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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十年青鸟音尘断,往事不胜思(一) ...

  •   我叫苻云,一个如同浮云般飘泊的生命。
      有人为我作传时这样描述:
      都城长宁,夜无声,惟风拂影动,寒风卷地。一声宏亮的啼哭划破了冰冷的宁静。庭院,风折断了一枝牡丹,好不容易在冬日里催发的花,偏又可惜地委了尘泥。这一夜,一个姓苻的小官家里诞生了一个女婴,肌理剔透,玲珑可爱,惟眼角下悬着一颗泪痣,血色凝红。
      这个出生并没有给我带来任何东西,只冥冥中预示着些更深邃的神秘。
      母亲是当代女鸿儒韩英夫人的胞妹,才情有余而际遇波折,只委身于一小吏做妾。我三岁时,母亲为助姨母著书而走访边鄙,结果客死异乡,再也没能回来。
      从那天起我被接到了姨母家中。当时姨母任文渊阁编修,姨父韩文思授封翰林学士,门下有四名学生——表兄士绅、大夫呈颂的公子呈皓,另有齐氏兄弟子阳、子矜一同治学于退思庐内。
      于是乎,我便在这种环境下开始讲述我这关于人、情、权、谋的故事。

      璩川是一个男女共政的国家,却又理所当然般的男权当道,女子于官场还是少数。姨母常说,官场中的女子并非甘愿沉溺,不过都是些身不由己的可怜人。我也曾问过她,她是否如此,她只浅笑“那是你母亲的梦”。我听不懂,只知道姨母的无奈同样很幸福。
      我是不被允许去听姨父为表兄他们讲政治权谋的,但或许正因为没有被灌注别人的思想而造就了我异于他们的政治思维。
      从没有人知道,因为一个小孩子的好奇心,我独自开始摸索一条叫做政治的路途,也没有人知道我走得多远。所有人都还当我是那个天真单纯的孩子,直到无法再掩饰时,将他们震颤。
      我还记得,那年新帝登基,改元宣德。姨父授封帝师,仅三日即被罢黜,于是就如所有文人失意时那样不免意志消沉一番。我细想过,先帝缠绵病榻,新帝又未及弱冠,势孤力单,大权早已旁落到丞相李延德手中。任凭他老谋深算,居心险恶,也断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个文人如此戒备。想来便只有一个缘由:幼帝志高,有意为之,走的是欲擒故纵、麻痹李延德的一着缓棋。姨父遭贬,非祸反应是福,将来必受重用。若真如此,幼帝的心机却能让人从骨头里生出寒来。
      当我借此安慰姨父时,我看到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进而一齐抬头凝视着我,如视异类。
      数日后,有人夜访学士府。正是新帝塔什布卡•严容,哭诉情形恰如我所猜测般。同行者还有御史大夫呈颂、国丈穆然。政客们开始了他们的深谋远虑,而我第一次没有被阻隔于政治权谋的争斗外,并因而成为了这场政争中最重要、最隐蔽的棋子。
      不久,我、呈皓等同门五人奉召入宫为帝伴读。于是乎,一场惊天动地的政变就在这群孩子的朗朗书声中悄然开幕。

      年少壮志的一群,在宫廷的明争暗斗中热血激昂。
      暮春的草色烟雨,心底的平静游离,我一心沉醉。
      独自漫步于清静的竹林,有琴声空灵,畅荡于牧野的春际。有人青衫褴褛,半敞着傲气,你无法想象这个落魄的书生,那渗透入骨髓的是怎样的高贵脱尘。那种对于自然平和的向往,比我在笃信道法的子阳身上见到的,更加虔诚。
      他叫凌落,在如此温暖艳美的春日里,依旧是化不开的凄凉。凄凉地让人感到萧索,像是秋天凋零的枯叶,独与寒风共舞残阳。
      他似凭空出现的幻影,我不知道他从何而来,又将往哪去。只这一刻他在我身边,便不能放弃。他的清透明净刺痛了我的眼,令我时刻清醒地面对我这混沌虚伪恶俗的生活。
      我将他带回学士府,请姨父授业。于是,他,凌落,成了我们一系同门中唯一一个没有被扯进这场阴谋的幸存者,至少当时我是这样认为。

      宣德四年,帝弱冠,宠妃穆氏诞长皇子弘,帝祭皇陵,借机与诸亲帝派臣公研谋归政一事。事发,李延德以“帝幼纯悫,政客擅权”之名,软禁群臣。帝不得已,弃谋臣齐子矜、穆然等以自保,牵连者不胜其数,妃自谢罪亡。
      事发前日,凌落邀我入山弄弦,却为山雾所困迷失了归途。翌日下山后策马扬尘再赶向皇陵时,一切的一切都成了可怕的梦魇,纠缠一生无法磨灭。
      鲜血浸染了殿前的青砖,那殷红自阶上一滴一滴往下淌,你能听见那不屈的生命在悲怆,殷红中意气未平的热气犹在升腾……
      帝徘徊于满地狼藉的尸身之间,手中贵妃的霞披冷涩地飘扬。
      身后,一排零乱的足印,血迹斑驳。

      死亡,深刻刺痛着每个人的心。
      失败,让我们无力得如同岁暮老叟。
      一切的愤恨只能在背地里挣扎,痛苦折磨着每个人的心。隐忍、屈附、沉着、周全,我们的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偷偷地在老狐狸的眼皮底下暗涌我们的抱负。
      终于,宣正九年,帝除权相,改元宣正,废丞相行分权。追封穆妃为后,国丈为公,子矜为卿。我得封号天睿,官升三品。
      呈皓迁刑部尚书,主审李案,帝严令重惩其幕僚谋士。
      令下三日,呈皓亲自带兵押走了凌落。对弈的棋局余半,棋子零散。
      凌落,我身边最亲近的知己,成了最无耻的敌人。是他策谋了皇陵之变,是他把我们这些所谓的朋友推向了无尽的深渊,他就是李延德最赖以重用的谋士。信任被肮脏地践踏,原来他才是那个陷得最深的人。
      可是,真的吗?
      午夜梦中,凌落为何还是那么纯净,没有欲望,没有心机。
      祭陵前日的山上,他与我交谈,那样的郑重,从未有过的严肃:
      你们真的决定要将自己的一切献给这场无谓的争斗吗?
      不,是献给我们的理想和忠诚。
      无怨无悔,哪怕是鲜血和生命的代价?
      无怨无悔!鲜血和生命都为之荣耀。
      那就去吧。
      不,凌落还是那个凌落。
      我从不轻信任何人,但既然信了,便永远不会放弃。
      我不知道自己的执著是对是错,但绝非为了执著而执著,我知道的。

      奔波于长宁繁华的街头,从一个府第拜访到另一个门庭。一直自认为知交遍地的我,直到这时才看清自己有多可笑。他们中只要有一人愿意出头为凌落求情,他便有生的希望的,只一个就行。
      可是,为什么所有人都对我摇头!
      连姨父姨母都只抚着我的头说“算了吧”,尽管泪已凝湿了双眼,终究是拒绝,决绝而残忍。

      老天吝啬地要将最后一丝光芒从人间收回,黯淡的街上,我似烟云般随风飘荡。依稀有人影冗长,横亘我的去路。
      呈皓!那是我的随后一丝希望。我用我的一切去恳求,恳求这个男人对爱的怜悯赐予。
      我与他的婚约从青梅竹马开始,却一而再再而三地为了我们的事业而搁置。这日,我应允做他的妻子,离开我所执迷的官场,做一个平凡的女人。当然他的承诺救凌落。
      我相信,就算凌落会不得不欺骗我,呈皓也不会,就算是再残忍的现实他也不会隐瞒。
      我放心地用幸福将自己装扮成最美的新娘。
      于是,悲剧发生于美丽的传说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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