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来世，静候轮回》世三千

1、寻得梅花枝 十二月，寒

　　十二月，寒风凌烈，苍茫大雪，梅花却开得正好，我已八十一日没有出门，实在与春天无缘。

　　容七七是我的名字，没有诗句的由来，只是父亲的即兴之作，要说起父亲只是考了多年科举不过的秀才，赶上个好时候，把卖我到富贵人家当了个受气的丫鬟，得了些银两，又用那些银两买通了路子，混得个举人，当隔壁的穷邻居讨个彩头报信之时，腾得一下血压上升，卒年五十三岁，也实在没有什么能够提及的，

　　洛国一十三年，来看我的朋友也越来越少。以往门前的尘埃还好有九叔帮衬打扫着，如今，九叔也死了，所以墓碑比起隔壁新搬来的那位要暗淡的多。我在洛建国初年而亡，享年十六岁，大好的年华就那样被举国欢庆的百姓给踩死了，而且死像颇为惊悚，买我的那个富贵人家识得好久才认出是我。

　　正巧建国初年，新皇帝登基，大赦天下普天同庆，踩死我的那些人倒也踩得心安理得。可哪有杀死人不偿命的，至少也得赔几个钱才算了事。最后县衙替百姓赔了钱给那户富贵人家，又出了些碎银子安葬了我。说起来，真得感谢衙门一番，不然我哪有这么舒适的棺材居住。

　　于是，我挑了个月圆之日，阴气重，宜出行宜婚嫁，是个好日子。我跑到那县令的床边跪着狠磕了几个响头，头破血流，怪瘆人的。也不知那县令是如何看到我的，反正大病一场也殁了，这桩惨事让我愧疚好久，足足半个月没心情外出游玩。

　　哎，我在尘世已无亲无故，但在黄泉却得了两位前世的亲人，这妥实让我宽心一点。我不喜欢父亲，幸好他死后不久便投胎去了。但九叔死得时候着实令我高兴了一把，虽然这话说得有些不妥，可一人在下面也太孤单了。

　　九叔生前是个好人，虽然一生穷困潦倒，但积善行德，死后倒也落下个好报，被阎王相中，得了个鬼差的差事，避免生死轮回的尘世之苦。

　　而我在九叔的照顾下，也算是混得风生水起。

　　死后一直拖着不投胎，是这一代有名的钉子户。

　　本来我生前是个俗人偏爱牡丹这类的花，死后却改了心性，独爱梅花，喜爱风雪，九叔说我这是矫情，仔细琢磨起来。九叔，您说得对。

　　对于我八十一日没出门这件事，莫要奇怪，我死后养了个见不得人的嗜好，喜欢冬眠。

　　正当我捯饬着身上破烂不堪的衣物时，寻思着是不是要去偷个一两件换换，一缕花香顺着墓地的缝隙飘来，是梅花，我有些激动的叫嚷着。

　　可是谁还会来看我，我有些好奇的探出头来看看，平常人是瞧不见我的，瞧得见我的，一般都不是人。

　　我怀着激动得心情跑出墓地就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怀里抱着枝梅花在风中瑟瑟发抖，衣着破烂不堪，面憔悴，人消瘦，打眼就是个营养不良的小破孩。好不容易提起的兴致又深深磨灭了下去，叹了一口气，就要遁入地下继续困觉。

　　“你…你不要走。”稚嫩的男声焦急的在我耳边响起。

　　我疑惑的扭过头，又窜出地面四下张望，确实不见活人，难不成这小破孩叫的是我，他居然看得到我。

　　犹豫的从墓地探出半个身子俯视瞧着他，见他脸颊飞起两抹丹红，避开我的眼，颤颤巍巍的拿起怀中的梅花枝向我的方向递来。

　　面对这种怪异的摸样，愣神半响，他这是作甚？我尚在人间时，听说男子会向喜爱的女子送花以表爱意。但那时情窦未开，也无人赠花于我，死后十三年，算起来我也二十九的老姑娘了。这时，一个小破孩给我送枝梅花，这是表露爱意？要是如此，这张老脸当真没处搁啊。

　　当我惶恐不安之际，又想起一桩九叔告诫我的小故事，当时不在意，此时品起来，更加惶恐不安了，这是一个人间收鬼捉妖的故事。故事的走向大致是这样的，讲述自诩清高的道士们，出几文钱收买一些小孩，让那些不明事理的小孩将妖魔鬼怪勾搭出来，然后一举歼灭。死了这么多年，难不成我真遇到这种奇事了。

　　认真端详这小孩的面相，单薄消瘦确有几分像那些故事里的小孩。

　　嗯，越看越像。

　　他见我不接花，抿着嘴巴，耷着脑袋发抖的向前走了两步，伸出胳膊又将花递给我，这会子倒是学乖开口了：“我…我听旁边的..的鬼说，你…你在这里住得最久，法力最高。所以，所以，我将这花给你，你能不能救救我娘？”说完，直直的朝我看来，毫不躲闪。眼中竟含了泪包，倒不像能装出来的。

　　“你看得到我？”且听说那些被道士诓来的孩子都是瞧不见鬼的，只是顺着道士的意思做，刚见他直视我的眼，倒真像看得见鬼。但是，难免九叔的故事不出纰漏，还是得谨慎一些。

　　容我打量他时，他垂下手臂，点点头，将怀中的梅花枝攥得紧紧的，“我从小就能看见鬼。我是不详之人，所以我娘才会生病。”

　　见他一副自责的摸样，确实不像装出来的，安心的直接飞出坟墓，八十一天没说话了，逗逗这小孩寻点乐趣也尚未不可。

　　“我不关心你是不是不详之人。”目光紧盯他怀中依旧抱着的梅花枝挑眉问道：“那你这梅花枝也是听旁的鬼说的”末了仰头嗅了嗅，回眸再次落入那抹清香：“这方圆十里闻不出梅花香，你这支梅花打哪来的？”

　　眼下见我和他说话，挺得笔直，望了望怀中的一抹赤红：“我的梅花是在岳峰崖摘的，那…那还开着在。”

　　诚然点点头：“岳峰崖山势高，气候寒冷，确实有可能。”说罢，坏笑道：“要救你娘也不是不可，但就那支梅花作为报酬是不是太少？”

　　少年慌忙抵上梅花枝说道：“我没有银两，求求你救救我娘。”

　　彼时，纷纷雨下，墓碑上的石苔被雨水淋湿，微风吹得石粒路中抽出的嫩草四处摇曳，少年泛白手指中的梅花映得越发迷人，雨水顺着青丝渗入消瘦的后背之中。雾朦胧兮郁蒸，我清咳一声：“谁说我要银两了，鬼要钱有何用，梅花枝我收下了。”手臂一挥，梅花枝已落入我的手中，紧着喉咙压低声音如同黄泉路上传来的鬼音：“既然你的眼睛能看到鬼，把你的眼挖给我如何？”

　　他还未收回的手臂一顿，不似十三四岁孩子的样子抬起脸庞，苦笑一声：“早知你要我的眼睛，我何必千辛万苦找梅。你自行挖去吧。”

　　介个，难住我了，孤行鬼途中我也未曾加害过人，阴间才会放我在这尘世游荡，挖他的眼睛岂不是毁我修行。

　　但看他一副大义凛然之状，我也不便畏首畏尾的，驳了他的心意。嘴角抹了丝笑意，凌在空中一跃泰然落地，装作一副恶鬼的摸样在他身边妥妥转了几圈。方才还一副视死如归的摸样，现在却卷缩着肩膀，紧闭起眼睛。

　　不禁觉得这孩子有意思，大概是因为母爱泛滥起来，粗看他虽然瘦弱，营养不良，细看却也俊俏，我腾出手指触上他的眉眼，感叹：“这眼睛，吃起来绝对美味，配上桃花酿真是绝了。”

　　本身我是鬼，身体已够冰凉了，但碰上他眼睛之时那种冷却渗入心骨，这双眼睛倒像极阴间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