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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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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了。
冬季的江南鲜少雨雪,却总是一片湿冷。
打入骨头里,挥之不去。
原本喧嚣息壤的大街上却是人烟凋敝,各门各户落了锁,清清冷冷。
哪里都是灰色的,没有生机的颜色。
其中,却是有着那样的一摸鲜艳,馥郁香气与浓艳色泽一同突兀地横亘在街市之上。
突兀,却又是那般自然。
因为这是百花楼。
名如其实的百花楼。
有一年轻男子、立于百花楼之下。
滚银边的暗红色衣袍敛在白狐大氅之下,烫金的黑色发带将头发一丝不苟地拢成发髻安于脑后,尾梢余下两缕随意飘在脑后,湮灭在黑亮的墨色之中。
眉目明朗,唇迹含笑。
雍容、却内敛。
就好像生的如此好看的人,却偏偏在这个时候,才走在这原本熙攘的大街上。
冷冷清清,无人注目。
他却怡然自得。
抬头,先是看看那些木槿、萱草、玉簪,浅浅地呼吸着,让混着花香的寒气在肺里打了几个转,才深深地吐了口气,难耐地咳嗽几下。
明明无人看到,却还是欲盖弥彰地用掩着口齿,浅浅地咳着。
明明并没有弄乱什么,骨节分明的一双手依旧从大氅中探出,理理依旧笔挺的衣领。
之后,他抬手,习惯性礼节性想要叩门,却是半道滞住,摇头、自嘲地笑笑,反手握住门把,一把推开。
拾阶而上,他走的不快,甚至能听到自己的脚掌踏在木板上,碾过陈年的台阶,那略微的嘎吱声。
再慢,也还是会走到尽头。
抬头,看见那青衫的男人以手托颐,懒散地倚在窗边、悠闲地看着满楼的百花芬芳。
良久,才缓缓偏过头来。
虽说自从那人推开门他就已经知道了,却是一副懒散的样子,不到不得已绝不动作分毫。
“来了这么多回,公瑾终于记得,这百花楼,是不落锁的了?”
依旧是那副逍遥不羁、却依旧让人看着很舒心的笑容。
——笑得唇边两撇胡子都扬了起来。
周瑜抿抿嘴,腹诽花满楼说的倒不错,陆小凤确实是一个让人很舒服的男人。
……起码字面上来说,周瑜是认同的。
于是不自主的,双颊也染上几分的笑意。
不同于一开始迈上台阶时的的得体,带上笑意,这笑容便是随意了些、舒畅了些。
于是周瑜并不答话,却是扬扬手,摇晃着手中的酒坛。
“陆大侠,这是今年的竹叶青。”
陆小凤闻言只是转了个身子,手肘却依旧搭在窗台上,几乎躺着半个身子,目光却钉在周瑜手中的酒酿之上,挑了挑眉。
陆小凤四条眉毛都是极为好看的,如此挑起来、一双桃花眼清朗明亮、几乎泛着琉璃一般澄澈剔透的光泽。
周瑜看得他那副模样,不多言语,便是将酒坛撂在桌上,随手拍开泥封。
陆小凤懒得动。
但是清冽甘甜的酒香一旦飘过来,肚子里的馋虫却逼着他往桌边挪。
不过百花楼这会儿只有紫砂茶具,并无琉璃酒盏。
虽说又或是没有,陆小凤也不在乎。
直接抱着酒坛往嘴里倾倒一大口,咂咂嘴、又是第二口。
这不是夸赞,却也算是了。
周瑜弯着眉眼便是这么看着,看着陆小凤喝了一口又是一口,手指附在圆桌边沿,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纵使没皮没脸也被盯得有些不自在,放下酒坛,陆小凤摸摸自己唇上的两撇眉毛,一双桃花眼尾梢上挑、漾着水光,脉脉迎上周瑜的视线。
“怎么,公瑾看了那么久,可是觉得我陆小凤很好看?”
周瑜半阖着眼帘朗声笑着,声音清朗地如云间霁月,扫地人心尖都是痒的
“潇洒风流于江湖的陆小凤,自然是,好看地紧。”
“可公瑾不在江湖。”
“瑜亦不愿涉足江湖。”
“那么公瑾心中,陆小凤又是如何?”
“那么江湖人眼中,瑜又是如何?”
陆小凤噎住一瞬,旋即撇撇嘴,苦笑出声
“果然,无论是在你或者花满楼面前,我这张嘴都贪不得半点便宜。”
那似乎是恶作剧得逞一般的笑容,在周瑜脸上显现出却只是在原本的温润中深了几许悠然
“可是无论是陆大侠或者是吴侯,却也从没有放弃贪得便宜的尝试。”
陆小凤食指刮着胡子沉吟半晌,猛地仰头灌下一口酒,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难得得友知我甚深,我心甚慰啊!”
周瑜一怔,看着陆小凤高深莫测的笑容莫名地有些感觉脊背微凉
“好酒好友,整个人畅快不少,这嗓子倒也想开一开了!”
……果然。
对乐声偏执到酒后顾曲抽到颈子的周郎,魔音灌耳之下无奈地揉着额角,几欲跳窗而逃。
南北不过是差了几百里,吴侯府这会儿却是已经落了雪。
江南的细雪。
薄薄的一层,散在卧房前的院子里。
花满楼鲜少见过雪,实际上他鲜少见过许多东西,不过在这其中,江南的雪依旧是凤毛麟角。
但是他很喜欢和着雪气的花香。
冰凉冲淡了原本馥郁的浓香,淡雅细腻,涤荡地鼻腔内很是舒服。
孙策早上巡营回来,便是看见那鹅黄色襦衫的贵公子于院中负手而立,笑容温熙,原本无神的双眼顾盼流转深地发亮,被满园的青梅映地影影绰绰。
眉目如画。
孙策眯起眼,并不说话,饶有兴致地看了一小会儿。
“这么早去巡营,孙将军果然尽责。”
被察觉了也没觉得尴尬,孙策悠然地缓步走入,
“花公子如何知道是我。”
即使是看不见,花满楼依旧礼节性地转过身来,对着孙策温言浅笑
“孙将军身上,有着与众不同的肃杀之气。”
挑挑眉
“是说我戾气太重?”
摇摇头
“是锐不可当。”
孙策笑起来,明朗地、如同冬日暖阳一般明朗大笑。
就如同花满楼从不说谎一般,孙策从不掩饰对于赞赏的认同。
这种毫不谦逊的得意与自傲,若是放在他人身上,只会令人厌恶。
但这是孙策。
那种毕露的锋芒在他身上,就好像是理所应当一眼。
就如同是长枪锐利的枪尖、太阳刺眼的光芒。
唯有凌厉才是存在的意义。
孙策像是一把短匕,平日的他隐匿鞘中、漂亮爽朗的外表,难以抗拒的亲和,人人乐为致死。
一旦出鞘,便是势不可当。
睥睨天下。
不过这会儿,他还是那个开朗而又讨喜的年轻人。
喜欢咧着嘴笑,笑到露出虎牙、笑到杏眼微眯、笑到梨涡浅浅的似是人畜无害的年轻人。
伸手扫了石凳、石桌上的雪,花满楼便是应邀坐下。
将原本提在手中的酒坛轻轻放于身前,向对面推去。
“桃花堡新撷的花露,窖藏了一个秋天。”
启开泥封,馥郁浓厚的香气肆意蔓延,混着已经盈满了整个院子的梅香,如入口即化的糯糕,一丝一丝甜到心底。
上好的百花酿。
随从已经递上一双白玉浅碗。
云袖翻飞,起坛浅斟。
不多不少,八分满。
不曾洒出一滴。
年轻的将军抚掌而笑,是由衷的赞叹,再无半点疑惑。
看不见的花满楼,或许才是真正完整、真正完美的花满楼。
孙策仰头一饮而尽,花满楼却只是浅酌、嘴唇贴在边沿上点点抿着。
珍视地如同是对待绝无仅有的孤品佳酿、温柔地如同对待倾国倾城的温婉情人。
谦谦君子,优雅端方。
不过孙策猜,花满楼只是并不善饮而已。
……就好像某个酒量较浅的人,在偶尔的犒军宴上,面对部将一拨又一拨的敬酒,也是这副温和矜持的模样。
“孙将军在笑什么?”
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有些失神,孙策也不慌张,反问道
“花公子如何知道孤方才笑了。”
花满楼笑得深了些,那双原本无神的眼睛现下却是盈盈有光。
“将军好酒却不饮酒、善言并不出言……定然是想起什么了吧。”
说着又是呷了口酒,薄唇压在酒盏边沿,浅浅咬着,压下不自主肆意勾起的唇线。
差一点……就顺着说下去了。
——你想欺负我看不见么。
——所以你告诉我刚才你到底在笑什么?
那时候,即使眼前是一片黑暗,他也能够想象那个始终洒脱自如的浪子,刹那间郁结慎言三缄其口的模样。
——呃……外面有只笨猫,刚刚从树上掉下来了,哎呀花兄你看,它真的好笨啊……
两人沉默无言,坐在落雪的青梅之中,安静了身畔重重。
甘甜的醴酪,醇香饱满地充盈着口腔;如同是回忆里丝丝入扣的美好、如同是唇角晕开潋滟柔和的笑。
随时随地耽于其中,无法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