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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番外·期年(下) ...


  •   (下)

      血。
      他不知道人竟可以流出如此之多的血的。
      听说某个教派宣称人类的灵魂寄寓在血液中,血是一切力量的来源,也是终结一切的使者,人类的毁灭将是一场粘稠的腥咸的洪水。现在它们来了,像活物般侵蚀着他身周的地面,要将他吞噬。
      他站起来紧贴墙壁,手指抠在粗糙的凹凸上似乎已经抽筋了,脚尖点地试图缩小自己与地表接触的面积。那黑红色的侵蚀并没有停止。
      没用的。
      他知道。然而人总是会用尽自身一切的力量去挣扎,哪怕结果从来都是无妄。
      除非,除非能够飞翔。
      人类怎么可能离开地表呢。一个声音冷冷笑着。
      不过,我们倒是可以坠落。

      百里屠苏走进录像店的时候被入眼屏幕上的画面震了一下。一个什么东西砸来,使得粘稠的红色半固体布满了屏幕,然后镜头一切,一群人跋涉在大片的血色里,那像河流一样的红蔓延得不知尽头。
      “啊啦,西班牙番茄节。”带着墨镜装酷的大叔老板调了调天线角度,又狠狠摇了摇机身:“有点色差而已,番茄,就是西红柿,你知道吧?”
      百里屠苏一抿嘴。
      一瞬间他还以为回到了梦里的地狱。明明并无太多相似之处。
      “好啦好啦我知道小哥你不是胆小,”老板忽略掉了他并不好看的脸色,自来熟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来给你介绍点好康A!”

      陵越一直觉得自己师弟是非常乖顺的,直到发现他其实是之前没有钱败家,所以现在一切已经迟了。百里屠苏抱着电视机摞着录像机站在门口,身后的板车上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电子设备,看着来开门的陵越眼神有些茫然:
      “抱歉师兄,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
      ……红玉刚执掌财政大权那会儿和你还真像……
      陵越憋住了内心的吐槽,表情淡淡地将他迎进来:“没事,如果里面是什么委托,也许就可以挣回来了。”

      总之他们最后组装成了一整套有点豪华的家庭影院设备。
      “……不错。”纵使见识过师尊的顶级音响,陵越看着试运行起来的设备还是赞叹了一句。“看来那个老板没有完全骗人。”百里屠苏还未从刚才惊觉自己花了那么多钱中缓过神来,不过他收起了去揍那个老板的计划。VCD机里播放着KTV用的风景加歌词提示,虽然声音与师尊的黑胶唱片差了不止一个层次。
      “音响没问题,画面没问题,接线正确,好,那么接下来做正事。”陵越将录像带送入,咔哒一声轻响,机器开始吱吱地运行起来。
      “吾儿云溪……”
      一声叹息突然响起,没有电流与噪声的干扰,真实得就像一个魂灵在低语。

      一道刺眼的光突然落入眼中,陵越抬起右手挡了挡,左手顺势推开房门。更多的金色涌进来,夹带着太阳的温度,人仿佛被某种柔和却又不可抗拒的东西所吞没。
      前方是陵家的大堂,一切家族大事都在那里讨论和决断。脚不受控制地向那走去,心中的不安愈盛,他知道,今天似乎有什么会变得不同了。
      推开大门的手非常瘦小。这是自己的手么?陵越恍惚地想着,抬眼便看见大堂深处光与影的分界线上,家主牵着一个孩子转过身来。
      “越儿,你来了。”他说,声音枯槁而威严。
      那个看不清面孔的孩子对他笑着:“你好。”

      一双冰凉的手抚上额头,百里屠苏睁开眼,韩休宁正低头看着他,眼神是少有的忧虑温和。
      是梦吧。他再度闭上了眼睛。
      母亲从来只会留给他一个坚强却遥远的背影,无论怎样都不会回头。这样看着他的母亲只会出现在梦里。
      冰凉的手将他的碎发别在耳后,轻柔而细致地。百里屠苏微微皱眉,这触感太过真实了,纵使明知是梦也让人留恋,纵使不再醒来也无妨。
      “娘……”他喃喃低语,额头上的手顿了顿,韩休宁的声线冷澈,语气却是从未有过的柔和:“头还疼么?之前让你好好修炼不听,但既然仪式已经完成,这回便罢了。”
      仪式?
      百里屠苏模模糊糊记起自己进了冰炎洞,和那堆石头们大战,将草扎放在女娲神像右肩上后似乎耗尽灵力失去了意识。那么现在算是完成了?他下意识地松了口气,睁开眼睛坐起来,面前母亲的身形有些高,他竟得仰起头:“娘,我以后一定好好修行。”
      开口是少年清朗的声线,百里屠苏微微一怔,少年的语气乖顺中藏着倔强,更多的是按捺不住的兴奋。因为任务完成,因为母亲少有的宽恕。同样的话语心中的愧悔歉疚无法传递半分,他们仿佛是附在同一具肉身上的两个人。
      韩云溪看着自己小小的手心,握了握拳头。
      意识再度变得恍惚起来。
      有什么尚未发生。
      有什么尚未发生的,似乎正在被遗忘。

      “这是你堂弟陵端,你们要相互扶持,为了陵家的未来。”家主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空落得像是某种神谕。陵越安静地垂下双眼:“是,为了陵家的未来。”
      从小被教导的,被期待的,自己存在的全部价值,就在这里了。
      自己的选择?
      从未想过。
      后背新近移植的刻印在烧灼*。
      也不必想。
      那个模糊的,黑衣长辫的背影是谁呢?
      不曾、今后也不会再遇见的人。

      他接过母亲双手托举的法杖站起身来,厚重的祭袍上饰物的鸣响有些凌乱,他高举右手引燃了神像掌中的苍蓝火焰,祭坛下方族人的呼声震天。
      他是新一任大巫祝。
      将用他一生去引领族人的未来。
      然而他下意识地在人群里找寻着什么。
      明明什么都不会再有。

      玉泱推开门,他刚悄悄目送方兰生上车回来。室内光线昏暗,偏色的电视机屏幕偶尔泛起雪花,里面是幽都歌舞团一干人的欢声笑语,风晴雪正对着镜头说:“苏苏,你和你师兄还好吗?大黑狗还好吗?我请教过彭婆婆了,她说你的事情也许可以……”
      她接下来的话语被杂音淹没了,画面被一条条连成片的横线侵蚀,最后变为满屏的雪花。
      而室内,空无一人。
      玉泱关上门走入厅内,黑而大的眼眸映出面前的异状,表情空茫。
      他僵硬地抬起右手向空中打了个响指,忽然一笑:
      “好梦。”
      口中传出的竟是欧阳少恭的声音。

      火光。
      不知已经建造了几百年的宅院在燃烧着,红色与金色肆虐,渗透了大半的夜空。
      “给我。”
      那个火光中的身影说,姿态冷硬而高傲:
      “那本应是我的东西。”
      从背部蔓延到双臂的刻印像是有生命般搏动着,似乎随时准备撕裂身体离去。陵越闭上眼睛:
      “是的,这是你的东西,但是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对方大笑,嘴角咧开到不可思议的角度:
      “因为你放不下。”

      血海。
      他指尖触及的所有人都像蜡一般溶解了,粘稠的红色不断从他们体内涌出,惊愕痛苦的表情却凝固着,直到脖颈被侵蚀得承受不住头颅的重量,那表情随着坠落的头颅一起滚落,在液体中浮沉。
      脚下的深红越聚越多,无数头颅翻滚着,像是脸孔的海洋。
      “住手!”
      他双手抱头。
      远处一个身影跋涉而来,母亲对他伸出手,神情慈爱而满含期待:
      “你背负着所有族人的未来。”
      下一瞬间她也被血色洪流所吞没,偌大的地域只剩他一人。
      “为什么?”
      血海中所有的面孔都大笑起来:
      “因为你放不下。”

      玉泱带着少恭的表情站在厅内,一红一蓝两个球体虚幻地漂浮在空中,内里不匀的色泽无规律而剧烈地翻涌。他右手轻掩嘴唇,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愉悦:
      “人类真是有趣,明明是心愿,却还想着拒绝。”
      蓝色球体圆润的边沿发生了扭曲,他抬手轻轻抚摸,让它恢复原态。内里的翻涌更为剧烈了,但在少恭的压制下却无法破除被限制的外形。少恭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过想要醒来,却也没那么容易。”

      已经记不得是第几次推开房门,阳光还是一样的刺眼。腿已经迈上了去往大堂的道路,然而心里有个声音说,不对。
      记忆恍惚,含着陈年旧创被撕裂般的痛楚。但存在于印象中的那个陌生而又熟悉的身影却一直不曾遇见。那是谁?
      找到他。
      那个声音说。
      快醒来。
      陵越停住脚步。四周是他幼时居住的大宅,除此以外他无处可去,就连离家出走也只会坐在大门外发呆。
      还能去哪?
      身体随着惯性又要向前走,但陵越死死绷住了。微皱着眉头,他向侧前方伸出手虚虚一握,眼底有蓝色的幽光在蔓延。
      『决断』
      他咳出一口血来,面前世界的景象蓦地崩裂碎散。一手撑地,陵越回到了那个有些昏暗的厅堂,玉泱俯身看着他,眼眸亮得可怕:
      “我还是低估了这位师兄的能耐与决心呀,真是个有趣的‘起源’~有没有兴趣……”
      “你是谁?!屠苏在哪?”
      火红的长剑挑起了陵越的下颚,百里屠苏双目血红,表情却如人偶般呆滞。“玉泱”笑道:“我是谁不重要,你的师弟将要跨过他人生最重要的门槛,作为他师兄你确实不应错过。”
      “……屠苏?”陵越讶然,师弟却一把扣住他的咽喉将他顶在一侧的墙壁上。
      “……杀……”百里屠苏的声音黯哑,沸腾的杀意如有实质般压在陵越心口,陵越翻手引燃一道苍蓝的火焰将他逼退,清冷的脸上涌起了怒意:“不错,不管你是谁,将我师弟还来!”
      在“玉泱”的放声大笑中,师兄弟的剑光再次纠缠在了一起。

      百里屠苏茫然地跋涉在血海之中。
      他的族人无论如何都避免不了消亡的结局。被侵蚀、被魔化、被残杀,无论他怎样努力都毫无办法。
      每次都是这样,苍白的天际与血红的地界间,只剩他一人。
      这就是天意么?
      烦躁愤懑在胸口翻腾,是不是将这一切毁灭后就不必在如此痛苦轮回?
      那么就破坏吧。
      心中有个声音说。
      但似乎又曾与谁约定过。
      是谁呢?
      脑海中只有模糊的人影。
      他说屠苏,屠苏,不要放弃。
      有什么无形但是温暖的东西抚摸过他脸颊。

      百里屠苏猛然睁开眼,面前是陵越放大的面孔。见他醒来陵越似乎松了口气,眉宇间一丝笑影掠过,而后却直直倒入他怀中。
      “师兄?!”他惊道,伸手搂住陵越的腰,脚边却传来金属器落地的声音,一把赤红长剑在地上微微震动着。
      “怎么可能?!”一个又惊又怒的声音大吼,玉泱带着明显不属于他的扭曲神情僵立在一旁。“你明明……你明明已经!”
      百里屠苏冷冷看着他,将怀中人紧了紧,一个字带着刺透一切的杀意迸出:
      “滚。”
      随着百里屠苏冷冽的声音,赤红长剑带着灼人的热息向玉泱斩去……

      乒铃一声脆响,欧阳少恭回过神来。手中的玻璃杯被他握得粉碎,一道鲜血却是从他额头淌了下来。他微微喘息着,眼神狠戾得如同孤狼。
      然而平复了一阵之后,他摩挲着碎裂底座的边沿,嘴角一卷,就着锋利的边沿将残酒倒入了口中。笑容更盛。
      他瞬间想到了一个更有趣的方式。
      如此,虽然一时无法得手,但一段时间内却是不会无聊了。
      天意弄人。
      但人,又岂会心甘情愿被摆布。

      总之第二天买了一堆食材爆竹之类之类打算来找师兄弟过元旦热闹一番的幽都歌舞团及家属一众见到有些病歪歪的师兄弟及徒弟三人都有些愕然。
      嗯,闪瞎眼也是同时的事情。
      所以他们都快快地撤退了,带着玉泱。
      天知道他们录那盘录像带只是想作为一个新年祝福而已,没想到跨年时能正好在一个城市,更没想到他们似乎曾经大打出手然后……现在甜蜜得不忍直视。
      少儿不宜啊少儿不宜,方兰生牵着玉泱的手离开时暗自感慨。
      天知道他们之间曾发生过什么。
      不过既然结果还好。
      那就还好罢。

      陵越枕在百里屠苏腿上。
      他为了破除那个循环动用还不稳定的“起源”力量,现在反噬还未过去,身体异常疲软。百里屠苏正小心翼翼地为他被那把实体化了的红色长剑划伤的手掌换药。陵越看着他长长的睫毛扑簌,有些微的失神。师尊对他“起源”的解释突然浮现在脑海。
      其实人一生都在不停地做“选择”,只不过很多时候无论左右都不会有损失,所以这个行为就往往被忽略了。
      道路、晚餐、座位。
      而涉及到利益必须进行取舍的时候,这个行为就被称为“决断”。
      每个选择都必须要付出相应的代价,作为交换,也可以选择很多日常无法触及的东西及界限。付出越多,能做出选择的余地就越大。
      所以必当慎之又慎。
      其实是个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能力啊。
      陵越微微苦笑了一下。
      觉察到陵越的表情,百里屠苏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疼?”
      “不。”
      他抬手碰了碰师弟的脸,百里屠苏握住他的手,语气中隐隐有些不安:“师兄,如果……”
      “不会有如果。”
      “但是……”
      “你最后自己走出来了。”
      “那是因为……”
      “过往是过往。”
      “……是。”
      他们凝视着彼此的眼睛,突然同时微笑起来,随后是一个拥抱。
      过往是过往。
      而我们选择彼此的未来,还有很长。

      END

      番外·期年·END

      *家族的“魔术刻印”,会被唯一的族长所继承。是代代相传的魔术成果的刻印,随着世代延续回路数量和刻印密度会不断积累拓展。刻印的移植会对人的身体造成极大的负担,因此最好在继承者第二性征完全显现之前按部就班地移植。

      *关于这个过往与记忆的回环,可以参考火影的伊邪那岐与伊邪那美去理解(穿越你妹( ̄ε(# ̄)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番外·期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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