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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奈何人间话凄凉 近来无限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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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无限伤心事,谁与话更长?
光阴稍长,年复几年。
薛府,薛父不禄。
大堂中,几位法师正举行复招魂仪式。为首一人,身形消瘦,着白素衣,年纪尚不过十四、五,却也掩不住那婀娜多姿、盈盈一握的腰身。管家周伯手拿逝者衣物,一手执领,一手执腰,面向北方,拉长声音高呼其名。反复多次后,其旁那名女子接过衣物,给薛父穿上。周围一片哭泣之声,白色丝绦、灯笼随风飘荡。正中摆着一副棺木,牌位上刻着“金堂县尉薛郧之位”。并不时有人上前吊唁。
我看着周围,麻木地与前来吊唁的人跪拜答谢,迎送如礼。旧日的每时每刻,与父亲嬉耍、吟诗种种浮现眼前,努力用手挥动使其散却,仍旧未果。娘也因此卧病于床,无力操办,嘱咐阿耶的身后之事,均交予周管家与我。
直到黄昏戌时,宾客才散去。我端着几样小菜往娘的风吟院走去。巧儿看见,连忙迎我入内,房间空气中飘着浓浓药香,屋内只有我走动时步履裙裾之声,除此外,似乎无一处透着着生机。
“娘,我拿了些清粥小菜,您先起来用罢,待会还要喝药呢。”我看着娘的模样,忍住心酸道。
“我吃不下….咳咳,你先放着吧。”娘无力的摆摆手道。
“娘,这哪成,您已经好几天没吃了,再这样下去,身子如何撑得住!”我放好膳食,走到娘的身旁。
卧榻上之人面黄消瘦,手脚无力垂于榻上,似乎即将逝风而去。唯一那与脸庞不相称,又使人感到鲜活的,就是隐藏流光的双眼。
娘咳了咳,看着窗外,慢慢说着:“度儿,娘自与你耶相见的第一面起,就心系于他,早已认定此生与之共患难,偕老一生。从我嫁入薛府,你阿耶也未再纳妾,待你出生后,你阿耶待我更胜从前,我本以为女子幸福莫过于此。”
娘转过了头,看着我,“可谁想,打你阿耶于绵竹兵变中箭后,身体开始每况愈下,久不见好,朝廷又冤枉你阿耶亏空钱粮,家中财物一应充了公,娘知道,这些日子都是靠你和下人们在努力维持着。”
娘说着说着眼里已闪现泪花,“本想着你已及笄,也是大人了,或许娘可以上穷碧落下黄泉,追随你阿耶去了。可是娘放心不下你啊,你从小就是娘的心头肉,是你阿耶的掌中珠,娘舍不得啊,还未曾替你选户好人家…...”
此时娘已经泣不成声,无力再说,我擦着她的眼泪,有些哽咽:“娘,既然您舍不得女儿,就更要快点好起来,度儿已经失去阿耶了,不想连您也失去。您要振作,阿耶在天之灵,也不愿看到你这样的。”
娘摇摇头,“娘的身子,我自己也晓得,怕是撑不了多久了,咳咳咳,好了,娘累了,你也下去用膳吧。”
我又劝说了几句,见娘累了,也只得先作罢,温言说道:“好,娘再休息会儿,睡醒后记得唤巧儿,让她伺候您用膳。孩儿晚点再来看您。”
看着娘渐沉的睡脸,我这才从房里走出,嘱咐了巧儿照看好娘,便出了院子。
缓步而行,窗外明月高照,庭中那棵梧桐依旧挺拔矗立,几只萤火虫绕着蔷薇飞来飞去。如此良辰美景,却无人欣赏,心中酸苦之痛汹涌而来,泪注如雨。父亲的去世,母亲卧病于床,偌大的庭院从热闹变得如此冷冷清清,再无昔日的欢声笑语。
次日卯时,素儿禀告我周伯已把诸事备妥,让我前去。来到大堂,周伯正把贝、米等物放入阿耶口中,也已为阿耶换了袭衣,并用瑱塞耳,瞑目遮面,加冠履,设冒。
五日小殓已过,今日要举行大殓,铺席置衾后,就要盖棺入土了,娘强撑着身体,趴在棺木上恸哭,我知道,娘是百般不舍,万分伤痛,却又无力回天…..
挥了挥手,周伯带了几人,合力把棺盖合上。我抱着无力支撑的娘,心似万蚁噬心,眼泪硬生生逼在眼眶,不让它掉落。
礼毕,既殡后,还要虞祭、做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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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无乐事,整个院落尽是沉闷的气息,自阿耶去世后,至今已半年,这半年来,娘的身体也时好时坏,大多日子还是卧病于床。整个家已不像之前有阿耶的俸禄供给,没了收入来源,我也被迫辞退了大多婢仆,只留下周伯、娘身边的巧儿和从小陪着我的素儿。
如今每日除了去探望娘亲外,我还与素儿一道制作手帕、珠饰等,让周伯在外换与银两,来帮补家用。家中除了母亲日常生活照旧外,也减少了许多不必要的用度开支。娘常担心自己撑不了多久,加上阿耶的辞世,让她悲痛万分,身心的煎熬使得她身体每况愈下,神色憔悴。我心中着急,劝说也苦无所得,唯一能做的就是祈求菩萨,希望娘能够尽快好起来。
阴雨绵绵,阵阵寒意席卷而来。我和素儿正做着些珠饰,整个院子寂静无声,唯一能听到的,就是雨打在梧桐叶上的声音。不知怎的,今日的心中忐忑不安,总感觉似乎有什么将要来临。
“娘子、娘子,不好了”。巧儿急促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心一沉,手上的珠饰一应掉落。我顾不得捡起,迈了房门,猛然往外冲。
“夫人她、她….”看着到了面前的巧儿,她一边摸着眼泪一边嚷着。
我一把推开巧儿,急忙朝前奔去,“不要,娘,不要……”心中反复念着,遥见娘的房间就在眼前。
我喘着气,一把撩开帐帘,只见娘躺在床上,了无生气。顿时惊慌不已,眼泪早已夺眶而出,喊道:“娘,娘,你醒醒啊,度儿在这呢,娘,娘…..”
一直这么唤着,过了小半刻,娘听到了我的叫唤,悠悠转醒,“度儿,你终于来了。”
娘一睁眼,便一改往日的憔悴样貌,容颜焕发,精神奕奕,眼角眉梢尽诉深情愉悦,倘若十六、七岁的婉丽少女。我自知不好,心中更感害怕,嘶声对一旁的巧儿喊道:“快去请大夫来,快去,快去啊!!”
娘握着我的手:“不用了。度儿,娘有话和你说。”
我不断擦着眼泪,点头道:“好,好。娘您说,度儿听着。”
娘望着我,可是那样的神情,却又似不是看我,“娘知道自己的身体,这次怕是撑不过去了。也罢,娘早想和你阿耶团聚,他怕是等急了,娘不忍。”
“咳咳”,娘咳了咳,“度儿啊,娘唯一不放心的就是你,你自小聪颖过人,蕙质兰心,我和你阿耶虽欣喜有你这么个女儿,却总也担心,你心性过高,个性也好强,怕终要吃苦头。女人啊,多是要柔婉些,太过执着伤的终是自己。”娘停了会儿,接着道:“遗憾的是没能给你找户好人家,风风光光的送你出嫁了。你要记得娘的话,无论今后遇到怎样的艰难苦况,命途如何多舛,只有自己活得好好的,做随心之事,这样你阿耶和娘才能真正的放下心来。”
“你,答应娘,咳,咳咳…..”。娘说完便猛咳不止。
我拍着娘的背,哭道:“我答应,我答应您。娘,你不要丢下度儿,阿耶已经走了,难道你也要走么!”我转身去抱着娘,呜呜直哭,生怕一松手,娘也要离我而去。
“度儿,不哭,好好照顾自己。娘去找你阿耶了,他在前面等着我呢。”
“看,他对我笑呢。郧郎,心儿来了,你等我……”。娘伸在半空的手突然间坠落,我痛不欲生,使着全力摇晃娘的身体,一遍又一遍,大声喊着:“娘,娘,娘……”
但是,娘却始终没睁开眼睛,也未曾再回应着我。眼前一黑,便一无所知,身体猛然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