了不少了，那可都是她家的榜样。她觉得，她自己在家里种地顾着家，李新他爸在外面挣钱，已经很满足了。这样下去，家里的日子会越来越红火。下煤窑虽然说着是危险，可干什么的不危险？她娘家那么多亲戚不都好好地。李新他爸如今每年都能往家里拿钱了，这好好地，做生不如做熟，同样都是为了挣钱，干嘛要挑个生路子呢？
　　李青期待的发家奔小康之路，此时在艳嫂子的眼里，完全是没什么吸引力、不知道行情和深浅的生路子。
　　刘娟夫妇动了心思准备着尝试另立炉灶，李青可是添足了柴禾，把姐妹两个的未来都摆上了台面，就怕这火苗烧的不够旺，半道儿上刘娟夫妻打了退堂鼓，柴禾不继，熄灭了。这火苗，可是好不容易才燃着的，希望之火。
　　现如今，李青能拿姐妹两个说事儿的，在刘娟夫妻二人心里加重分量的，也只有上学的问题了。
　　虽然目前教材上印刷的是九年义务教育，但到李青这一届头上，曹岗小学还没有六年级，小学上完五年级就升入初中了。姐姐李红自然也没有六年级可以上的，今年秋天就该升初中了。
　　上辈子姐妹两个都是在街上的乡中上的三年初中。不，准确来说，姐姐李红上了两年就退学了，李青倒是在乡中呆了三年，不过先是在乡二中上了初一和初二，才挪到乡一中去读的初三。
　　这其中有一段超级奇怪的浪费现象发生。有一个时期，也就是从李青这一届学生开始，乡中的学生骤然增多起来，乡里扩招新建了一所中学，成为乡二中。原来的乡中，被区别称为乡一中。
　　只是没两年，大量的生员开始辍学，很多小学毕业生也选择不再上初中，都出去打工挣钱去了。于是，二中的生员和一中合到了一处，新建的二中三层楼高的校舍被弃之不用，空了下来，操场慢慢荒芜，盛夏的野草茂盛的漫过人的头顶。
　　这种浪费的现象，不仅仅是李青他们这个乡里出现的问题，是各个乡的普遍现象。各乡新建的二中都被迫搁置，空荡荡的校舍房屋紧闭门窗，毫无用处。
　　等李青高等毕业的时候，许多乡里临街的二中校舍在空置了几年之后渐渐找到了用武之地，有的变成了小学，有的被烟草公司租用，成为了乡里烟草站的办公地点。
　　像李青他们乡里的二中，建校的时候选址比较奇葩，远离街区，建在一片周围都是农田的田地中间，距离大路还有一段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离街上还有半里多地，闲置下来后一直也没有找到什么正当用途，年复一年，房子外表破败的远远望去就像被人遗忘的鬼屋一样。
　　李青猜想，大概二中的选址是参照的一中来的吧？乡一中很独特，距离老街有差不多一里地远了，比乡二中的选址还要偏远。据说早先是个道观改造的。不过他们乡二中的命运和一中相比，实在是不敢恭维，简直是云泥之别。上辈子直到李青大学毕业，乡一中的招牌在附近的几所乡中里面排名还是矮子里面挑矬子，相对靠前的。
　　当然，那时候一中里面也没有什么好学生了，估计教学经验丰富的好老师也跑光了，都挤到县城去了。县里的几所公立初中，甚至是私人办学的初中，无论是哪一所，都是学生爆满，财源滚滚。大人都出去打工挣钱，大量的生员被送到教学条件相对好的县城去上学，不仅吸引着大量的优秀师资力量转移，连锁反映导致的乡里到县城也开通了城乡公交车，每到双休日，客运生意繁华的不得了。
　　当然，那个时候路况条件也改变了很多，村村都修通了水泥路，阴天下雨再也不用踩两脚泥巴了。
　　当然，车费也一涨再涨，十年间从最初的两块钱都涨到七块了。当然，坐的车也经历了从塑料棚的三轮车变成了面包车、小巴车和城乡公交车的蜕变。
　　话说乡一中是如何从道观摇身一变成为一所中学的呢？这里面还有一段让李青听了不知道该毛骨悚然还是该张嘴大叹不可思议的小故事呢。
　　道观名叫榆钱观，得名于观中的一棵老榆钱数，不知道有多少年的历史了，只知道榆树的树冠和枝蔓覆盖了整个道观，茂盛的不得了。据说灾年的时候，靠着这开春的榆钱，可是救了附近不少村子里人的性命。因此，榆钱观的香火很盛。所以乡一中还有一个传下来的别名，也就是“榆钱观”三个字。
　　榆钱观大概是在十年浩劫之初就被破坏了。香香的大伯说榆钱观被改造成学校大概是在七几年的时候，他正好就是乡一中建校的第一届学生。
　　最开始的时候，整个学校全是新盖的草房，伙房就是一个临时搭起来的草棚子。那个时候，学校哪有食堂可以吃，学生们吃的全是从家里带的红薯面窝窝，伙房只负责帮大家把窝窝给馏热了。冬天还好，夏天的时候窝窝放不住，吃两天后窝窝上长一层白毛毛，用手扣掉，继续吃。
　　老师们也没有小灶，受当时整个的生活条件限制，吃的也是黑窝窝。炒菜自然也是不要想了，家家带去的咸菜，都是自制的辣椒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