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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所欲 ...

  •   长乐五年,阴历腊月初八,中阴界出了件大案子。

      这一日是腊八节,宙王携后妃出游。龙车凤辇刚出宫门,突然不知从哪里冒出了几只异兽闯进车队,险险撞死了一个抬着凤辇的轿夫,惊了凤驾。当时后掌已是身怀六甲,因此事动了胎气,几乎一尸两命。好在后掌底子不错,随侍医官修为不俗又够冷静,这才保下龙胎,终于在两个月后平安产下麟儿。
      虽然母子平安,此事却不能不了了之。宙王震怒,命刑部严加查办,限期复命。

      奇的是,上面王催得这么紧,下面的官员却迟迟给不出一个动静。渐渐谣言四起,只说此案蹊跷。

      说它蹊跷,其实明眼人都瞧得出个大概。缯翬翟虽然位正中宫,又育有皇子,后宫地位看来无人能及,但后掌不得帝心已是公开的秘密,否则宙王亦不可能在大婚不足一月之期就再纳绵妃。而绵妃欲娇奴名如其人,人娇美、性狐媚、善交际,眼见宙王对她恩宠日盛,竟将许多军国大事都全权交予绵妃处理,隐隐有取后掌而代之的意思。此时此刻缯后龙胎若是有恙,谁是最大嫌疑者昭然若揭。

      但正因如此,这个案子才不好办。

      自古以来帝王家的事最为血腥龌龊,也最是一团浆糊。这失宠的皇后母以子贵,那得宠的妃子又如何吃罪得起。办案大臣把脑袋想破了也想不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唯一的希望便是一笔糊涂账到底,“一床棉被遮盖了则个”。这一床棉被自然是要找个替罪羊了。

      这替罪羊却也难找,找来找去找到了缎家头上——当时负责宫中护卫的护卫长正是缎家现任大当家缎君衡的弟弟,出了这样的事自然是渎职,合该严办。可办案的大臣又为难了,谁不知道缎家新当家是个难搞的,又曾做过帝师,论宠信、论实力恐怕犹在缯、绵两家之上。因此焦头烂额。

      正在办案大臣犹犹豫豫要不要去缎家打个招呼的当口,缎君衡却有惊人之举——他上了道折子,自言小弟工作不力,竟然出此大纰漏,实在愧对皇恩。自己亦有负教导之责,因此自请处分。

      缎君衡这道折子一上,朝野一片哗然。刑部固然松了一口气,朝中清流亦不乏赞颂灵狩大人狷介刚正足堪为士子表率的,但反对之声却更是此起彼伏。原因不在其他,正在这缎家大当家的身份之上。

      话说这缎君衡并非上任缎氏当家亲子,乃是十多岁时才被抱养到府中。他以螟蛉子之身继承本家家业,已有鸠占鹊巢之感,对缎家嫡子更该心怀感念拼死护佑才是。如今为了区区渎职小事如此,未免有忘恩负义之感。因此朝中对这位缎家嫡子抱有同情心者占大多数。其中以五大家族最末的麻家,因同样灵脉衰微而生同命相连之感,反对得最为激烈。其余三家,鬼师是个不管事的,绵家素与缎家不合,此举又可堵悠悠众嘴,因此落井下石得最为卖力。至于“苦主”缯家,既然对内情心知肚明,重判一个外人简直隔靴搔痒——比不搔还痒。而况缯玄应早对宙王纳绵妃不满,正好借题发挥,意欲挫挫绵家的锐气,替女儿打抱不平。如今用一个小小的护卫长顶账,这口气无论如何咽不下去,因此对缎某人如何毫不热心,只一味上书要求严惩“真凶”。这案子就在几方势力割据中搁浅下来,一拖就是几个月。

      原以为就要雷声大雨点小的过去了,哪知突然峰回路转。五月过半,国丈寿辰之日,宙王后掌照例赏赐了许多上用金贵之物,缯玄应奉召入宫谢恩。一大套官样文章说完,宙王早就无聊得哈气连天,正要赐国丈跪安,缯玄应却突然话锋一转提起后掌受袭一事,表示后宫安全乃一国根本,护卫之责重于泰山万不可有分毫疏忽。前护卫长玩忽职守,险些伤及皇子、殃及国祚,实该严惩。老人言辞肯肯,眼中隐隐有泪光闪烁,奏事完毕竟然伏地长跪不起。实令见者唏嘘,闻者动容。

      缯家何以有这样的转变,外界自然众说纷纭。最靠谱的一种说法是,缯家有个深受器重的谋士建言,事到如今宙王回护绵妃之意明显,此事已是无论如何不可能水落石出了。倘若再无定论,怕会给外人一个“皇后受欺而朝廷毫无所谓”的错觉,不但缯家声誉有损,后掌在后宫亦难立足,那么不足半岁的小皇子会有何命运也就不言而喻了。缯家闻言大惊失色,这才一改旧态,决定杀鸡儆猴。

      且不论此说是否属实,缎家公子之罪从重发落已是铁板钉钉。然这“从重”重到什么程度,又有讲究。仅是“渎职”,则降三级官位罚一年俸禄已不算轻,但若是扣上一顶“护主不力、伤及国祚”的罪状,把脑袋砍了亦无不可。办案大臣思来想去,最后竟是拟了一个斩监候,不可谓不重也。

      当然这几名大员亦非真心要置缎公子于死地。这里头又有个缘故:一般的案子,底下的官员判了也就判了。像此等震惊朝野之大案,刑部决议只是参考,最终是要“上面”点头的。为显皇室仁爱百姓,做臣子的向来得扮个黑脸,把罪名设得重些,再由王赦免一二,正所谓“恩出自上”,便是此意。犯人与家属自然对王感恩戴德,百姓们听说,也只有盛赞皇家仁德的。譬如这斩监侯,最后大抵落得个丢官罢爵废为庶人流放边疆了事。

      折子递上去几日没有动静,大家不禁又议论纷纷,甚至有人开始担心是否揣摩错了圣意?正在惴惴不安之际,圣旨偏又到了,竟只两个字——“准了”。

      这下满朝文武全都傻了眼。缯、绵两家倒是沉得住气,又或早已有所共识,面上且瞧不出什么。鬼师缉仲是个直脾气,当场拍桌而起,甩了缎君衡一句:“这下你满意了?”便拂袖而去。圣旨乃宙王金口玉言,圣旨所达如帝王亲临,缉仲此举可算是大大的不敬,但当时那个情势,谁又好拦着,皆诺诺而已。

      再看缎君衡,规规矩矩地下跪,叩谢隆恩,竟是一丝端倪也无。众人心下不免又有嘀咕,缎君衡却是理也不理,双手接了圣旨,便径自而去。

      回到缎府,屏退下人,缎君衡再难抑制心头鼓荡,一口浊血洒得好端端的黄花梨木案头斑斑点点。他也无心叫下人收拾,扶着桌子慢慢坐下,就着桌上的残茶喝了一口。

      寒茶入喉,心情多少沉淀了些许。缎君衡非是遇事慌张之人,方才不过是一时气急,如今平静下来,第一个要深思的问题:宙王何以如此裁决?

      他与宙王师徒一场,深知宙王虽残暴,却绝不昏庸,此案各中关键,宙王当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他自请处分,甚至大义灭亲之举,大半是为遵义父遗命让缎氏子孙脱离宦海,另一半亦是不愿朝堂因为后宫之事而起波澜,所以一力担之。此等用心,宙王绝不可能看不透,那又何妨顺水推舟作份人情给他?

      缎君衡以指节扣着桌面,思前想后,这其中关窍,恐怕就在这“人情”二字。

      想通此节,缎君衡霍然开朗,当下唤来下人:“来啊,为吾更衣。”

      “老爷,您这个时候要出门?”此时缎君衡不过三十出头的岁数,因当了家,管事的早已改了口称老爷。

      缎君衡点点头:“拿朝服来。”

      “这……老爷,这么晚了……”管家瞅瞅外面快擦黑的天,心下替自家大人捏了把冷汗,“这么晚进宫,恐怕于礼不合。”

      “正是晚上没人才好。”缎君衡的性子,原是喜笑不喜愁的。这两年成了一家之主,更是刻意培养自己,愈是在危急的情况,愈要沉得住心。因笑道:“凡事有吾。宙王若是怪罪下来,自有吾担当;你若再不照吾的吩咐拿衣服来,吾可是要罚你薪水。你且考虑吧!”

      管家跟着缎君衡久了,早知道自家老爷嘴硬心软,哪里会真的扣什么薪水。但见他气定神闲的,倒也放了心,果然取了朝服,着丫头服侍老爷穿了。一面又去备马车,却被缎君衡拦了下来:“吾自己过去便可,不可惊动他人。”

      说着嘲西边努了努嘴。管家会意过来,连声答应:“小的明白,二老爷那边不会有人去多嘴。”

      缎君衡听了,点点头,自化光而去。

      到得皇宫之外,却是不必通传,早有人在候着。见缎君衡一来,上前打了个喏,便引着缎君衡进了内殿。只见宙王翘着脚歪在龙椅上,竟是一副等了他好久的样子。

      “孤的灵狩大人,孤的好老师,汝总算是来了。”

      缎君衡急忙跪下:“臣无诏入宫,惊扰圣驾,罪该万死。”

      宙王哼哼笑了两声:“此地无有六耳,在孤面前,废话就省省吧。说罢,是为了那个不成器的东西?”

      缎君衡深知宙王脾性,索性直话直说:“正是为臣弟。臣弟护驾不周,险伤皇子性命,死不足惜。于忠,臣本不该来此。但臣弟乃先父嫡亲骨血,先父临终之时,念兹在兹便是要臣护臣弟周全。臣本外境之人,因缘误闯中阴界无法回返故国,又因体弱,险些客死异乡。是先父救臣一命,这二十年来养育之恩臣无以为报,若是连先父这唯一的遗愿都无法做到,将来九泉之下,实不知以何面目面对恩人……”

      言毕已是深深拜下,“臣弟之罪,皆因臣平时管教不力。请王降吾之罪,留臣弟一条性命吧!”

      “哼哼,真是感人呐……”宙王冷笑。倘若当日缯玄应的做戏还有几分对女儿与外孙的真心疼爱,那么眼前这男人的“情深意切”,怕是连一分都信不得,“这么说,爱卿是愿意一命抵一命咯?”

      缎君衡未料宙王竟如此狮子大张口,悚然一惊。但事已至此,只有先保下弟弟性命再说,因定了定神,道:“臣愿意。”

      “可是爱卿若是真死了,谁来保全灵狩一脉呢?又有谁,来护那个废物点心平安和乐地过一辈子小老百姓的日子呢?”

      缎君衡听出宙王弦外之音,眨眼之间衣衫已然汗湿了几重——不错,这正是义父令他无论如何都要让小弟脱离庙堂的真正原因。缎家累世单传,融于血脉的灵力已然稀薄,以小弟的天资,只怕连在这险恶的朝廷斗争中自保都难。然而圣天子在朝,侍奉君王乃是莫大的荣宠,总不能说不干就不干了——那样简直跟指着王的鼻子骂昏君没什么两样。宙王正是看透了这层才刻意刁难,思及此,缎君衡觉得不能不为自己说句话了。

      然而他还未开口,宙王却又说道:“哎……孤又怎么舍得孤的爱卿难为呢!只是,国丈爱女心切,若不给个过得去的说法,只怕难以安慰老人之心啊。”

      这话虚虚实实,缎君衡倒是听得明白。前一句暧昧两可且不管他,后面那句早在缎君衡意料之中,因朗朗答道:“二月初三,皇子诞辰,王特下令大赦天下为皇子祈福。国丈亦开舍粥棚,舍了整整一个月的粥,祈愿皇子平安长大。如今过去不过短短几月,王何忍心因此杀生,损皇子福报?国丈爱孙之心,想来亦能体谅王之苦心。”

      “哈哈哈,好一个伶牙俐齿的灵狩!搞半天爱卿竟不是为了弟弟,是为了孤的灵儿!这么说,孤是不放人不行咯?!”宙王蓦然脸色一变。

      缎君衡再度伏下身体:“雷霆雨露,莫非皇恩。无论王是何决定,臣皆感念吾王恩德。只求王再三思!”

      “好一个莫非皇恩!”宙王一拍龙椅,翡翠扳指敲在紫檀扶手上,乒乓作响,“爱卿要保什么人平安,要沽什么名钓什么誉,甚至要权要钱,孤不是不能给。一切端看孤的心情,用心做事,服侍得孤高兴,孤自然会赏有用之人。但若是有人打小算盘打到孤这里来,哼哼……”

      说着霍然起身,三步并做两步来到缎君衡面前。缎君衡只当他要做什么,身子伏得更低,没想到宙王却是伸出了右手,以三指扣住缎君衡的下巴,逼着他抬起头来与自己对视

      “好一双勾人的眼睛。”宙王盯着那双琥珀一般的瞳仁,冷笑道

      “爱卿可得牢牢记住,这双眼睛里看上的东西,孤给你的,才是你的。孤不给你的,连做梦都不许打歪主意,明白了吗?”

      缎君衡缓缓地垂下眼眸

      “微臣……谨记吾王教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所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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