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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Q7 日曜日与漆黑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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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后花园的树叶开始枯黄掉落的时候,日本的秋天也如期到来了。东京的繁华并没有因为季节的转换产生丝毫的影响,依然是夜以继日的人声喧嚣、纸醉金迷。
虽然回到了东京的大医院治疗,泽田纲吉的病情却愈加恶化了。
几年前泽田言纲给他的心脏已经撑到了极限,时间短得超乎专家的预料,双胞胎的器官本应是最合适的,大概是这几年的心理压力过大,精神又不是很稳定,衰竭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虽然二次移植的例子并不少见,以当今的医学技术也能够保证很大的成功率,但是云雀向纲吉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还是被拒绝了。
泽田纲吉似乎是非常喜欢这颗心脏——即使他依然无法记起过去的事情,但就是对那个拳头大小的器官有一种莫名的依赖感。
依赖到即使选择死亡也不肯抛弃它。
云雀试过很多种极端的方法让泽田纲吉妥协,但最终无一例外地失败。那个人太过于顽固,
甚至达到了一种特殊的执念,让云雀一度以为他想要追求的就是死亡本身。
泽田纲吉出院回到了和云雀共居多年的大宅,在日本下起第一场雪的那天。
他在覆盖满积雪的街头缓缓前行着,错开匆匆忙忙的人群,与这浮华的世界格格不入。轻飘飘地毫无质感,让一声不吭跟在身后的云雀恭弥以为他只是另外一个世界投射过来的一抹幻影。
这样想着的时候就已经不受控制地几步迈上前去抓紧了泽田纲吉的手,对方也只是任由他这样抓着,仍然以之前的速度慢慢向前走。
云雀讨厌东京城,到处充斥着拥挤的人群和喧嚣的车鸣,缤纷闪烁到刺眼的霓虹灯,还有与之对立的黑街柳巷,写尽了这个世界的肮脏和丑恶。
他爱着的是并盛那个偏远却宁谧的小城,还有在那个小城里遇见的泽田纲吉。如果不是为了泽田纲吉的病,他是绝对不肯搬到东京来住的。
两个人回到住所的时候天色已晚,散步散得很开心的泽田纲吉累得一头倒在沙发上就睡了过去,连晚饭都顾及不到。云雀把他抱进卧室盖好被子,随后自己也钻了进去。
如果两个人能够在一起的时间所剩不多,又有什么资格肆意挥霍呢。
云雀恭弥躺在泽田纲吉的枕边,将瘦弱的他紧紧拥在怀里,黑曜色的瞳孔一寸寸细细扫过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的唇,如同在瞻仰一件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完美艺术品。
凌晨两点,泽田纲吉终于因为空腹而饿醒,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的就是云雀恭弥深深凝视的眼睛。
“你为什么还不睡?”
“在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嗯,的确不好看。”云雀的声音压得极低,他的唇正对着纲吉的耳廓,低沉的声线听得纲吉心脏一阵阵发麻,喷吐在耳边的热气也让他从耳根红到脸。
“但是没办法,我的眼光太差,就是喜欢这种难看的。”
近在耳边的声音好听到纲吉快要睡着了。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嘟囔着又再次闭上眼睛。
“草食动物,为什么不同意再做手术?”
“啊…为什么…不知道啊…大概是…觉得活着已经没有意义了吧…”
“你想死?”
“……云雀恭弥,如果我…死了…那么你会…怎么…”到了后面的对话已经完全意识不清,泽田纲吉再次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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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的春天,樱花盛开的时候,泽田纲吉的主治医师给云雀下了病危通知书,他拿着那张薄薄的纸,并没有通知泽田奈奈,只是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带着纲吉回到了住宅。
开车回来的路上,纲吉被路旁盛开的樱花吸引住,但是他已经没有力气下车去观赏。
到家后云雀直接把纲吉抱到了大宅的备用仓库,那是一间之前从来没有用过的屋子,上个月刚刚吩咐草壁清扫干净。
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水晶棺材,图案和花纹不一,但都是泽田纲吉平日喜好的事物类型。
这是泽田纲吉第一次见到这些东西,也在一瞬间就明白了它们的用处和在摆放这里的用意。
他的死期将至,该为自己的后事做一些打算了。
“草食动物,这里面你喜欢哪一个?”
泽田纲吉一时间哭笑不得。
云雀恭弥完全不必要这样大费周章的,直接带他去殡仪馆选一个就可以,他早就预料到自己会有这么一天,也早就在为这一天准备着。
最终他还是看在云雀用心的份上认认真真地挑选了一个,云雀恭弥盯着那口棺材半晌,最终像是表示认可般地点了点头。
“要不要进去试试?”
“哎?”
“躺进去,感受一下。”
泽田纲吉虽然感到诧异,但到底还是同意了——说实话他觉得这个提议不错,能够提前感受自己死掉之后会是什么样子的,能有这种机会的人并不多。
他打开棺材躺进去没一会儿,云雀恭弥也跟了进来。
说起来这棺材的容量很大,即使两个男人一同躺在里面也并没有什么拥挤感,但是,这么大的话,一个人不是会感到很孤单吗?
他正想着的时候,云雀就从里面把棺材盖慢慢关上了。
“不会让你孤单一人的。”
直到这时泽田纲吉才恍然间意识到了什么,他紧紧盯着云雀那张似笑的俊美脸容,颤抖着身体语不成声:“云、云雀…恭弥…你…你为什么”
“不会让你孤单一人。”
云雀恭弥侧过身体将纲吉搂在怀里,高挺的鼻尖来来回回摩擦着对方柔软白皙的脸。
“这个棺材一旦关上之后就无法再从里面打开,水晶材质全密闭,草食动物,你猜,我们两个能在这里面活多久?”他说到这里,竟然呵呵笑了起来,声音里充斥地全部都是得偿所愿的愉悦。
“大概到不了一刻钟吧。或许更少。”
但是已经足够了。
人的一生不过寥寥几十年,能够在将死之时和你相拥在一起,已经足够了。
泽田纲吉听懂了云雀话里的意思,他知道以云雀的性格一旦下定决心之后很难改变主意,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同样抱紧了云雀恭弥,柔软的褐发埋在对方温暖的胸膛里,因为常年生病瘦弱的肩膀却在不停颤抖着。
“云雀恭弥…我是谁?”
“你是泽田纲吉,过去是,现在是,很久之后的未来,都会是…我的纲吉。”
“那么…你爱我吗?”
“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是在一个春天,那个时候你是刚来的国一新生,在并中的春季开学典礼上,樱花很漂亮,天气也很好…每次回想起来我都觉得那是我人生中最棒的一天…”
向来话少的云雀恭弥突然之间变得絮絮叨叨,开始细数从前的回忆。
那都是泽田纲吉早就忘记了的东西,但当云雀提起的时候,却又觉得莫名的熟悉。
记忆里的樱花渐渐重叠,那些叙述倏然间就变得生动起来,仿佛不过是数小时前才发生的故事。
空间里的氧气越来越少,泽田纲吉能够明显察觉到呼吸变得吃力,但是云雀恭弥依然不急不缓地讲着,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又或者是加速着什么。
“呵,我当然爱你啊,从15岁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开始…”
泽田纲吉微微笑听着,眼角却有晶莹的液体不受控制般地滑落下来。
他的嘴唇因为缺氧发紫僵硬,但是他一点也不害怕。抱着云雀恭弥就如同抱住了全世界,整个身体都充斥着巨大的勇气。
云雀抬起纲吉的下巴吻住他的唇,热情而又浓烈的法式长吻,彼此交换着唾液与爱意,在透明的水晶世界里纠缠不清。
仿佛一场慢性窒息。
最终慢慢地,慢慢地醉在一场经年的梦里。
一睡不醒。
「啊啊,云雀学长,我好像梦到了你长大之后的样子,怎么形容呢,个子更高了,头发却剪短了,但是非常非常的帅气。」
「那我当时在做什么?」
「诶…记不太清了,你好像在给我讲一个故事,然后讲着讲着…就…就吻了我…」
那个时候我好像在哭,但是完全不觉得难过,反而是因为某种巨大的幸福感动到落下眼泪。
然后你突然开口呢喃我的名字,我就笑了,好像我们还在并中上学,而你站在樱花树下,和每天一样等待着我放学。
「呐,云雀学长。」
「能够认识你,实在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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