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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右王 第十四章 ...

  •   第十四章
      “将军,现在怎么办?”许前程小心翼翼地问着那个看似面无表情的将军。
      前几天夜里,就在他们站在洛城城门上忙着讨论作战战略时,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撑着最后一口气跑了过来,说营帐被人偷袭了,然后倒地身亡。
      那是他最好的兄弟黄子华的老婆。
      他急急忙忙告诉将军,抽了一队兵跟着将军一同回了营帐,他也在那里面。
      现在回想起他看到的场景,还觉得胸口炸裂了一般的疼。
      营帐里面横七竖八地倒着女人的尸体,没有一具是完整的,全部被残忍地分尸了,女人们显然是战斗到底,死亡时还瞪圆了眼睛,手紧紧握着长枪长剑,抽都抽不出来。
      那些粮草兵们本来就是老弱病残,空着手就被杀死了,脸上写满了恐惧。
      他看见将军不曾动摇的身子在微微颤抖。
      一个小兵跑出来,低声道:“将军,没有看到夫人的尸体。”
      将军的神色逐渐坚毅,他们回了前线。
      许前程感觉,自己这几天过的浑浑噩噩,他很希望突然有个人告诉他,那场惨案只是他的错觉,是他的梦境。
      可惜没有,战争也还在继续。
      萧朔看着地图,皱着眉头,手在地图上笔画:“你看,我们虽然守住了城门,但胡人是从这条山路进行夜袭,我们犯了经验主义错误,认为胡人只会蛮抢,只会硬碰硬,但是他们显然是找了当地人问清了路况,然后趁我们不备进行偷袭。”
      几个将领都很赞同。
      萧朔接着说:“我们派出去的探子回来说,这次领兵的果然不是简单人物,是新上任的右王,关键是他不仅武功高强,手握大权,而且熟读兵书,对于诡道很了解,好杀戮,在内乱的时候凭一己之力震住了几个部落,控制了现在年幼的可汗……”
      萧朔的表情很严肃。
      所以,是他太轻敌了,他没想到一向光明正大的胡人会突然用起阴谋诡计,他也太放心孔武有力的妇人们,最终忘记了那只是一群女人,也需要他们的保护。
      一个将领喃喃:“这样厉害的人物,之前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呢?”
      萧朔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是啊,真正厉害的人都擅长隐藏自己,他们会用懦弱和无知让你放松警惕,慢慢发展自己的势力,然后把握住时机给你致命一击。
      他不知怎么想起了谷旼息,神情一僵。
      许前程觉得自己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接着问:“将军,那夫人……?”
      萧朔神色不改,接着说:“突厥右王不会那么简单地掳走夫人,夫人肯定还活着,这样他才有和我们谈判的资本,他会用夫人来换取他想要的。”
      许前程有些迟疑:“将军,要是那个狗屁右王拿夫人逼着我们放弃洛城怎么办?”
      萧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说:“这个右王只怕是想要认真一战了,他似乎是调了草原上最强的野狼军过来攻打洛城,洛城地势险峻,易守难攻,但后面则是平川,若是洛城被攻下,大片疆土难保,所以我们誓死也要守住洛城。”
      他的指尖点了点地图上小小的一个点。
      “右王要想跟我谈判,一定会带着夫人来城门前,我会亲自守在这里和他谈判。”他的目光尖锐地看向其他人:“老黄,老许,你们帅精锐从这里去偷袭他们的大本营,我已经打探清楚了,他们驻扎在这里,只要烧了他们的粮草杀了他们的马,没了补给,就是野狼也只能回家。”他的手在地图上画了个弧。
      许前程和黄子华齐称“是”。
      萧朔看着他们,脸色变换良久,然后有些苦涩地说:“为死去的妻子们报仇吧。”
      一句话,营帐里的大男人们都红了眼。

      已经入冬,腊月天,阿布查查很体贴地帮谷旼息披上一件红色的厚披风,然后搂着她的肩走到外面。
      谷旼息穿着一件颜色鲜艳的短袄,下面是简洁的短裙,搭着一双黑色小靴。阿布查查掳走她这些天,让她穿上胡人女子的衣服,吃胡人的食物,似乎是想羞辱她,但她没有搭理。
      西北的天空很阴沉,比京城冷多了,风呼呼的刮,地上的残草也徒增了凄凉。
      谷旼息的鼻尖被冻的通红,皮肤也有些干燥。
      阿布查查捏了捏她的鼻子,觉得有些好笑,然后带着她坐到庭院中。
      庭院里是从齐国移栽过来的花草树木,只是因为气候寒冷和干燥,即使请专人饲养,仍然开的并不艳丽。几个佣人已经架好了烤架,搬来了大块牛羊肉和几壶美酒。见他们来,连忙将手放在胸前请安。
      一个佣人在地上铺了厚厚的兽皮,恭敬地请阿布查查坐下,阿布查查点点头,搂着谷旼息坐下。
      他用胡语吆喝了几声,然后佣人们兴奋地围成圈坐下,把流油的肉架上烤架,撒上细碎的作料。肉“滋滋”作响,肉香味很快就飘散出来了。
      阿布查查很得意地注意到谷旼息心神有些恍惚。他拍了拍手掌,一群穿着长裙编着小辫的女子就转着圈踏着舞步出来,有的弹奏着像琵琶的弦乐,有的拍打着腰间的小鼓,舞裙随着摆动画着一个又一个圆满的圈。
      阿布查查在谷旼息耳边说:“怎么样,是不是很棒?”
      谷旼息颔首。
      阿布查查正要说话,谷旼息说道:“每个民族有每个民族的特点,自然有其自己的优势,并不能妄自批判别家的文化。”然后,就接过一块比她脸还大的肉,用放在盘子里的小刀割成小块吃。
      阿布查查冷笑:“我让你看到泱泱的突厥文化,还让你吃好喝好穿好用好,你不应该回报我吗?”
      谷旼息顺手将一块肉塞进他嘴里:“我没有偷偷藏把刀捅死你就是对你的回报。”
      阿布查查咀嚼着口中的肉,脸上有些凶残:“你不怕我杀了你?”
      谷旼息挑眉冷笑:“你要知道,有种死叫做同归于尽,萧朔死了对大齐是种损失,你死了对胡人又何尝不是?”
      阿布查查哼了一声,似乎很气愤,然后他示意了下拍鼓的下人,顺着节拍唱起了北方的歌谣。
      他的歌声粗犷豪迈,谷旼息有一瞬以为他是骑在骏马上奔驰在草原中,歌声才会那么空旷自由。
      谷旼息垂下眼,默默地吃着盘子里的肉。

      “阿布哥哥,你是不是喜欢那个丑陋的女人?”阿史那特颜,突厥最尊贵的公主质问着阿布查查。她的唇上抹着红色的胭脂,微微撅起仿佛花瓣一样娇嫩。
      阿布查查无奈地看着这个宠爱的堂妹。她自幼被保护的很好,不谙世事,甚至不知道之前突厥王廷中的那场动乱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她依然是突厥的公主,只是宠溺她的父亲已经去世,小她快十岁的弟弟变成了新的可汗。
      如果她知道,杀掉她父亲的那个人就是面前她信任的哥哥,她还会这样天真地依赖着他吗?
      阿布查查有些出神地想。阿史那特颜注意到他注意力的不集中,有些生气地问:“你还在想那个齐女?”
      阿布查查哈哈大笑:“不,特颜,那不是一个简单的齐女,那是我们用来诱惑一匹大齐的野狼的肥羊!”
      他为阿史那特颜解释了谷旼息的身份和他的计划,阿史那特颜的脸笑开了花:“我喜欢那个大齐的将军,不知道他是不是像你一样强壮有力。”
      她就像所有被宠坏的女孩一样,认为所有的男人都会拜倒在自己脚下。她有些愉悦地想,等阿布哥哥把他抓来了,就让哥哥把他送给自己玩玩。
      草原上的女子并不需要忠贞,她们可以自由地选择自己的伴侣,当然也可以离去。
      谷旼息在房间里听着外面一个细腻的女声和阿布查查用胡语对话,她虽然听不懂,但隐隐约约似乎听见了萧朔的名字。
      她知道自己逃走无望,只有等待两军对垒的时候,或者是谈判桌上伺机离开。
      过了良久,阿布查查推门进来。他傲然地宣布:“再过几天就是草原上的叼羊大赛,我会让你看到,我们突厥男子和中原人的不同。”
      谷旼息心中一动,冷冷讽刺道:“怎么,尊贵的右王大人还不打算用我来换取你的利益,在战争前更向往一个虚无的比赛?”
      阿布查查并不介意她的话,相反他知道她内心的焦虑,笑着说:“要知道,最锋利的剑总是会被雪藏。”
      他会把谷旼息用在最需要用的地方。

      就算是再不清楚情况的人也有感觉:这几日突厥的攻击弱了。
      萧朔在营帐里阴沉着脸,他跟许前程他们用飞鸽通过信,他们还没有到达敌军后方,显然不是他们的作用。
      他心里闪过很多念头,在谷旼息还下落不明的时候,突厥的反应让他措手不及。
      他咬咬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吩咐道:“派几个探子去探听一下情况,再留几个活口,看看胡人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胡人的确是发生了一件大事,一年一度的叼羊大赛在草原中进行了,去年因为内乱而不得不暂停的遗憾在今年终于可以得到弥补,甚至连英俊的右王殿下也会参加。
      年幼的可汗用稚嫩的声音宣布叼羊大赛的开始,然后他亲自取弓射下挂在百米之外的羊头,赢得了所有人的喝彩。
      他们崇尚力量,小可汗虽然还小,但是他并不示弱的作为让突厥人骄傲。
      谷旼息坐在阿布查查旁边,听着震耳欲聋的吼叫声,面无表情。
      她已经知道之前和阿布查查交谈的人是谁了,那个女子在知道她是萧朔唯一的夫人后挑衅地看了她一眼,同时表示了自己的不屑。
      阿史那特颜确实有骄傲的资本,她有一双迷人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仔细看会发现她的眼睛像天空一样湛蓝,她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嘴唇略厚,带着妩媚的笑。
      她用很艰难的汉语和谷旼息交流着,在看见两个女子还算友好的谈话之后,阿布查查解开披在外面的披风,自信地走进草场。
      全场的女子对他表示了极其热烈的欢迎,一瞬间,尖叫声和呐喊声此起彼伏,鲜花被高高抛起,阿布查查挥了挥手,又是一阵浪潮。
      谷旼息有些难以置信,如果在大齐出现这样的场景,那么这些女子早就被关在屋子里写《女诫》了。
      或许是她呆愣的表情愉悦了阿史那特颜,她有些骄傲的说:“我们突厥的女子,从来都不会掩饰自己的爱,我们会勇敢地进行追求,并表达出来。”
      谷旼息有些愣怔,阿史那特颜接着说:“我们可以自由选择自己的男人。”她靠近谷旼息:“我喜欢你的男人,他会属于我的。”神色高傲到不屑。
      谷旼息有些无奈,散漫地点点头:以萧朔的性子,估计为了大齐娶几个妻子都愿意,但让他为之动容,沉醉于爱情与女色中,估计连世间最能魅惑人的狐狸精都没办法做到。
      阿史那特颜看她一脸无所谓,气不打一出来,正要接着宣示,就听见旁边有人尖叫“右王大人出来了!”
      阿布查查果然相貌出众,他穿着紧身的突厥服饰,上面用金线绣出一匹匹野狼,看起来高贵华丽中带着豪放不羁。他高高地坐在一匹白马上,白马矫健地迈着步伐,和他的主人一样,俊美而骄傲。他和别人同时站在起跑线上,但身上的荣光让在场所有人眼中只有他。
      全场很整齐地喊着什么,谷旼息猜测他们喊的是右王。
      阿史那特颜的眼睛亮晶晶的,很是期待地看着她的哥哥。
      哨令一响,阿布查查就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他第一个夺得那匹可怜的老山羊,没有停顿地接着向前冲。旁边的人并不因为他是尊贵的右王而让他几分,而是趁他一手拿羊而更狠命地撞向他,几个人打定主意要联手对付这位年轻的右王,纷纷围住他,几个人在马上撕扯起来。
      纵使阿布查查在马上仍然不失灵活,他还是有些支撑不住几人的围攻,但他并没有轻易放弃,而是冷冷一笑,将山羊高高抛起,全场一阵尖叫,围攻他的人似乎也有些呆滞,趁着这一瞬间的呆滞,阿布查查将他们横扫下马,接过正好坠落的山羊,御马向前奔去。
      阿史那特颜没有发现什么异样,谷旼息却心里明白,刚刚阿布查查用了内力。从他带来的波动来看,他显然功夫不差。
      失去主人的马匹也有一瞬间的慌乱,阿布查查冲出包围圈的时候操纵他的白马踹在一匹马的肚子上,一声悲怆的嘶鸣响遍全场。
      谷旼息有些不忍,却看见全场的人都站起来为阿布查查欢呼。
      他们都没有觉得有任何不对。
      也许这就是大齐人和突厥人最大的不同:大齐人更尊重生命,即使被利益蒙蔽了眼睛会伤害,也只是少数。可突厥人将这一切正大光明化,他们的骨子里有着大齐人所没有的血腥和残忍。
      她忽然不敢想象留在营帐里的女人们的下场,她只看见一个,那个女人还没反抗就被一刀刺死。

      阿布查查享受着女人们的欢呼和仰慕的眼神,当年幼的可汗宣布他是这次叼羊大赛的胜利者时,许多年轻的姑娘红着脸为他戴上自己编织的花环,他守住的羊头被高高的系在一个架子上。
      他春风得意地回来,发现谷旼息仍然神色不改。
      他心里暗啐一声,有些嚣张地问:“怎么样,是不是和你们的软蛋不一样?”
      谷旼息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阿布查查以为她已经被突厥男人的阳刚之气折服了,更得意地说;“不仅这样,我们的女人也不是只会躲在男人背后哭的小羊羔,她们也充满了力量。”
      谷旼息似笑非笑,挑眉看他,嘴里轻轻吐了一个不屑的“哦?”
      阿布查查眉飞色扬地准备说话,谷旼息指了指后面挂着的一柄弓:“把它借我用一下。”
      这是阿布查查的弓,从外观看并不是华而不实的弓,虽然它很精美。
      阿布查查有些愣:“你拉不开。”
      谷旼息笑着看他:“让我试试,恩?”
      阿布查查没有反对,把弓箭都给了她。
      虽然叼羊大赛已经结束,但在场的胡人还很多,谷旼息不知道这里知道自己身份的人有多少,她几乎消磨殆尽的民族尊严值不值得她在这么多人面前暴露自己,不过,当那把弓递到她手上,阿布查查狐疑地看着她时,她勾起了一抹自信的笑。
      这柄弓确实不能轻易拉开,但她可以。
      她取出一支箭,瞄准不远处高高挂起的羊头。
      箭如闪电飞了出去。
      谷旼息笑意渐浓,她又抽了一支箭,飞快地定位,瞄准,射击。
      这根箭穿透了前一支箭的箭尾,直接劈开了它,然后毫不动摇地以更快的速度刺进羊头,正中它的眼睛。
      发生在一瞬间,很多人甚至没有注意到,但那支箭咆哮着插入羊头时,还留在现场的人呆愣了几秒,随即发出了热烈的欢呼。
      谷旼息笑着看向旁边的阿布查查,阿布查查眼中写着难以置信。
      不过阿布查查的呆滞并没有持续下去,因为留下的人注意到这支箭是右王身边的女子射出的,距离虽然不远,大约五十步左右,但这个女人身形娇小,那柄弓又那样那么大,还有少数人看见了她两箭连射的风姿,一个个都冲过来想表达他们的爱慕。
      阿布查查不得不让侍卫们将他们隔开,然后搂着谷旼息离开。
      谷旼息这才反应过来,她穿着胡人的衣服,胡人们只怕是把她当成胡女了。
      她有些忍俊不禁。
      阿布查查一边走一边问:“你这样瘦弱,究竟是怎么拉开我的弓的?”
      谷旼息并没有说话。她这么瘦弱,当然拉不开他的弓,她有些讽刺的想。
      她只是在拉弓的时候注入了一股内力,然后操纵内力让箭戳穿羊头,她的箭术没有那么厉害,但她对内力的精准控制让这一切看得真实。
      她当然不会说,这是她身世的秘密,她会好好珍藏。
      她暗自思忖着,没有注意到阿布查查看向她时异常深邃的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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