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序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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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不完全的东西无法让人信任。
换句话说，连“完成”都不曾达到过的“他者”具有更多的不确定性，存在着随时扭曲和崩坏的可能。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事故都发生在未建成或者烂尾的现代商务高楼中的原因。
不同于在自家宅基地上的重建，这些楼宇的土地通过买卖获得，虽然理论上“交易”这个行为可以破除大多数束缚和誓约，但是将完全不曾契合过的“地脉”汇合在一起多少还是会出现适应性问题。轻者可以通过风水师或者魔术师的修正进行协调；重者，如果不小心让什么东西趁虚而入或者囚禁了不得了的东西，那就只有放弃。
或者革除。
陵越走进了位于Q市一栋烂尾楼的大厅，月光毫无阻隔的透过玻璃顶倾泻而下，将整个空间置于它光与暗的囚笼中，静谧而安宁。
陵越抬起右手将盖住口鼻的围巾拉到下巴。十一月末的寒冷让人无论说话还是呼吸都无法摆脱白雾的纠缠，他呼出一口气，看着那片飘渺的白色散逸在黑暗中。
“咯、咯、咯“
寂静中突然有什么发出了清脆的敲击声，然后就像是对那序曲般声音的回应，陵越身周的一切突然都开始变异。钢筋被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爆出墙体，在艰难的对抗中一下下弯曲成螺旋型，墙壁与柱子的裂开的罅隙里填满了枚红色流动的液体，它们随着某种韵律鼓动着向外膨胀，仿佛下一瞬间就会爆裂开来。面对这突然浮现如同地狱的场景，陵越没有丝毫动容。他迈开脚步径直走向电梯，每一步落地时，淡蓝色的微光都从他脚下蔓延开去，钢筋组成的荆棘阻碍了前路，然而那看似坚韧锐利的黑色爪牙在触碰到蓝色微光的瞬间便被蒙上了白霜，随即脆弱地碎裂了。陵越仿佛一把冷色的利刃破开了这所红与黑的炼狱，连带他黑沉的眼眸中也有刀光闪过。
“……开。”
他对着电梯沉声道。
钢色的闸门发出艰涩的摩擦声，像是极不情愿地迎接了这位访客。陵越步入其中，转身，看着那被他的寒气所冻结的钢筋森林一点点被竖状的线条隔绝。
电梯内橘色的灯光明灭不定，陵越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闭合的闸门缝隙，如同挽歌般的迭声吟唱环绕在他身周，随着电梯的上升愈发地粘稠。血红的数值跳动到“9”的时候，整个电梯突然剧烈地颤栗起来，四壁被挤压，照明的灯泡发生了小小的爆炸，视线突然变为黑暗，只有排风扇还在尽职尽责地发出抽气声。
“咯、咯、咯”
游荡在天花板上的阴影们向闸门伸出应该是头的部位，电梯门开了，然而里面空无一人。
阴影们中间涌起了一阵骚动。
“叫你们主人出来。”
陵越清冷的声音突然自走廊另一端响起。
原本梦呓般的吟唱瞬间变得凄厉起来，阴影们像融化的蜡一样从上方滴落，渐渐凝聚成了一个无头的魁梧身形。
陵越不为所动：“你们并未真正沾染血气。还来得及。”
那壮硕的身躯已然向他扑来。
这栋大楼从动土起就事故不断，虽然出事的三位工头都未伤及性命，却再也没有施工队愿意接手。大楼的产权持有者手头似乎颇为宽裕也没有给予什么处理，于是这栋半成品的大楼就矗在了市郊很多年，直到最近突然传出了孩童走失的传言。
其实之前曾经请过人给这栋楼做法事，那时候这栋楼里的“东西”似乎真的消失了。然而三个月之后，“它”卷土重来，变本加厉。于是主人家才联系到了陵越师尊的工作室。师尊出游已久，这件事就落在了陵越肩上。
陵越敏捷地侧身闪过无头躯体的扑击，右手食指中指竖起并拢，顺势一划，那躯体瞬间被劈成两半，连带着躯体身后的墙壁与空间一起，全部都被斩断了。
整栋建筑瞬间倾倒下来，然而陵越好整以暇地站直身体，倾颓的墙体在触碰他之前就碎裂成了玻璃般的薄片。踩着那一地的空间碎片，陵越再度走向电梯，不，那里已经不是电梯了，四周视野空旷，他正站在玻璃穹顶之上，本来是通道的地方只剩一口幽深的电梯井，边沿有一个红色的刻度“18”。
脚下的玻璃发出不堪重负的“啪擦”声，陵越调整脚的力度，一个穿着白袍的矮小身影浮现在半空中，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九个穿着相同白袍的小孩子们将陵越围在中央，肮脏的长发遮掩了她们的表情。
“他说放我们自由。”其中一个人说。
“他说我们能够回去。”另一个呓语般地接腔。
血从她们的胸口渗出，将白袍染红而复又被白袍吸收。
“骗子！”“说谎！”她们尖叫着。
“谁也不欢迎我们！”
她们在距离陵越一定距离的地方上下浮动着，陵越观察到其中六人已具有了肉身。
“我们只能自己玩。”
“约好了，九个人一起。”
“九个人。”
她们完全不知道她们正在进行着多麽危险的仪式。就像当初埋葬她们时那样的强大而邪恶。不过所幸条件尚未达成，那么那六个孩子应该只是被剥夺了意识，性命尚且无虞。
“就算你们侵占她们的躯体无法回到从前。”陵越静静说道，“你们早已死亡，存在已经是悖逆因果律的事件，迟早会受到惩罚。”
孩童们尖叫成一片：“不要！我看了他们那么多年，好多游戏我都没玩过！”“好多糖果我都没见过！”“好不容易有了可以的机会！”“没有地方可回去了！”
陵越微微蹙眉，他对付小孩子一向棘手，现在这样算不上劝说的对话已经是他的极限。他对一切不讲道理不讲规则的东西都抱有恶感，这与他的“起源”有关，与他曾经朝夕相处的对比物关系更大。
那个人……只会让人省心到反而会担心。
虽然追溯起来是当初用九个女童进行血祭的布阵者要负全责，但若要解决眼下的境况，从结果来说，却只能从她们下手。而且那六个躯体失踪多日，身体状况不会太好，不宜拖延。
陵越想毕，微微仰起头不再收敛身周的气息，八道荧碧的剑光浮现，悬浮的孩童畏惧那彻骨的寒意中断了嘈杂的抱怨，下一瞬间便已被剑气贯穿了胸膛。八道剑光皆无虚发，陵越自己制住了第九个，在手中剑光将要穿过她的胸口时，那个孩子突然一把扯住了他的袖口，碎发下一双大眼睛晶莹而绝望：
“大人……都不可信！”
陵越微微一怔，手慢了半分，那个孩子的手瞬间化为利爪扣住了他的右臂，下巴像蛇类一样张开到不可思议的长度想要将他整个吞噬。一柄红色的剑刃突然刺透了那个孩童的咽喉，随着不似人声的惨叫，那个变异的身形以自身口腔为中心扭曲成螺旋，最终自身被自身所吞噬。
陵越挣开被纠缠的右臂，脸上仍旧没有表情：“多谢红玉。”
那位红色剑刃的主人身姿窈窕，浅浅微笑道：“不必。”
通过电话联络将善后事宜交给委托者后，陵越与红玉站在了大楼附近守望着救护车前来。
得知自己的土地上竟然曾有人施下过孩童的血祭，年轻的委托人差点摔了手机：“我我我、我真不知道，这也就是我家最近才接手的产业，这么邪乎的东西怎么……“
红玉闻声笑了笑，以秘书的口吻将一切交代好后，她挂掉电话，走到一直默默仰头看着大楼玻璃穹顶的陵越身边：“公子，委托完成了。“
“知道了。“陵越淡淡应道，目光仍看着穹顶。
红玉掩唇，接委托的时候陵越为了解情况曾经去见过这位委托人一面，结果被对方的废话和歪理烦得够呛，所以这回交任务的时候刻意将回话的事情拜托给了红玉。
那血祭是为保子孙荫蔽而做的邪法，而最可怖之处不在于当初施法如何无情，而是作为牺牲者的那九个孩子会不自觉地去寻找新的祭品，使这个法阵得以定期被巩固。唯一能让她们超脱的方法，便只有彻底的抹杀。陵越虽然面冷，内里却有着温柔的地方，他仍在为不得不抹杀她们而挂怀。
“公子……为何一定只与她们说些事实呢？却又并不将实情完全相告。”
“就算被怨恨也无妨。“
“与她们说离去之后会有糖果建成的游乐园在等候，亦或可以与家人在另一个世界团聚，怀着美梦的话，也就不会走得那样不甘心吧。“
“那样没有意义。被我的剑刃穿过的她们，不会再有往世和未来。“
“哪怕是善意的谎言？“
“我已答应他，不会再说谎。“
每次提到“他“，交谈都会被两人之间突然降至的沉默中断。那个人，不可提及，然而又无法忘却。陵越既然坚持，红玉也只有遵从他的意志。
街道尽头有红色和蓝色的光芒闪现，救护车的呼啸逐渐变得清晰可闻。陵越和红玉站在阴影里看着六个孩子被逐一抬入三辆车中，车辆驶离，他与红玉也转身离开。
“咔“的一声脆响，然后各种断裂声此起彼伏地响成一片。似乎有什么无形的支撑被最后抽离，他们身后的大楼瞬间分崩离析，垂直坍塌化为粉堙。
声波冲击之下玻璃穹顶的碎片向空中扬起，映着月光，星星点点的就像是妖精的梦境。
不完整的东西无法让人信任。
无法长大的孩子永远沉睡在了梦境里，他们不必知道未来为何。
那么曾经完整的东西呢？
序章~FIN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序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