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暗如光》透罗

5、吴府

　　我很尽力挤出一丝微笑，挣了挣胳膊，他抓的太紧了，我居然没挣开。眼看一个个彪形大汉走近，我放弃了挣扎，等待命运的降临。

　　“少爷……”是阿福的声音。

　　背后紫金冠睁开眼睛，欣喜非常的对我说：“太好了，阿福来了，我的救星到了。”

　　阿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但还是英勇的挡在紫金冠面前，一脸无所畏惧，“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跟我们吴家作对，还不快闪开？”

　　他转头又对紫金冠说：“少爷别怕，有阿福在谁都动不得您。”

　　紫金冠一脸崇拜的目光看着阿福，娇笑道：“阿福，有你在我就放心了。阿四呢，他们人在哪儿？”

　　紫金冠突然又摆出那副雄赳赳的姿势，仰首挺立，看得朱小直打颤，“刚才的气势哪去了，朱小，咱们也算一起从小长到大，本少爷一向看不惯你欺善怕恶。今天，本少爷实在看不下去，非要好好教训你不可。”

　　“吴兄……吴兄……”朱小一脸谄媚的贴近紫金冠，“我只是想跟姑娘交个朋友，也没怎么着不是？”他又忙挥退大汉，“这些人只是想吓唬吓唬你们，就算给我朱小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对您怎么样。”

　　“阿四？”阿福一脸迷茫的凑上前，道：“少爷，我还没来得及通知阿四，我看您那么危险，当机立断就冲上来了少爷。”

　　我看到紫金冠身形一震，原本搭在朱小肩膀上的手臂也僵硬了，但他抓我的手却愈加牢固。

　　“哈哈哈……”朱小笑得前仰后和，“那这么说，就你一个人是吗，阿福？哈哈……”

　　“哼。”阿福并不言语，只是紧紧的护住紫金冠，我看着他单薄短小的身躯，与旁边五六个彪形大汉相比，简直有些凄凉的惨不忍睹。

　　“吴兄，你刚才怎么说来着，来教训我？”朱小步步紧逼，我被紫金冠拖着步步后退，“你们几个一起上，把姑娘给我请回府。”

　　“你们谁敢……”阿福话还没说完就被甩到了朱小身上，几个大汉都傻了眼，不知是该追人还是救主，一时手忙脚乱。

　　我拽起看傻眼的紫金冠就跑，暗想，对不起了阿福，就当是为救你的主子做点牺牲，你应该会理解我的。

　　与其说是我拽着紫金冠跑，不如说是因为我摆脱不了他而不得不带着他，否则再有迟疑就谁都跑不了了。

　　街上正是熙熙攘攘的时候，我对这城中不熟，一时慌不择路。等到确定自己安全时，转过头去看紫金冠，差一点笑喷。

　　他的衣裳全都沾满了灰尘，还有一些面粉、菜叶，最可笑的是，在他的紫金冠上，不偏不倚的挂着一副吊坠，配上他惨白的脸，像极了正宫娘娘。

　　“哈哈哈……”我毫不客气的嘲笑他，他似乎也觉察到了什么，伸手抹了抹脸，又从头上将那副吊坠拿下，对着河水倒影，摆正了紫金冠，才气呼呼的抱怨：“本少爷遇上你真是倒霉，不仅形象全无，还被你耻笑。你忘了谁救了你吗？”

　　“我承认你是好心为我出头，但这并不代表是你救了我啊。”这种事不能混淆，我努力地向他解释，“你应该感谢我才对，这次明明是我救了你。”

　　“你……”他似乎为想不到一个合适的称呼而大费脑筋，“你可不要忘恩负义，全良州城的人都知道，是本少爷，救了你。”他脖子直的像只公鸡。

　　我不想与他争辩，扶了扶额头：“好好，是你救了我。你的大恩大德，小女子没齿难忘，就此别过，后会无期。”

　　“哎，谁允许你走了？”他快步拦在我面前，悠然道：“救命之恩你以为是那么容易就还得清的？”

　　“你想怎么样？”我停下脚步，狠狠地瞪他。

　　他被我瞪得有些发怵，但还是清清嗓子，鼓足勇气道：“你得帮我办一件事，要是我满意了，你就可以走了。”

　　他此刻得意洋洋的脸，比朱小还令人发指。

　　“什么事？”我再一次忍住心底的冲动，尽量语气平和的问他。

　　“这个……我暂时不能告诉你。”他背过身负手而立，我想他一定没发现一个拳头已经朝他的脑袋打去，“在这之前你要跟着我，寸步不离，我呢，会负责你的一日三餐和衣食住行……”拳头堪堪在他头皮上方停住。

　　一日三餐，衣食住行？这听起来倒不错。看着他那颗还不断晃动的后脑勺，我的思维不断放大，“寸步不离”，那岂不是能近距离观看招亲大会，顺便见见那个上官小姐，究竟是有多美，能让这么多人为她神魂颠倒。

　　一只大手不断在眼前晃动，“喂，你醒醒啊。”

　　“嗯？”我回过神来，被他无限放大的脸吓得一掌打过去，瞬间就传来他的惊嚎。

　　就这样，我开始寸步不离的在紫金冠旁边。

　　到了吴府，我才真正了解紫金冠的家世。原来，他是当今户部侍郎吴尚的独子，吴元。其父在京中述职，吴元却无意于仕途，好在老家与京城近在咫尺，便栖身于这良州城中，远离京城是非。

　　坐在厅堂上，他吩咐人沏茶。

　　我问他：“你就不担心我是骗子？”

　　他白我一眼，冷哼一声：“就凭你这智商？”

　　我嗤之以鼻：“说的好像你智商很高似的。”

　　茶被两个侍女端了进来。

　　他举起茶杯，轻轻吹口气，反问道：“你就不担心我是骗子？”

　　我不以为然：“你能骗我什么？”

　　他眨眨眼，道：“比如，你的马……”

　　“我的马？你把它怎么了？”我大叫一声。

　　“我已经将它从云香楼接入府中，毕竟由自家人照顾更放心些。”他神色不动，悠然的说。

　　“你有那么好心？”我怀疑地问。

　　他看了我一眼，道：“你觉得呢？”

　　我摇摇头：“没有。”只能认命地哀叹一声：

　　“我何时才能见到它？”

　　“等你完成了我让你办的事，你自然会再见到它。”

　　问题来了，“你到底让我办什么事？”

　　他皱了皱眉，噙了一口茶，道：“首先，你要以侍女的身份待在我身边。”

　　我不满道：“侍女？我可没有卖身为奴。”

　　他瞪着眼睛道：“你在本少爷身边跟着，不做侍女，难道要扮成我娘？”

　　我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你一个大男人出门，还要带那么多侍女出门不成？”

　　“本少爷如此娇贵，当然得要人好好服侍。”他又叹息一声，有些惋惜的说：“本少爷每次出门，总免不了招蜂引蝶一番，你可得做好心理准备……哈哈。”

　　我看着他那张沉浸在自恋中不可自拔的脸，暗暗想，遇上一个疯子。

　　可没过多久，他就笑不出来了。

　　每次出门，的确引来不少人关注。但是，那些人不是为他而来，而是在偷偷看我，一堆男人在他身后追着，惹得他很是烦闷。然后，吴元开始苦口婆心的劝我。

　　“人家行走江湖都是要女扮男装的，你知不知道。你一个姑娘家出门真是要多不方便，就多不方便，你也别做侍女了，就跟我称兄道弟……”

　　他的话倒是让我醍醐灌顶，或许真应该男装出行，我又想起“云香楼”的事件，如果当时我是男装出行，就绝对不会惹来朱小，也不会遇到吴元，更不会成为他的侍女。
　　我越想越悲愤，果断要求以后都男装出行，如此一来，我成了吴元狐朋狗友中的一个，还给自己起名，江延。

　　“好，玉树临风，潇洒倜傥。”吴元看到我男装，大为赞叹，细细的端详起我来。

　　我被他看得不自在，正要躲避，却被他制止住：“别动。”

　　他突然伸手，在我的头顶摸索着什么，转而向旁边人嘀咕了几句，那人点点头，便一溜烟的走了。

　　我正纳闷间，他稍一用力将我的玉冠摘了下来，放到一边。刚才那人已然回来，手上不知捧着什么东西，吴元伸手将它拿起，我定睛一看，原来是个紫金冠，与吴元头上戴的一模一样。

　　“来……”

　　吴元话还没说完，我已笑得弯下了腰。

　　他怔了怔，道：“你笑什么？”

　　我指了指他的头顶，“你是紫金冠。我若带上，岂不是也成了紫金冠？”

　　“紫金冠怎么了，有多少人想戴还戴不上呢。”他飞快的戴好，满意的看着我，道：“不错。有几分本少爷的样子。”

　　我已然习惯了，他说三句话，至少有两句是夸自己的。

　　“走，随本少爷出门。”

　　“去哪？”

　　“芙蓉阁。多日未见，小兰小梅她们该想我了。”吴元一脸春风得意的迈出门，我摸摸头上的紫金冠，愁云密布的跟了出去。

　　哪知晚上回到吴府，又成了另一种样子。

　　吴元阴郁的说：“小白龙？”他冷笑一声，“你倒是真敢称呼。”

　　我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他突然变得愁眉苦脸，有些可怜兮兮的说：“你还是做回我的侍女吧。”

　　我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不，我发现还是男装好，能跟你一起，花天酒地。”

　　他恨恨道：“真不知，那些女人眼睛是怎么长的。哼，真是冷血、没人性！”

　　我又倒了一杯酒，很不满的反驳道：“我不同意。你难道没看到，小兰小梅她们对我有多好？”

　　他不怀好意的笑笑，说：“要是她们知道，她们眼中的绝世美男子，是个女的，你说会怎么样？”

　　“不，你不能告诉她们。我会变成街上的老鼠，人人喊打……”

　　他乐了，也斟上一杯酒，道：“你还算有自知之明。”

　　我却一把抢过他的酒杯，仰起脖子“咕咚”一声。

　　他盯着我看了半响，嘴角微扬：“你醉了。”

　　“我没醉。嗯，好像是的。”我努力的思索着，“我记得小兰小梅一个劲地灌我酒喝，我比你喝的多多了。”

　　他再也忍不住，很是气愤地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睡眼朦胧间，我看着他的身影，由一个变成了两个、三个。我终于支撑不住，趴倒在桌子上，那个人影依然立在门口，一动不动。

　　“把她带去休息。”这是我那晚，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自那天以后，我“小白龙”的称号不胫而走。

　　每次我出门，总会引来无数女子围观，啧啧有声，“这就是那个小白龙。”

　　“果然是朗然照人，长身玉立……”

　　每到这时，吴元总是怨恨地看我一眼，悻悻然的走开。

　　能得到如此多少女倾慕，这点还是令我颇为自得。但吴元的表现却让我时常担忧。
　　不仅是他时不时的威胁，还有他对招亲大会的态度。

　　不知不觉，招亲大会已然来临，吴元却没了过去的斗志。我问他缘由时，他也含糊其辞。

　　但招亲大会已迫在眉睫，他若再不努力争取，怕是要败北而归了。

　　于是，我承担起他人生导师的职责来。

　　某一个中午，刚吃完饭，他看起来心情不错，我开始激励他：“虽说要想取得抢绣球的资格，一来要能当场作出三首诗；二来要徒手打败四个家丁，这两个条件是有些难度，但若努努力，你也并非完全没有希望。”

　　吴元若有所思，半响后扑哧一声笑道：“江延，小白龙，亏你想得出来。你说，你原本叫什么？”

　　他又一次岔开了我的话题，我长叹一口气，真是无药可救了。

　　某一次在河中乘船。岸边风景大好，悠远的笛声从远处传来，我推推已经睡着了的吴元，指指岸边，示意他可以就此发挥，哪怕迸发出一丝灵感来也好。

　　他揉揉眼睛，怔怔的望向岸边，一动不动。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一个骑白马的少年，正沿着岸边缓缓走动，每经过一棵树，便摘下一片树叶，拿到手中，翻来覆去的看，然后突然抬起头，深情的面向河面，嘴里似念念有声。

　　难道他也是为了招亲大会？我不禁暗暗赞叹于他的辛劳，正要以此鼓励吴元，却猛然发现，他正冲着我傻傻的笑，笑得我顿时毛骨悚然。

　　明天就是文治武功的考察时间，难不成他真的知难而退，准备被刷下来了？看他笑的有股子阴谋的气息扑面而来，我越想越不对劲……

　　“我一想到你明天就是这个样子，就忍不住的想笑，哈哈哈……”

　　如同晴天霹雳一般，“吴元，你不会是想让我替你去吧。”我不可置信的问道。

　　“哈哈哈……”吴元的笑容更恐怖，“你终于开窍了……哈哈哈……”

　　心里顿时凉了半截，“难道这就是你要我帮你的事？”

　　“没错。”吴元满意的看着我，“你要是帮本少爷入了初试，本少爷定重重有赏。”

　　“你就那么确定我能当场作出三首诗，外加打倒四个家丁？”我哭笑不得，他倒是真的高看我了。

　　“总比我的那帮狐朋狗友强吧。”他有些幽怨的说，“原来跟我交好的，有才子也有高人，可一听说招亲大会，都摩拳擦掌自己抢破头皮争着去，无奈，现在只有你一个，胜算稍微大点。”他又凶狠的说，“你一定要进初试，这可是报救命之恩，拼尽全力也不能输。”

　　“不能推脱。”他又加上一句，堵住了我将要说出口的话，“否则，我就告诉小兰小梅她们，你是女的。”

　　我瞪大了眼睛，又来威胁我。

　　“当然还有你的马。”他又提醒一句。

　　“但是，我冒名顶替你，要是被上官大人识破怎么办？到时候，怕是会被赶出来。”我心有戚戚的说。

　　“这个你不用管，上官大人早就满意于我这个女婿，他自然不会揭穿你。至于其他人，你只要不是太过招摇，没有人会注意你的。”吴元安然自得的说，还不时拍拍我的肩，以示安慰。

　　“既然上官大人对你有意，为何不在家丁上动动手脚？就把初试当个形式不就好了。”我纳闷道，要让家丁故意输给吴元也不是难事，写写诗文更是可以逢场作戏。

　　“那么多人看着，作假很容易被看出来。”他嫌弃的向我翻个白眼，以示轻蔑，“那么多达官显贵为了这个初试挤破脑袋，要是知道上官大人故意偏向于我，岂不是得闹翻天？所以让你去顶替，就算被发现，也只是我自己的错，又怪不到上官大人头上。这点你都想不明白？”他站起身，飞快的跳下船，头也不回的走了，似乎不屑于再与我讲话。

　　“哦。”我点点头，“原来如此……”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不禁感叹道：没想到彼此之间，关系如此复杂。

　　不是，我突然想起，向远处大叫道：

　　“我还没答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