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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意难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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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意难平
人道身死魂消,却不知到底意难平。
郭嬛眼看着那个披发遮面,口中塞糠的自己被抬入楠木棺,撒上一捧捧黄土,掩盖住她早已老去的脸庞与难以磨灭的罪恶。又有什么难过的呢?且夫人之相与,或悟言一室之内,或放浪形骸之外,自己亦算得上是因寄所托,故而不甘了罢,人生如梦,为什么还要去想呢?
匆匆六十载,郭嬛藏身宫中,眼见着毛皇后被曹睿所弃,那曾有耳闻的郭贵嫔后来居上,终使曹睿赐死了毛氏——一如自己当年,亦可见曹睿为人之薄凉,丝毫不弱于其父。直至司马父子的野心昭然若揭,曹氏覆灭。郭嬛才惊觉,六十载犹如南柯一梦,白驹过隙,如今的世道与百年前亦别无二致了。郭嬛深觉无趣,她突然想再到邺城,好似幼时父亲犹在时每每带她来,为她买颇负盛名的芙蓉烧鹅,她亦曾在邺城的街上救桑柔并甄宓……郭嬛这般想着,仿佛自己已经迈出宫门,但刹那间,她只觉心口剧痛,便堕入了一片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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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畔似有轻言软语拂过,身体眼皮却万般沉重,只有一丝光亮映在瞳仁上,怪不舒服。郭女王心道一声奇怪,不由费力地去挑了挑小指。在小指抬起的一刹那,痛苦却好似蔓延不绝却汹涌澎湃的江水一般流入她四肢百骸,股部筋骨的疼痛尤甚。郭女王少年时虽坎坷流离,然而多年来养尊处优锦衣玉食,何曾受过这般皮肉之苦?一时间竟觉疼痛难忍,只死死地咬住牙强忍着。
只听珠帘轻响,伴随着一阵非麝非兰的醉香缓缓而来,又有人拭去自己头上的汗珠,竟是出奇地谨慎细致。郭女王渐渐展平了紧蹙的眉头。又一双凉滑的纤手轻轻覆于自己手上,言语虽轻,亦足够让她听清。“嬛嬛昏迷了许久依旧毫无好转,不如再将大夫请来吧。”郭女王惊骇无比,竟从榻上支起身来,无奈她的伤口位于背部,故俯卧于榻上,这般用力一挣之下,竟依旧倒在了榻上,伤患处亦十分刺痛。郭女王宫中沉浮数十年,所历之事千奇百怪,自是养成了一份淡定,再没什么能使她如此失态的。只是,那女声娇媚不失清淡,分明是她曾咬牙切齿的甄宓。又如何能不是?眼前这位端坐在榻上,面上颇有忧色的佳人,这份淡然从容,天上地下,睡里梦里亦只有这一个甄宓了。帘子外的青衣小婢惊喜的叫道:“醒了!嬛姑娘醒了!”这般天真稚拙,非幼婵莫属了。
这情形分明有些似曾相识,只是自己却早已记不得了。甄宓早已上前扶住她,见她只直直地盯住自己不放,疑她有些不适,忙遣了幼婵去请大夫。大抵是知晓郭嬛与曹家人素有积怨,甄宓美人便不急不缓地安慰道:“司空大人已于昨日回府,卞夫人不敢再妄动,嬛嬛你大可安心养伤。”说着,便让郭嬛靠在软垫上,自己轻移莲步,自去取了一盒软膏,道:“这是大公子送来的伤药,必定对嬛嬛你的伤处极为有益。”望着甄宓一脸关切的神情,郭嬛方才后知后觉,自己竟然回到了尚在司空府的岁月,而自己于昨晚为救甄宓被卞夫人打成重伤。
莫非世间真有仙人么?可以冯虚御风,通晓古今之事,风姿遗世而独立?何为真,何为假?究竟过去是真实的,还是一切尚未开始?郭嬛垂下眼帘,神思中一片混沌,不觉忽略了甄宓。却说甄宓见她面色有异,一句话也不答,心中便是一沉,上前握住郭嬛的手,试探道:“嬛嬛?”而郭嬛正兀自苦苦思索,乍然间被打断,好似一瓢冷水兜头泼将来。此时,才复又抬头望向甄宓,脱口道:“宓姐。”这一声满含着疑惑与不解,但郭嬛却要流出泪来了。自己还曾与甄宓是这般亲热。不欲让甄宓起疑,只道:“宓姐,我没事。”恰巧幼婵回屋来了,打了帘子让与一位负着药箱的布衣老者。幼婵只闻得小半话语,嘟嘴向甄宓嗔怪:“小姐,嬛姑娘没事了。”甄宓却不甚赞同:“还是瞧一瞧的好,少年时自然无碍,却免得日后落下病症。”一面为郭嬛笼上帐儿纱,一面说。“幼婵,等下为嬛嬛上药。”幼婵早发觉郭嬛不对劲——平日里那般机灵泼辣的模样,如今过了好一会,居然一言不发,亦不免为郭嬛担心。郭嬛只闻得上药云云,立时忆起这伤药乃是曹丕所送,心中大急,忙道:“宓姐,昨日你也受了伤,还是你用罢。”她有所经历,自然亦有些急智。此话一出,旁人亦罢了,独幼婵半是嗔怪地笑道:“嬛姑娘,你还得我和小姐好一场担心。”说罢,转过身去做那生气的模样。郭嬛恍若在梦中,心道,若是以往,我早就疑心这幼婵嫌我,而如今只道:“好姑娘,好歹饶了我这一遭吧。”幼婵方才转将过来,言笑晏晏:“不过没事就好了。”甄宓见她们相处融洽,面上亦带了淡淡的微笑。
郭嬛的伤在精心调养之下渐渐愈合,近日亦能外出赏景了。
“你听说了么,卞夫人因为甄小姐之事被司空大人警告了呢。”
“什么甄小姐,我看啊,她迟早是曹家夫人。”
“可不是,大人,大公子,三公子都被她迷住了。”
绿荫之下,几个小丫头嘁嘁喳喳笑成一团,不住地咬耳朵,浑然不知她的靠近。
这些事郭嬛早有所闻,心眼大的幼婵可是个探听八卦的小能手。甚感没趣的郭嬛摇了摇头便要去别处走走。
“哼!”远处响亮的一声。
郭嬛小心地向声响处挪动着。透过花木的缝隙,荷塘边遥立着一位青布衫的小丫头,垂首俯身。她身旁衣着华贵的女子正是崔芣。
“哼!本姑娘哪点不如甄宓,姨丈和大表哥喜欢她也就罢了,为什么三表哥也对她那么好!”
听着崔芣状似愤恨地说出自己前生的感受——嫉妒,郭嬛感觉恍若隔世。想当初自己因为嫉妒害死了崔芣,心中更涌现出怅然。
郭嬛正想得入神,忽觉自己的肩被人拍了一下。乍受此惊,郭嬛立时喊了出来。
余音未落。“糟糕!”还未等郭嬛逃开,崔芣已走到了自己的面前,带着不真实,郭嬛自重生以来第一次给旁人见礼。
“下贱之人的奴婢果然更下贱,竟然偷听本小姐说话!”崔芣脸色囧的通红,恼羞成怒。
郭嬛尚不及回答,近旁一个轻快女声道:“幼婵见过崔小姐。”
幼婵苦着一张脸,默默地承认了自己便是拍她之人。
崔芣自认为逮到甄宓的错了,愈加张扬,嘲讽道:
“不懂眼色的奴婢。本小姐倒要问问那甄宓是如何管教奴才的。”精致的小脸高高扬起,一脸得色。
郭嬛淡淡地应答:“崔小姐若是说宓姐下贱,那么和下贱之人比较甚至妒忌之人,是否更加不堪呢?”
崔芣显然未曾料到郭嬛竟敢如此讥讽她,睁圆了双眼欲要还嘴。
郭嬛更进一步,抢先道:“和下贱之人的奴婢计较,崔小姐便是自甘堕落了。”此话说得漫不经心,却使崔芣气红了脸,欲要还嘴,又恐落她话柄,一时间亦奈何不得她,只怒得转头便走,发间一双振翼蝴蝶金钗颤颤欲飞,可怜那小丫鬟步步紧随甚是辛苦。
不待崔芣走远,幼婵便已笑了出来,“嬛嬛,崔小姐那气红了眼的模样还真是少见呢,你真是厉害!”郭嬛缓缓上前两步,似在说与自己听:“崔芣本生的娇艳,只是眉目间的骄矜任性生生减了三分颜色。”幼婵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空灵语气唬了一跳,便道:“就算再美,三公子也不会喜欢她的。”语气中的自得之意太过明显,郭嬛深深觉得她心大。
二人相携正欲往回走时,小径前路摇摇走来一位公子,着青衫,湛然若神,风姿娟秀。
幼婵忙俯下身去,口中请安:“三公子好。”
他这才抬头,望见是幼婵与她,忙上前几步,略带羞涩道:“宓儿近日来,还好吧。”
郭嬛心中酸涩,却原来,在她心中,曹植与甄宓,早已是遥不可及的照影,前世她拼尽全力妄图追上二人,反倒落得个堕入黑暗的下场,终生痛苦。
幼婵在一旁偷笑,犹自絮絮地说甄宓的近况,而对面的少年,时而嘴角微扬,时而掩袖轻笑。或喜或怒,皆因甄宓一人而起。心中掠过在前世之时,曹植费尽心思补好了甄宓的玉枕,却大意丢失了自己的玉佩,之后种种,皆是因此变而起。一时间,神情恍惚。
幼婵不意见她神色不对,以为她旧伤未愈,连忙告辞送她回房休息。
郭嬛转头,淡淡地望了望曹植远去的背影,心道:今世我再不招惹你,你亦休想伤害我。