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陵祭》木锦悠

12、12

　　三月初八。
　　冰雪消融，柳枝抽新芽，满树桃花盛放。这般万物生机勃勃的日子，却是公子沈墨的回魂之日。
　　卫灵站在东陵的护城墙上，夹杂着些许冷意的春风带来了萦绕在东陵上空的悲戚之音。
　　她穿上了沈墨接她回府时为她置办的雪白蚕纱绒裙。
　　抬头看着苍白的天穹，嘴角微勾，回想起初见那天。
　　那天是冬月初，天气大寒，樊林万木皆裹上一层雪白，他一身月牙衫外披白色大氅出现在她面前，她只觉世上的光彩都被他夺了去。
　　他将手伸向正与雪鸟玩得不亦乐乎的她，嘴角浅笑温暖人心，用湿热的嗓音说着：“灵儿，你可愿随我回家？”
　　雪鸟被突如其来的打扰吓得扑哧了几下翅膀，飞走了。
　　她抬头望他，神情有些呆愣，可清醒还在。她说了一句话本子上从来不会如此接口的话，“虽然你看起来不像坏人，可我还是得问问我阿爹让不让我同你走。”
　　她看到他明显愣怔了一下，怕他伤心，顿下一急，下意识脱口道：“问阿爹是走个过场，即便他不愿，我心中却是极愿同你走的。”
　　闻言，他笑了。
　　那一笑，迷了她半生年华。
　　神游之际，身后响起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灵儿，你果真如此狠心么？”女帝一身来不及换下的朝服在风中随风自摆，在看到卫灵一身白衣逆风站在城墙边缘时，脸上润色顿无，似在一瞬间苍老了许多。
　　卫灵缓缓转身，微风吹起她的长发，拂过脸颊上那一条触目惊心的疤痕。看着对面略显憔悴的女帝，忽地有些心疼她。
　　自小出身卑贱，凭借美貌入宫却被后宫女子挤压陷害。从一个小小佳人走到皇后的位置，再由皇后登上帝王之位。虽被天下人唾弃，可她又何错之有？她只不过是为了更好地保护自己，做了其他女子不敢做的事情。即便她在自己满月之时为了不被他人捉住软肋，将自己调换出宫，谎称公主已死，自己还是无法恨她。
　　毕竟，她是自己的母亲啊。她所做的一切从来都是为了自己，自己又如何恨得起她？
　　“自古君王不留后患。卫灵在世一天，就必会有人打着复辟卫家王朝的口号造反。”
　　女帝踉跄向前一步，“我不管其他，我只要你好好活着。只要你活着，即便是死，我也不会让他们得逞。”
　　卫灵听出她气息中的不稳，微微退后一步，摇了摇头，“虽卫灵未亲眼所见，可是父王执政三十年间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是百姓口口相传了十几年的。在百姓心中，东陵本该是卫家的江山。若反，你那十几万精兵如何敌得过东陵上下上几十万的民众？”
　　话毕，卫灵略微偏头，瞥见石阶不远处逐步靠近的护卫，轻点足尖跃上墙沿。
　　“不要……”女帝撕心裂肺的声音顿时让靠近的护卫愣住，忘了前进。
　　站在墙沿上，看着险些跌倒的女帝，卫灵睁了睁发红的眼睛，声音漫上哭腔：“母亲，灵儿求你今后无论如何，都放公子一条生路。”
　　女帝沉默了良久，才颤着声音开口，“我……会放过他。”
　　“灵儿谢过母亲。”深吸了一口气，“母亲自登基以来，一直执政为民，灵儿知道母亲是个明君。”张开双臂交握胸前，作出虔诚的姿势，“只是，原谅灵儿的不孝。”
　　语毕，身体向后倒去。
　　春风从耳边划过，似沈墨那轻柔的声音在耳畔囔囔私语。
　　“小小年纪不学正经事，怎的尽琢磨些小女子心思。”
　　“灵儿及笄之礼时，我以书为礼赠予灵儿罢。”
　　“所谓葵水……灵儿如此聪慧，我为灵儿找几本书让灵儿琢磨琢磨吧。”
　　“沈墨哥哥自然是喜欢灵儿的。”
　　身体跌坠在坚硬的石路上，漫开血色的花朵，妖娆迷人。
　　意识渐渐模糊，卫灵在弥留之际似看到沈墨一身白衣向她伸出手，轻声唤着：“灵儿。”
　　可是她却无法再扑到他怀里甜甜地喊。
　　“沈墨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