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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归路 ...

  •   脚踩在雪地上,松软的触感包裹着脚掌,薄薄的水汽一点点透入进去,冰凉、却并不讨厌。
      白氅白靴白色腰封、连呼吸都是浅白的,默然而立的周瑜,整个人几乎融入了这幕天席地的雪白之中。
      目光所凝之处,院子里的那人,是银色的。
      银甲银窥银色护臂,连回头时流转的眼波也是粼粼的银色,映着冬季温和的日光,整个人几乎嵌入了凛凛的光波。
      一个清冽细腻,一个辉光锐利。
      他叹气,突兀地、没缘由地叹气。
      然后迈步缓缓靠近。
      他依旧走得很慢,慢到能够感受脚掌将稀疏松软的落雪一点点踩实,一步、又一步。
      那个人并没有回头,依旧像之前那样稳稳地静坐着,手指摩挲着浅碗边沿,来回又来回,直到玉石冰凉的温度一点点浸染了原本温热的手指。
      终于在缓步走来那人落下最后一步之时,回了头。

      “公瑾可还耐得住冷?”
      “伯符可是已经微醺?”
      一同开口,却又谁都没有回答。
      一坐一立,两人明明站得那么近,却更将目光凑得不分你我。
      周瑜厚重的大氅微微灌风,随意地翻飞着,自下往上,看得到内里暗红底纹的重茧;孙策一身盔甲未除,颔下亮银色的铁片松松垮垮地卡在结实的窄肩上,自上往下,看得到内里深红色衣袍。
      良久,周瑜嘴唇扇动几下,似是想说什么,却只是猛地别过头捂嘴清咳。
      孙策一怔,蹙着眉头起身帮他轻轻拍着背部,等到周瑜稍稍舒缓一些,便是将抱在怀里捂了有些时候的酒坛递过去
      “今年的百花酿,公瑾喝些暖暖身子吧。”
      咳地有些说不出话来,周瑜也不多言,伸手将酒坛接了过来,嘴唇贴在坛口,微微倾斜,甘冽甜酒一点一点凑入口中。
      他喝的极慢,孙策的手依旧贴在他的脊背上,缓缓逡巡着,帮他舒缓着胸肺的滞涩,目光却是盯着周瑜阖上的眼角,也就这么看他慢慢喝。
      看着他微蹙的眉宇,看着他被冻得发白的鼻尖,看着他喉咙细微的挣动,看着嘴角溢出的酒渍一点点划过下颚、颈子,最终化为衣领上暗色的一抹濡湿。
      又好像是晕在了自己心里。
      他伸手,不自觉得伸出食指,指腹点上还未完全融在衣襟上的那滴酒酿。
      周瑜也是皱了眉,发怔一样地看着孙策又是放了一根手指上去,按住已经化为酒渍的那块暗红色不动、轻轻摩挲。
      一时无言。
      心口有什么东西好像吸了水,兀自胀开,几乎要把胸腹爆裂开来。

      “吴侯,夫君。”
      愕然回头,这才看到有一女子华服盛装,立于幕天席地的漫天雪花之中。
      不知有多久了。
      周瑜阖目片刻,再睁开眼,已是平日那副从容得体的模样。
      他回头,对着那女子笑得温柔
      “小乔。”
      女子福福身子,低眉浅笑
      “无意打搅,只是药石已按时辰煎好,再放下去怕是要凉了。”
      孙策方才轻抚的手掌稍稍加了几分力气,像是随意的调笑一般,拍在周瑜的肩膊之上
      “那便赶紧去吧,近日边防诸事芜杂,免不得公瑾要多费些心神,于府中之日还是好好养着为好。”
      周瑜敛目而笑,多了几分恭敬之意
      “多谢兄长。”
      言罢一拱手
      “后备尚有些琐事要处理,改日再与兄长一并把酒言欢。”
      难以抑制的,眉峰有着片刻的微蹙,却又是舒展地半点痕迹不留,孙策朗笑着,笑声清朗地如同山间清风
      “你记得便好。”
      说罢便是迈开步子,先周瑜一步跨出女墙
      “闲来无事、孤便再去营中看看,公瑾操劳之余莫要忘记喝药便好。”
      话如是说着,却是头也不回。
      如同落荒而逃。
      周瑜看着那人匆匆远离的背影,静默、良久,长长叹了口气
      “劳烦……伯符记挂。”

      甘宁在营中转悠之时,又看到了一个时辰之前才刚刚看到过的自家主公,以为昨晚上自己喝多了兀自晃着脑袋,却被一巴掌拍在肩膀上
      “兴霸你干嘛呢?”
      “……我以为自己眼花了。”
      挑挑眉,孙策自然知道他所言为何
      “只许甘老大天天在营里跟自家弟兄凑在一起,不许吴侯兢兢业业驻守在操练前线么?”
      甘宁嘿嘿一笑,忙不迭地低下头去
      “老大你难得这么勤快,自然是好的,自然是好的。”
      又是拍拍自家弟兄的肩膀,孙策兀自笑着咧开嘴,唇齿开阖几下,却是什么也没说,顿了片刻,转头扎入茫茫军士之中。
      ……他害怕那好笑语的吴侯,在面上挂不下去。
      这会儿,心乱如麻。

      花满楼在楼下,便是能听到那洪钟般嘹亮的歌声。
      不同于以往总带着些调笑意味、有些虚浮飘忽的嗓音,这歌声音如钟磬,醇厚绵长,刺透了整个冬天将要凝固的寒冷,冲破于数里开外。
      ……听得花满楼额角发痛。
      他极少像现在这样觉得,听力太好不是什么幸事。
      一抹无可奈何的苦笑还未自嘴角晕开,却是猛地顿住。
      明明眼前依旧是深沼一般浑弥的黑暗,他却是如同看到了什么一片讶然眼睑微动,一直低垂的眼帘过分张开,向着那小楼望去。
      就连一直向前迈着的脚步也停滞了,合拢的双脚停驻在原地,良久。
      良久。
      花满楼阖上眼睛。
      整个人安静地如同冻住了,连呼吸也敛去不少。
      ……似乎这样才能听得更清楚些。
      他身上还带着落雪凝成的冰凌,结在身上薄薄的一层,给原本温润的他平添几分冷冽,似是遗世独立的谪仙人。
      一动不动,冰雕一般地伫立着。
      那走了调的歌声还在,好好的曲子偏偏被那人唱的惨不忍睹。
      偏偏有人甘愿侧耳,听地细致入微。
      他唱岑夫子,丹丘生。
      他唱有花堪折直须折。

      他听莫使金樽空对月。
      他听莫待无花空折枝。

      那笑容最终还是晕开,无奈之余,含着点点悲怆与枉然。
      现在,他越发觉得耳力极佳不是什么好事。

      明明是只随口哼着的、连唱都唱不好的曲子,他却听出了那么多、那么多。

      多到他并不想听到。

      还依旧站在这里,执拗地听下去。

      一直等到那声音从清明到喑哑,从喑哑到竭力,又渐渐消弭无声。

      饱经蹂躏的耳廓终于幸免,虬结如麻的内心依旧一片潋滟。

      寒气丝丝浸入衣料,弥漫于身周肌理之上,负手而立的年轻公子却浑然不觉,直到浑身已经凉透,难以抑制地一个激灵,险些打出喷嚏。

      这才一个晃神,意识到那声音已经停了许久了。

      心中一悸,茫然之中匆忙点足扶摇而上,直直从窗口掠入,甚至撞散了几簇花草扶疏。

      却是无暇顾及。

      “陆小凤?”

      屋子里明明有着那人的气息,他如是叫着,却无人回应。

      紧绷的肌肉渐渐松弛下来,花满楼微蹙的眉峰松了几许,细细松了口气,像是嗟叹,复又叫了那人名字。

      “陆小凤。”

      声音轻柔地如同绒毛扫过心尖。

      他却低低叹了口气,

      “你既是未醉,又为何不应。”

      回答的声音有几分黯哑,听不出情感

      “你既是已归,又为何不回。”

      具是没有回答。

      陆小凤却又是仰头灌下一口,依旧是一副轻浮落拓的模样,方才那近乎冷冽的模样转眼融入一片馥郁的酒香之中,转眼间云散雾歇,似是不过片刻错觉。

      “再说喝了这么多酒,又有谁不会醉。”

      陆小凤不会。

      他二人心知肚明。

      花满楼却是依旧伸手去扶。

      反被那人猛然弹起扣住腰身,锁住不放。

      皱了眉,手掌也已按在那人肩膀之上,最终却也没有推开。

      他理应如往日一般开口调侃逗弄这凤凰几句,待他自己吃瘪便会讪笑放手。

      这会儿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任由他就这么抱着。

      花满楼喜爱侍弄花草,时间久了身上多少沾染了些花露的清香,不同于胭脂水粉的浓呛、只会混着酒气逼得人沉沦其中难以自持,反倒是冲淡了不少混沌,清朗到令人心安。

      就这么抱着,淡淡的露水味道纳入鼻翼、充盈着胸腹之中。明明快要冲破喉咙的积攒多时话语却是自此分崩离析,散入胸腹重新冲至经脉,刺地四肢百骸都是痒地。

      那些想说的话,却又不是那么迫切了。

      陆小凤此刻有些昏沉,他不明了此刻的自己,究竟是更贪恋这片刻模糊暧昧的温柔,还是想要剥茧抽丝剔骨抽筋把感情突兀地鲜血淋漓地拍在面前。

      未待他抉择,那人却是开口了。

      温柔地似是哄弄

      “你醉了。”

      那人已经做出答案。

      陆小凤想笑,实际上他也确实笑出声来,双臂却是揽得更紧了,把脑袋往那人怀里深埋。

      “不,我没醉。”

      他说他醉了,他也只能说自己没醉。

      这样才醉得真实一些。

      你要演,我便陪。

      短则眼前片刻,长了,大不了就是这一辈子。

      一辈子……

      “花满楼,”

      陆小凤霍然起身,依旧梨涡轻旋,笑得玩笑风流

      “你说只要有我在,你这辈子怕是闷不死了。”

      花满楼被人冲得一个踉跄,后撤半步稳住身形,身量略高于自己的那人靠得那般近,一方吐气下一秒便被另一人吸入腹中,他却依旧微微仰起脸,几乎鼻尖碰着鼻尖,如往日般笑得波澜不惊

      “有陆兄你这爱找麻烦的好友在,我自然是闷不死的。”

      他没有再叫陆小凤。

      陆小凤松了桎梏窄腰的双手,回身走入里屋,放声朗笑,笑到疏狂

      “不闷便好,不然什么东西憋在心里久了,都是不好的。”

      你予我半生欢愉,却偏生心头结郁。

      花满楼默然伫立良久,长长地嗟叹一声,却是转身,踱步扶上小楼窗旁栏杆。

      那晚,花满楼独坐对月,陆小凤沉目静卧。

      具是无眠。

      一双双,一对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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