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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识 下 ...

  •   【中阴纪事】之【初识】下

      出得皇子府,缎君衡只觉步履沉重。

      习武之事最重循序渐进,倘若急于求成,轻则有损功体,重则走火入魔,竟至丧命者大有人在。孤城不凡为夺大位,昼夜不息地修炼神功,正是犯了这毕功一役的毛病。因此白日里他称病离席,亦非全是赌气而为。缎君衡正是看出这一点,这才主动出手相救。然此等外力干扰不无取巧之嫌,实违天和,多是事倍功半。饶是缎君衡一身修为已不在当朝几位大控灵师之下,此时仍不免有灵力不支之感。

      然而身上的疲累好解,心病却是难医。

      缎君衡来之前就已想得通透,他这一遭多半是费力不讨好。孤城不凡生性多疑,未见得就见他的情,而倘若风声走露——照那位主子的手段,倘若不走露风声逼缎家“入伙”,那才是奇了——势必又会得罪二皇子。但他终究无法选择明哲保身,原因无非就在这忠君爱国四个字。

      中阴界地处两境夹缝、环境险恶,全凭为王者一人护持地气,百姓方可安居。近年来禹王精力日短,不少边远地区渐有不受控制之象。在此多事之秋,朝廷总以安静为要。因此缎君衡劳心劳力,为的只是保住两位皇子之间的一团和气。在此之外,他亦想看看,那大皇子究竟是不是如外界所言,乖戾不堪?

      这一看,却又愁上心来。

      孤城不凡此人,果然如缎家父子所料,天资极高,练成神功不过早晚之事。看来这中阴大位,最后多半还是要落在他手中。缎君衡原以为孤城不凡不过是性子暴躁些,便是尚武、好色等毛病,亦是少年亲贵常有,实非无可救药。他缎君衡自负久读圣贤书,胸中早有一腔抱负,要点顽石成金。然而今日一观,孤城不凡竟似视生命如草芥,如此残暴之人,又如何能保境安民?

      莫非,是天要亡中阴?

      这么一想,脚下更似灌了铅一般,重得抬都抬不起来。

      心有郁结,连素日的机敏也迟钝了几分。不防半路中忽然杀出一个黑影,拦住缎君衡去路。

      “缎公子请留步。”

      缎君衡吃了一吓,旋即稳住心神。他习武之人,目力极佳,虽则暮色已晚周围又无半点星火,仍然一眼认出拦路之人是二皇子手下的心腹爱将。

      缎君衡心下了然:“寡断优柔姑娘有何事?”

      对方似乎没料到缎君衡会认出自己,愣了一愣.。就在这片刻犹豫之间缎君衡忽然一抬手,只听得不远处“嘎”的一声,接着便是一阵禽鸟扑扇翅膀的动静。

      所谓内行看门道,缎君衡露这一手,在他自己是情势所逼不得不为,在寡断优柔看来就有些不是滋味了.。缎君衡亦不辩解,只淡笑道:“那只鸟儿大约认错了主人,找不到回家的路了。缎某只是好意助它一程。”

      寡断优柔何等机敏一听就明白是有人监视。故等到那动静远得听不见了,方道:“主子想见公子一面。”

      “今日天色已晚,不敢劳动贵主子。请代缎某致意,就说缎某明日当上门拜访。”

      “无妨。主子说了,今夜无论如何都要见公子一面。”寡断优柔说着,上前逼近一步,两手按在兵刃之上,大有缎君衡若想离开得先问过手上家伙的架势。

      以寡断优柔之能为,想以武力逼迫缎君衡不啻为天方夜谭。但缎君衡知她不过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不忍为难。转念一想,与孤城不危这一面早晚躲不过,倒是一次了结了省事。因叹道:“姑娘请带路吧。”

      寡断优柔闻言,足尖轻点,身形已在半丈之外,缎君衡随即运功跟上。两人几个兔起鹘落,来到一家毫不起眼的小客栈门前。

      “主子就在里面。”

      缎君衡略略一观四周环境,心下更是感叹二皇子心思深沉。然而现在不是犹疑的时候,缎君衡向寡断优柔点头致意,推门而入。

      孤城不危正就着烛火翻书,听见动静,忙起身相迎。

      此时虽是密谈,缎君衡吃不准这位主子的斤两,不敢有废礼数,上前便单腿一曲,被孤城不危一把拉住手腕:“这里无外人,虚礼就免了吧。”

      缎君衡一听,心内突突一跳。孤城不危既说无“外人”,那便是把他当“自己人”了。但他二人向无深交,便是公事上打过交涉,亦不过泛泛,这一个“自己人”不知从何而来?

      “缎公子刚见过大哥了?”

      “是。”

      “吾大哥他……哎……”孤城不危话起个开头,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似是有满腹的牢骚和委屈,不知从何说起似的。

      缎君衡深知其意,他既然淌了这道浑水,自然要把两头都敷衍得圆满方不枉辛苦一场,因朗声答道:“大皇子素好骑射,这几日围场校猎对了兴头,未免有所放纵,不过劳累了些。臣去探望之时,恰逢娘娘赏赐御药与补品,大皇子服了药,已无大碍。”

      孤城不危一愣,他那个疑神疑鬼的大哥居然肯用母妃赐的药?除非天上下红雨!但他等了一夜,那府中确实并无传来消息,看来那人此次倒是真卖了他们母子一个面子。那人素来独断专行、油盐不进,能有此转变,看来与面前之人脱不开干系。

      思及此,孤城不危更加认定缎君衡是他夺嫡大业上不可不拉拢之人才。因叹道:“如此甚好!吾这个大哥……哎,也不知是何缘故,对吾似有很深的芥蒂。吾这个弟弟,可真是难做啊!”

      这话里的意思,俨然是将两人之争完全推到了兄长头上,仿佛自己这个做兄弟的只是被逼无奈才被迫反击。

      缎君衡深不以为然,须知九五之尊,古往今来哪个龙子龙孙不垂涎?而况孤城不危夤夜召见,又刻意选在这僻静避人之处,用心可见一斑。

      缎君衡越想越觉得这兄弟俩,看似性格南辕北辙,实则一样的麻烦。麻烦归麻烦,缎君衡益发觉得自己这趟来对了!看来他二人心结已深,此次孤城不危一番奏对怕是孤注一掷,倘若两边因此撕破脸皮,朝中必将有一番惊天巨变。禹王年迈体衰,眼见亲子相残,情何以堪?悲愤之下龙体必然再难支持,届时天灾、人祸“没兴一齐来”,再想挽回可就难如登天了!

      想到这一层,缎君衡只觉后背内衫尽湿,当下抱定宗旨,无论如何得维持住当下这个局面!因笑道:“二皇子宅心仁厚,苍天可鉴。既是有心与大皇子修好,微臣虽不才,若有能效劳一二者,臣自当竭尽所,助两位殿下尽释前嫌。”

      “难!”孤城不危闻言,面上并无半分喜色,反倒一脸恻然,“吾二人自小一同长大,吾太了解大哥的为人。因父王疼爱母妃,他一早视吾为眼中钉。吾一再忍让,他却再再相逼,这十几年来明抢暗夺,吾便明白他是断不能容吾!”

      孤城不危愈说愈是激动,平日里温文谦和的面容都走了形:“吾是他血脉相连的胞弟,他尚能如此待吾。可想他对臣属会怎样,将来对百姓,又会怎样!”

      这话就说得露骨了!缎君衡心生警惕,皇储之争向来是绝大的忌讳,他虽有心弥缝两人嫌隙,但实不必在此时此地为自己画地为牢,所谓多言贾祸宜效金人,因此只是沉默不答。

      孤城不危见他一无表示,知他自有盘算。但自己话已出口,难以转圜,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意思挑明了:“缎公子是明眼之人,何尝看不出吾那大哥气量狭窄、穷兵黩武?若是他继承了大统,吾中阴界怕是永无宁日了!公子……”说着一把抓住缎君衡的双手,连称呼都改了,“不,先生,不危还请先生助吾!”

      先生这两个字很重,孤城不危以皇子之尊,竟有拜年纪轻轻、初露头角的缎君衡为师的意思,这番知遇之恩,缎君衡不能不被触动。但他并未被一时的感恩冲昏了头脑,他心底十分清楚:二皇子羽翼未丰,又不曾经受过历练,不过是个纸上谈兵而已。倘若将此时的孤城不危推上大位,无异于将他捧入云端,只会摔得粉身碎骨!然而这话不可直言,缎君衡于是微微笑道:“殿下何出此言?微臣忝为中阴臣子,自当为中阴界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孤城不危一听,这话说了等于没说!但缎君衡这番态度,亦非完全出乎他之意料,似此等兹事体大,若是缎君衡一口应承下来,他反而要琢磨琢磨。如今这样子谨慎,想来是缎君衡自占身份,不欲留把柄于人罢了。因此心下稍安,正待再三相劝,却又听缎君衡喃喃自语道:“看人挑担不吃力啊……”

      就这么一句市井俚语,直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了孤城不危一个透心凉——缎君衡这是在暗指他担不起那个千斤重担!

      于理,孤城不危并非不知道自己若想成大事尚欠一个最关键的要素;但于情,自家的软肋就这么大喇喇地被人点出来,未免有伤尊严。因只抿着嘴不说话,眉间眼中尽是不服气。然而他毕竟无法为自己辩白,因为这是辩无可辩的事情。

      缎君衡见他如此,自觉话说得重了,倒有几分不忍。这段日子以来他冷眼观察,二皇子虽性格稍显优柔,胜在能虚心纳谏。况且经了今晚种种,他内心想法已全然变过,对这位礼贤下士的主子又多了几分好感与期待,因此虽是尊贵有别,有句话却是不得不说

      “二殿下,求人莫若求己!”

      这就近乎于前辈对晚辈的训斥了!孤城不危听了更加不舒服,正待发作,转念一想:缎君衡能有这番率直之言,不正说明他对自己亦是以诚相待?看来纵然不会相帮,至少也不会顺着“那一位”相害 。这样的结果,虽不算顶好,倒也是意外之喜。因此一展眉间愁云,向缎君衡一拱手

      “是,不危谨记先生教诲。”

      凭空多了一段曲折,待得缎君衡离开客栈的时候,天边已然隐隐泛白了。到了这个辰光,他反倒不着急回府了。一个人在无人的小巷中慢慢地踱着步,迎着晨间瑟瑟寒风,细细琢磨自己这一遭应对有无不妥?得失如何?可有何处疏忽?

      这一想果然让他想起一件在意的事情。

      方才孤城不危召对之时,他趁两人肢体相触之时探过孤城不危的底子,功力果然远弗如其兄。看来二皇子白日里一番作态,不独以巧词取悦禹王,更有藏拙之意。此招甚妙,只不知是皇子果然心思玲珑至此,还是背后令有高人指点?若是后者,此高人又会是谁?

      缎君衡思来想去,近来与孤城不危走得近的,不外缯、缉两家。缯玄应一生处处争强好胜,此等以退为进的做法,实不似他之作风。那便只能是那个人了。然而缉仲一向懒问俗事,此番献计,是为全两家交好之谊,还是另有所图?这便又费思量了。

      就这般一路行,一路思,缎君衡心事重重,竟没有发觉稍远处一棵苍天古木上,那只曾被他驱走的寒鸦正瞪着腥红的双眼,一路注视着……

      尾声:

      中阴实录有载,永平六十一年八月,大皇子神功大成。十月,禹王晏驾,举国缟素。来年正月,大皇子正式登基,称宙王,改元长乐。

      宙王登基之后的第一道圣旨,是擢缎家长公子缎君衡入宫为帝师,同时命他献上心血一滴,以示忠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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