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沦。绮梦》秋风锦瑟

3、十年青鸟音尘断，往事不胜思（二）

　　那日，喜堂里，只有新娘。
　　她的新倌人正在刑场，神圣地宣布这她最在乎的人的死亡。然后回来，笑赞“我美丽的新娘”。
　　哀，莫大于心死。
　　谁在为谁伤悲？谁在为谁心碎？是谁辜负了谁？是谁要赎谁的罪……
　　无泪的人儿飘泊天涯，摆脱了世俗一切，摆脱不了对爱的质问。于是，迷途的钟爱成了迷途的恨。

　　沉郁的漫游生活，让愤恨积聚。当理智被痛苦击溃，只有让它蔓延疯长。
　　我回到了那离开的地方，以我之所有去回报那个背弃我的人。
　　幸而不只我一个人想对付他，呈氏父子势力滋长的速度过快，正所谓“赏无可赏，必诸于罚”，陛下早已忧惧。我趁机告发呈颂贪赃护私，开始了真正的报复。
　　呈颂遭贬，呈皓一系的官员接二连三被贬或外调。他们哪一个不是当年与我并肩作战，共同哭泣，共同欢笑。可我要报复，我不管，我不顾。终于一再隐忍的呈皓脸上也出现了愤怒。
　　可怕的党争，阴云笼罩朝野。伤害，攻击，似乎他痛苦了我才可以稍稍安适。
　　可是真的可以吗？他唤我“云儿”，为何我会落泪呢？倔强地拭抹泪水，衣衫湿了，泪还在流……
　　我是回来了，可所有人都似乎不愿在这里看到我，冷漠地让人无地容身。或许只有一个人还可以给我温暖。
　　子阳，是个崇道之人，当年李延德一死他便辞官归隐了。
　　山无名，风清朗，这里似乎真的是子阳的归宿。可我需要他，便只有来打扰这份清静了。
　　山有茅舍，室有茶香。我没见到我要见的人，却见到了我最不愿见的人，呈皓。
　　桌上有书笺一封：山野鄙人，无欲无求，君等且回，勿执勿迷。他终是不愿再见我们的。

　　“凌落害死了子矜，你却还要子阳助你为他报仇。你已自私到不顾别人感受了吗？”
　　“齐子矜怎么死的，子阳比谁都清楚。自负自傲，锋芒毕露，不知收敛，若非他死难道要我们一起陪葬吗？”
　　“你不是我的云儿，我念着的是当日为了子矜之死，与我抱头痛哭的那个苻云。”耳光响亮，在单薄的脸颊绽放了火辣的花。
　　我怔在那里，连去揉拭生疼的脸颊都已忘却，任它痛着……

　　我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府中的，只知道清醒时有下人回报呈大人遣人送来一位妇人。
　　她是凌落的遗孀樊氏，当然现在已不是了。听说几年前由呈颂大人做主改嫁给了南方的一户商家，听说日子过得平静而富足，听说如今已是几个孩子的娘了……
　　“我不为别人，只为与凌落夫妻一场，为他达成遗愿，希望没有太晚。”她说着，泪已不尽地往下流，“他在刑场上写了绝笔予你，嘱咐我你若无法忘却官场忘却仇怨就把信交给你，否则便同他一块埋葬，好让他安心。这么多年，我不本以为你忘了，早将信埋入了凌落的棺中。没想到，今日又要起出来……”
　　纸页微黄，泛着泥土和尸腐的霉气：
　　云妹台鉴：
　　今时今日再说我为何一生痛楚已无意义。我只告诉你，今生有憾无悔。即使是当日一手促成子矜的死、你们的痛，也是必然。志气高昂的人需要刻骨铭心的挫败感才能长大，泪和痛只是一时。这是一个残忍而容不下心高气傲的战场，要生存就要懂得隐忍和伪装。
　　我为人死，我愿；我心有你，我认。可我至死也无法看懂你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智计深沉亦或是单纯无邪？有时候你聪明地让人感到惊恐，有时却又天真简单地一如春日的一阵清风。就像是我在呈皓口中听说的那个为我奔波的傻瓜，所有人都看出的简单事实只有你一人执迷。
　　不要怨恨，不要伤疼，不要苦苦哀求他人，那么高贵的你不该屈膝折尊严。我已在刑场，我没有看到你，想来你在为我挣扎。算了吧，我知道的，不要因区区庶子而折杀了你，折杀了那些胸怀天下的高士。他们伤你了吗？不要哭伤，他们伤你因为在乎你，你是否想过我活下来后你自己的结局？你知道吗，此刻的刑场风呼啸得多猛烈，到处是衣玦翻飞的声音，竟是从未有过的清净。真好……
　　我看到呈皓的目中遍布血丝，指入手心，丝丝沁血，或许他比任何人都更痛苦吧。但我知道，我们彼此都无怨无悔，彼此都愿用我们这肮脏泞烂的丑恶生命去救你——我们所珍视的高贵的纯真。
　　君当退步抽身早。今日的执迷，还不如当日伤痛的离去。帝王的心胸看似广博如瀚海，其实偏容不下“信任”二字。
　　莫负青春好韶华！
　　子阳常说：山间幽清，好风长扬。我愿归去，恐此生已不得。他日你与呈皓共游山林之时，若有风弄叶响之音，声类箫者，那就是我……

　　所有人都知道仕宦沉浮是一场绮丽幻梦，患得患失间人便迷失了自我。他们都已沉沦其中，无力自拔，却用珍贵的最后一点清醒去挽救一份迷离的纯真，而他们，背负着所有的罪愆。
　　人的生命，那样的无力。

　　又是当日悲剧开始的那个街头，夕阳依旧迟暮，一切似乎都还如同往昔。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站在这里没有怨恨。
　　街的那头是呈皓的府第，昔日的人影依旧在这里，依旧冗长。
　　两相对视，无语凝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